没有客套。 没有解释。 没有请求。 就这几句话。 范希尔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写的?” “今天凌晨,上飞机之前。” 凯瑟琳说。 “传真过来的。原件应该还在他手里。” 范希尔把那张纸放下。 “为什么?” “你是问他为什么帮你,还是问我为什么接受?” “都是。” 凯瑟琳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范希尔,看着窗外洛杉矶灰蒙蒙的天际线。 “文森特·约翰逊这个人,我和他认识有五年了。他从不说废话,不做多余的事,不欠人情,也不让人欠他。” 她转过身。 “但他有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看人很准。” 凯瑟琳走回办公桌边,重新坐下。 “他看上的人,他会护着。不管对方知不知道,领不领情。” 范希尔皱眉。 “看上?” 他重复这个词。 凯瑟琳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种微妙很难形容。 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 “你不知道?” 她问。 “知道什么?” “文森特的——” 她停顿了一下,选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 “个人偏好。” 范希尔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反应过来。 “你是说——” “我没说。” 凯瑟琳立刻打断他。 “我什么都没说。这只是坊间传闻,未经证实的消息,同事之间的八卦。你从来没听我说过。” 范希尔张了张嘴。 又闭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希尔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 “别问了。” 凯瑟琳说。 “有些事情,不说破对你比较好。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他打了那个电话。 他的家族本来打算让你从FBI彻底消失,让他们的人来处理善后。是他拦下来的。” 范希尔沉默。 他想起昨晚那个疤脸安保看到文森特戒指时的表情。 想起那些安保放下枪的动作。 想起那扇被推开的锻铁门。 他当时以为是文森特的家族身份起了作用。 现在他知道了。 确实起了作用。 但代价是文森特自己被叫回去“谈谈”。 而他还在这里。 “我会被盯上吗?” 他问。 “已经被盯上了。” 凯瑟琳说。 “但在这个部门,被盯上是常态。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被解读,被记在某本档案里。 你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你的理由。你的每一个朋友,都可能变成你的软肋。”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能接受吗?” 范希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部iPhone,想起那个自称“组织”的存在,想起未来的祖国。 他的任务还在。 他需要留在FBI。 需要往上爬。 需要接触更多的人,收集更多的信息,挖掘这个国家更深层的黑暗面。 不管文森特是什么人。 不管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结果是他还在这里。 这就够了。 “我能。” 他说。 凯瑟琳点点头。 “那就这样。一周后去报到。” 她顿了顿。 “最后一句忠告:国家安全处那边,和刑事调查处不一样。那里的人,特别是你要去的地方,怎么说呢,比较特别。你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范希尔拿起那叠文件,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凯瑟琳。” “嗯?” “谢谢。” 凯瑟琳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2008年1月8日。 早上八点。 范希尔来到FBI洛杉矶分处那栋十八层大楼的门口。 通过安检,进电梯,按了八楼。 国家安全处反间谍科。 电梯门打开。 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黑人女性,四十多岁,正在翻一本杂志。 她看了范希尔一眼,继续翻杂志。 “范希尔·康纳斯。” 范希尔出示证件。 “新调来的。” 黑人女性接过证件,对照电脑屏幕看了一眼,然后还给他。 “你已经分配了。” “什么?” “分配了。” 她指着电脑屏幕。 “昨天下午的通知,你去西洛杉矶那边的外勤组。地址在这儿。” 她递过来一张纸条。 范希尔接过。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圣莫尼卡大道和巴林顿大道交叉口附近,一栋三层老楼。 “不是在这儿办公?” “不在。” 黑人女性说。 “你们组比较特殊。去吧,那边有人等。” 范希尔想多问几句,但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杂志上。 他只能转身离开。 四十分钟后。 范希尔站在那栋楼前。 三层高,米黄色外墙,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有几扇玻璃裂了也没换。 一楼是一家卖二手家具的店铺,二楼和三楼看起来像是办公室。 整栋楼夹在一家加油站和一家墨西哥餐馆之间,门口停着几辆积了灰的车。 没有任何标志。 没有任何指示。 看起来像一家快要倒闭的互联网公司。 范希尔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楼梯在右手边,水泥台阶,扶手是不锈钢的,摸着有薄薄的灰。 他爬上二楼,推开一扇写着“办公室”三个褪色字的门。 里面是一个大开间。 大约一百平米,天花板很低,日光灯有几根不亮,整个房间显得昏暗。 几张办公桌随意摆着,上面堆满了文件、电脑、咖啡杯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烟味和咖啡味混合的气味。 窗口站着一个人。 四十岁左右的黑人女性,身材很好,穿着紧身牛仔裤和黑色T恤,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我他妈不管你怎么想!那是我的钱!我的!你他妈把钱花在那个女人身上,然后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他妈当我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大,夹杂着各种脏话,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情绪激动得像要爆炸。 范希尔移开视线。 靠墙的一张办公桌上,坐着一个亚裔小伙。 三十岁左右,黑发,戴着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 他面前摆着三台电脑显示器,屏幕上是范希尔看不懂的代码界面。 但他没在看代码。 他在玩游戏。 扫雷。 最高难度。 鼠标点得飞快。 范希尔站了十秒钟,他头都没抬。 更远一点的位置。 一个白人青年坐在窗边。 二十出头,身材普通,五官倒是很俊,就是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举着一杯咖啡,保持那个姿势至少有五分钟了。 一只苍蝇落在他杯沿上。 爬了两圈。 然后一头扎进咖啡里。 挣扎。 再挣扎。 终于淹死。 青年毫无反应。 就那样举着杯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希尔正准备开口。 “你是谁?”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范希尔转身。 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老太婆站在他面前。 她很瘦,瘦得让人担心风一吹就会倒。 灰色短发,脸上皱纹很深,穿着老式的碎花衬衫和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平底布鞋。 她怀里抱着一大摞资料,堆得比她的头还高,颤颤巍巍的。 “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 她重复问。 范希尔出示前台给的报道纸条。 “范希尔·康纳斯。今天来报到。” 老太婆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 “康纳斯?” 她皱眉。 “没听说过。” 她抱着那摞资料往里走。 范希尔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跟还是该等。 老太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他。 “站着干嘛?进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