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管事太监的袍服是深青色的,比寻常太监的灰蓝多了几分沉肃,袖口与下摆用同色线绣着简单的缠枝纹。穿在身上,并不如何显眼,但走在永和宫的甬道廊庑间,沿途遇到的低等太监宫女,已会主动避让,口称“春公公”。张起麟为他安排了一间独立的小厢房,虽仍简陋,但有了桌椅箱柜,还有一个小小的炭盆,比之前的隔间强了太多。 龙傲天坐在新居唯一的椅子上,指尖缓缓抚过袖口的纹路。权力,哪怕只是这宫中微不足道的一丝,带来的便利也立竿见影。他如今可以名正言顺地调阅永和宫近期的部分用度账册,查看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人员名簿,甚至可以过问后殿库房某些物件的支取。更重要的是,他可以代表张起麟,与内务府、太医署的一些下层官吏、书吏直接打交道,传递文书,打探消息。 “小春子”这个身份,已悄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虽不足以照亮最深的黑暗,却足以让他看清更多阴影中的轮廓。 他上任后办的第一件“正经”差事,是陪同张起麟接待内务府派来核查永和宫“年节用度预支”的员外郎。那员外郎姓钱,四十来岁,面团团的脸,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笑,眼神却精明得很。张起麟亲自陪着在正殿偏厅用茶,龙傲天侍立一旁,负责添茶倒水,递送账册。 “张总管,贵宫今年的用度,尤其药材、炭火、特殊器物这几项,比往年同期超支不少啊。”钱员外郎翻着账册,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轻轻点过,笑容不变,“虽说德妃娘娘凤体违和,需好生将养,但这开销……内务府那边,几位总管爷可都看着呢。前几日还有御史风闻……” 张起麟脸色不变,叹道:“钱大人说的是。只是娘娘这病,来得古怪,去得也慢。徐院判说了,需用些非常之法,药材多是些稀罕难寻的,炮制也费工夫,炭火要特定的银骨炭,器物也有讲究,都是没办法的事。皇上一片孝心,再三叮嘱要好生医治,咱家也是奉旨办事。这不,前两日皇上还让梁公公来问过。” 搬出康熙,钱员外郎笑容更盛,连连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皇上至孝,天下皆知。下官也是例行公事,问上一问。只要账目清楚,用途明白,内务府自然全力支应。只是……”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张总管,这‘特殊器物’一项,有些名目实在模糊,比如‘法事用器’、‘祭祀耗材’……这若是有人较真,怕是难以说清啊。是不是能……稍微明晰一些?” 张起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脸上却堆起笑:“钱大人提醒的是。只是这些涉及徐院判的独门医术和祈福法事,具体名目,徐院判言说涉及天机,不可细列。不过大人放心,每一笔支取,皆有徐院判亲笔签押的条子,用途绝对正当。大人若实在为难,不妨看看总数,其实大头还在药材上,这些‘器物’所占不过十一。” 两人又拉扯了几句,最终钱员外郎“体谅”永和宫难处,同意“模糊处理”,但暗示需要“打点”。张起麟自然心领神会,让龙傲天取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囊,说是“请钱大人喝茶”。钱员外郎掂了掂,笑容更加真诚,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钱员外郎,张起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重重哼了一声:“雁过拔毛的东西!”随即看向龙傲天,“今日之事,你看到了。内务府那帮人,眼红咱们这儿开支大,变着法儿想捞油水,还想拿捏把柄。以后与这些人打交道,需多长个心眼,该硬的时候要硬,该软的时候也要会软。账目上的事情,尤其要仔细,徐院判那边的条子,务必收好,一笔都不能错。” “奴才明白。”龙傲天躬身应道。他看得很清楚,张起麟是在用徐院判的“天机”和康熙的“关注”作挡箭牌,应付内务府的核查。那些“法事用器”、“祭祀耗材”,多半就是邪术仪式所需之物,自然不敢列明。而内务府也并非真要追查到底,不过是借此索贿。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永和宫用钱买平安,内务府拿钱闭只眼。这恰恰说明,永和宫的异常,在宫廷上层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被各种利益和顾虑暂时掩盖了。 这给了他操作的空间。既然账目可以“模糊”,那么他是否可以在其中,神不知鬼不觉地为自己谋取一些“资源”?比如,利用采购“药材”或“耗材”的名义,夹带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或者,在核对、传递徐院判条子时,做些手脚,获取一些邪术材料的边角? 机会很快来了。徐院判开出了一张新的需求单,上面列了十几样药材和几样“特殊料”,让张起麟尽快安排从内务府支取或外采。张起麟将单子交给龙傲天,吩咐道:“你跑一趟内务府广储司,找李郎中,按老规矩办。上面画了红圈的几样,是急用的,务必优先。其余的,能采办到什么品相就用什么,但账目要做平。” 龙傲天接过单子,快速扫了一眼。药材多是些名贵补品,如老山参、鹿茸、雪莲等,也有几样比较偏门的,如“鬼箭羽”、“阴地蕨”。而“特殊料”有三样:“百年桃木芯三钱”、“黑狗颌下血三盅”、“子时无根水一坛”。后面还附了简要要求:桃木芯需雷击木,黑狗需纯黑无杂毛、雄性好斗,无根水需腊月雪融化后密封于陶罐、子时收取。 典型的邪术材料。龙傲天将单子内容牢牢记下,尤其是那几样偏门药材和“特殊料”,这对他了解徐院判的邪术体系很有帮助。 他来到内务府广储司,找到李郎中。李郎中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浑浊,但办起事来一丝不苟。验看了张起麟的印信和徐院判的签押,又仔细看了单子,尤其在“特殊料”上多看了几眼,皱了皱眉,但没多问,只是道:“桃木芯和黑狗血库里没有,需外采,最快也得三五日。无根水倒是有些存货,但不一定是腊月子时的,我让人找找看。药材大部分有,鬼箭羽和阴地蕨存量不多,品相也一般。” “有劳李大人费心。张公公交代,画红圈的几样是急用的,还请大人多关照。”龙傲天递上一小锭银子(张起麟事先给的“打点”费用的一部分)。 李郎中熟练地收起银子,脸色好看了些:“嗯,老夫省得。你先回去,备齐了会派人送去永和宫,按老规矩交接。” 离开广储司,龙傲天并未直接回永和宫。他如今是副管事太监,在外走动办事的时间宽裕了许多。他绕道去了太医署,借口替张起麟问候徐院判,实则想看看能否“偶遇”徐院判,或者从其药童、学徒那里探听些口风。 徐院判不在署中,坐堂的医士说他一早就被请去永和宫了。龙傲天心中了然,德妃那边情况恐怕又有反复。他正要离开,却在太医署侧院廊下,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正是那日与“赤山”年轻管事在御花园假山后接头的瘦小太监!那太监提着个药包,正与太医署一个负责药材库的老太监低声说着什么,很快便分开,各自离去。 龙傲天心中一动,开启“绝对匿形”,悄然尾随那瘦小太监。那太监出了太医署,并未回任何宫院,而是在宫里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路,最后竟来到了……东北角那处废弃库房附近!但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库房后方一片乱石堆旁停下,左右张望一下,迅速扒开几块石头,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匣子,塞入怀中,又将石头恢复原状,快步离开。 “原来这里还有个秘密储物点!”龙傲天没有继续跟踪,他记下了位置,等那太监走远,才现身过去,用同样手法扒开石头。里面是一个浅浅的土坑,空空如也。但他强化过的嗅觉,捕捉到坑内残留的、极淡的、与那夜库房中“特殊料”相似的血腥气和一种古怪的香料味。探查术也反馈此处近期有能量波动残留。 “传递物品的中转站……这‘赤山’在宫内的网络,比我想象的还要细致。”龙傲天将石头复原,若有所思。这瘦小太监能从太医署拿药,又能在此存取物品,身份定然不简单,很可能是“赤山”埋在宫内的一个关键联络员或执行者。 他记下此人的体貌特征,决定回去后,利用副管事太监的职权,暗中查一查太医署及相关宫院的人员名册,看能否对号入座。 回到永和宫,张起麟正在茶房内与徐院判低声交谈,气氛凝重。龙傲天候在门外,隐约听到“气血逆冲”、“需加重药引”、“恐伤及根本”等词。片刻后,徐院判沉着脸出来,匆匆往静室方向去了。张起麟唤龙傲天进去,揉着太阳穴道:“广储司那边如何?” 龙傲天如实禀报。张起麟点点头:“三五日……但愿来得及。小春子,从今日起,后殿西侧那两间空置的厢房,你带人收拾出来,布置成净室,一应家具搬空,只需铺设新的青砖地面,墙壁用石灰重新粉刷,务求洁净。窗纸全部换成新的厚棉纸,不透光为宜。三日后要用。” “嗻。奴才这就去办。”龙傲天心中凛然。净室?铺设青砖?不透光?这听起来,像是要布置一个新的、更严密的仪式场所!而且如此急切,三日后就要用!德妃的“冲关”,恐怕就在眼前了! 他立刻找来几个粗使太监,吩咐下去。自己则亲自监督,留意每一个细节。这净室的位置,在后殿较为偏僻的角落,但离小佛堂不算太远。要求异常严格,地面砖缝需用糯米灰浆填实,墙壁粉刷要均匀,不能有任何污渍,窗纸需糊三层,确保室内无光。这让他联想到一些邪术中,用于进行关键步骤或禁锢某种存在的“封绝”之室。 趁着监督之便,他也在后殿其他角落“顺便”转了转。经过小佛堂时,那种甜腥腐败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即便隔着门窗,也让人隐隐作呕。佛堂周围数丈内,草木枯黄,连砖石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暗淡的色泽。而在佛堂后墙那个焚化炉处,炉口的“阴煞”气场比之前强了数倍,形成一股肉眼难见的、缓慢旋转的灰黑色气旋,炉旁散落的未燃尽残渣,似乎多了些疑似细小骨骼碎片的东西。 “加快速度了……”龙傲天眼神冰冷。他能感觉到,永和宫地下的污秽与邪恶,正在加速涌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而徐院判布置新净室,或许是为了容纳更强烈的能量冲击,或者……进行最后一步的“转化”? 当夜,他再次开启“绝对匿形”,潜入白天发现的那处乱石堆中转点。仔细搜寻下,在附近一株枯树的树洞内,又发现了一个用蜡封好的小竹管。竹管内是一张纸条,上面用密语写着短短一行字,他对照之前从库房得到的密信,结合“影噬”得来的零碎知识,勉强破译出大意:“‘货’已备齐,三日后子时,‘赤山’使者亲至永和宫外接应‘主尊蜕变’。宫内一切按甲字预案。广字渠道有疑,暂避。” 三日后子时!永和宫外接应!“主尊蜕变”! 龙傲天心中剧震。这信息量太大了!“赤山”使者要亲自来接应?接应什么?难道德妃体内的“主尊”(那邪神的一部分或全部)在“冲关”成功后,要“蜕变”并离开永和宫?那德妃本人会如何?变成空壳?还是随之“升华”?这“甲字预案”又是什么?宫内谁负责执行?徐院判?张起麟?还是另有其人? 而“广字渠道有疑”,与他之前得到的信息吻合。看来“广”字渠道(可能与广济寺有关)出了问题,被“赤山”组织暂时雪藏了。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破绽。 他小心翼翼地将竹管原样放回,抹去一切痕迹。回到自己厢房,心潮起伏。三日后,便是关键之日!邪神“蜕变”,赤山接应,宫内必有巨变!这既是巨大的危险,也是天赐的良机!在那种混乱与能量爆发的时刻,正是他浑水摸鱼、进行最大规模吞噬掠夺的最佳时机! 他需要更充分的准备。首先,实力仍需提升。死牢里的“补品”,不能只吃一次。他如今是副管事太监,有更多理由接触慎刑司。或许可以借“核实罪奴名录”、“协助处理暴毙后事”等名义,再次前往,甚至……利用职权,将一些“将死之囚”的处置权,部分揽过来? 其次,他需要摸清“甲字预案”的具体内容,以及永和宫内,除了徐院判、张起麟、秦太监、胡太监之外,还有哪些人是“赤山”的人,或者被其控制。那个瘦小的接头太监是关键。 第三,他需要为自己准备一条甚至多条后路。一旦那夜事败,或者他吞噬行动暴露,必须能迅速脱身。新的身份,藏匿地点,出宫渠道,都需要考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需要决定,在那一夜,自己究竟要吞噬什么?是趁乱吞噬徐院判的邪术知识与修为?是尝试吞噬“蜕变”中的邪神“主尊”或其部分力量?还是瞄准前来接应的“赤山”使者?或者……全都要? 贪多嚼不烂,但机会千载难逢。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来制定最有利的计划。 接下来的两日,龙傲天如同上紧发条的傀儡,高效而沉默地运转着。他完美地完成了净室的布置,甚至“主动”优化了一些细节,让张起麟颇为满意。他借着核对永和宫名下各处产业(皇庄、铺面)冬季孝敬账目的机会,多次前往内务府,与不同司署的官吏混了个脸熟,也暗中收集了一些关于各宫人事变动、近期宫外消息的零碎情报。他甚至还“偶遇”了四阿哥胤禛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闲聊中“无意”透露出永和宫近日气氛紧张、张公公愁眉不展的消息,他知道,这话迟早会传到胤禛耳中。 同时,他利用副管事的职权,以“查验宫内安全,防患年节火烛”为名,带着两个心腹不腹的小太监,在永和宫及周边区域“巡视”了几次,重点留意了几处可能用于紧急出入或藏匿的偏僻角落、废弃通道,并在脑中规划了数条撤离路线。 他还去了慎刑司两次,一次是“奉张公公之命”询问之前暴毙案后续,一次是“协助”核对一批待决囚犯的名录与案卷。他表现得公事公办,但暗中已将死牢目前关押的十一名囚犯(其中七人身强体壮或有技艺在身)的情况摸清,并在脑海中制定了数套在不同时机、以不同方式“进食”的计划。只待时机成熟。 而关于“赤山”宫内网络的调查,也有进展。他通过调阅部分陈年旧档和旁敲侧击,大致确定了那个瘦小接头太监的身份——可能是早已“病故”的前敬事房副总管太监的一个“远房侄孙”,名义上在御花园当差,实则行踪诡秘。此人姓侯,人称“小侯子”。龙傲天没有打草惊蛇,只是将其列为重点监控对象。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与暗流的涌动中,飞快流逝。新净室已然备好,空荡肃杀,如同等待祭品的墓穴。广储司的“特殊料”也已送到,由秦太监亲自验收,送入静室。永和宫内,那股甜腥腐败的气息在某个午后骤然浓烈到极致,随后又诡异地沉寂下去,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连张起麟都显得心神不宁,时常独自呆坐,眼神飘忽。 第三日,黄昏。铅云低垂,天色晦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北风呼啸,卷起地上残雪,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龙傲天站在自己厢房的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色。体内,融合了死囚精华的灰白真气缓缓流转,充盈鼓荡,比三日前强了何止一倍。精神力凝实,感知更加敏锐。脑海中,各种计划、预案、路线图交错闪现。 “甲字预案”、“赤山使者”、“主尊蜕变”、“子时”……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一缕灰白真气吞吐不定,带着冰冷的吞噬意味。 “盛宴将开……”他低声自语,眼中幽光炽盛,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狼瞳。 “而我,已经饿了。” 窗外,风声凄厉,夜幕,终于彻底笼罩了紫禁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