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张起麟身后,穿过一道道朱门、回廊,永和宫那巍峨沉寂的殿宇在眼前越来越清晰。与钟粹宫那刻意维持的、却难掩破败的清冷不同,永和宫透着一股更深沉、更压抑的寂静。宫人行走无声,眉眼低垂,仿佛空气中都凝固着化不开的阴郁。药气无处不在,但比御药房驳杂的“生”药气更浓的,是那股经年累月、深入木石墙皮的、如同陈年病人体味的沉闷气息,混杂着安息香、苏合香等通窍香药的辛烈,形成一种令人呼吸不畅的古怪氛围。 张起麟将龙傲天带到永和宫西北角一处偏僻的排房,指了最靠里一间狭窄阴暗的小屋给他。“以后你就住这儿。白日里,去后殿东侧厢房听差,那里是存放、整理娘娘常用药材的地方。活计不重,但需十二分的仔细。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动的,一根草也不许动。明白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 “奴才明白,谢张公公安排。”龙傲天低头应了,抱着行李进了那间几乎只有一床一桌的蜗居。屋子许久无人居住,弥漫着霉味和灰尘。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将行李放下。从窗口望去,能看见后殿一角飞檐,以及院子里几棵叶子稀疏的老树。 他知道,从现在起,他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某些人的注视之下。张起麟带他进来,绝不只为了整理药材。监视、试探,甚至可能是某种利用或……陷阱。但他无所畏惧,反而有些兴奋。越是靠近核心,能接触到的秘密和“养分”就越多。 第二日一早,他便被一个小太监带到后殿东厢房。这里原是堆放杂物的,如今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小药房。一排排药柜、药架,上面分门别类放着各种药材,有常见的,也有些颇为珍稀。空气里弥漫的药味更加纯粹,但那股奇异的清苦香气也更加明显,源头似乎就在这厢房的里间。 负责这里的是个姓胡的管事太监,五十来岁,面容枯槁,眼袋浮肿,一副被药气熏透、精力不济的样子。他简单交代了龙傲天要做的事:每日清点药材消耗,记录缺失,晾晒需处理的药材,研磨一些特定药粉,以及……看顾好里间那个终日紧闭房门、从不允许旁人进入的“炼药静室”。 “静室里的东西,一概不许动,也不许靠近门口三步之内。每日午时、子时,自有专人进去添换药材、查看炉火。你只在外间做好自己的事便是。”胡太监再三叮嘱,语气严肃。 龙傲天恭顺应下,心中却对那静室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奇异清苦香气的源头就在里面!那绝不是普通炼药的地方。每日只添换两次药材,还要在特定时辰?里面炼的是什么? 他按捺下好奇,专心于外间的活计。清点药材时,他凭借“高级药材辨识”和“敏锐嗅觉解析”,很快就将这里所有药材的种类、品相、存量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能判断出哪些药材最近消耗异常,哪些几乎未动。记录时,他刻意模仿了一种略显笨拙但工整的字迹。 研磨药粉时,他更是小心翼翼,动作标准,研磨出的粉末细腻均匀,让一旁监督的胡太监都微微点头。 一连三日,他都循规蹈矩,除了干活,便是待在住处,几乎不与旁人交谈。他观察到,永和宫的下人们似乎都笼罩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彼此间交流甚少,眼神中多是麻木与隐忧。张起麟偶尔会来巡视,每次都只是淡淡扫他一眼,并不多问。徐院判隔日会来一次,每次都会进入那间静室,停留约莫半个时辰才出,出来时脸色往往更加凝重,有时袖口还会沾染一丝极淡的、暗红色的可疑痕迹。 龙傲天默默记下这一切。他通过“万象森罗气”,不断调整自身气息,使之与这药房环境、甚至与那些长期接触病人的宫人气息趋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他将敏锐的听觉和嗅觉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静室方向的任何细微动静。 他发现,每日午时和子时,进入静室添换药材的,总是同一个身形佝偻、沉默寡言的老太监,姓秦,据说是德妃从娘家带进宫的旧仆,深得信任。秦太监每次进去,都提着一个蒙着黑布的小篮子,出来时篮子空着,身上会沾染更浓郁的奇异清苦香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铁锈与檀香混合的甜腥气,与他在御药房药渣中嗅到的诡异余韵颇为相似,但更淡。 第四日午夜,龙傲天躺在自己小屋的硬板床上,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似人类的窸窣声,以及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沉呜咽,方向似乎就是后殿!声音一闪而逝,若非他精神力远超常人,几乎以为是幻觉。 他心中一动,悄然起身,万象森罗气运转,将自身气息模拟成夜风与墙角苔藓的微腥,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庭院寂静。但借着微光,他隐约看见,后殿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看身形像是秦太监)闪了出来,手中似乎提着什么东西,匆匆向着永和宫更深处、靠近小佛堂的方向去了,步履显得有些踉跄。 龙傲天没有跟上去。打草惊蛇。但他记下了这个方向和时辰。小佛堂……那里是德妃平日礼佛静修之所,据说她病情加重后,去得少了。 第二天,他趁胡太监不备,在晾晒一批艾叶时,借着翻动艾叶的动作,将一丝混合了雄黄、朱砂、以及鬼灯笼粉末的“探查散”,悄悄弹向了静室门口的缝隙。这粉末无色无味,寻常人难以察觉,但若遇到阴邪蛊毒或特定药性残留,会在一两个时辰内微微变色,在他敏锐嗅觉下如同黑夜明灯。 午时,秦太监照例进入静室。龙傲天在外间研磨药粉,心神却牢牢锁定门口。约莫一炷香后,秦太监出来,身上甜腥气似乎重了一丝,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灰败。龙傲天注意到,他出门时,脚下似乎无意识地蹭了一下门槛内侧——那里正是他弹撒探查散的位置! 秦太监离开后,龙傲天借口清理药碾下的残渣,蹲下身,用布巾擦拭地面,手指“无意”拂过门槛内侧。指尖传来极其微妙的触感——那探查散并未明显变色,但却附着了一丝粘腻冰凉的奇异感觉,同时,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直冲脑门的奇异清苦香气混合着甜腥气,从门缝中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被他刻意提升的嗅觉捕捉到! 这香气……不仅仅是药材!其中蕴含着一种极其隐晦的、充满怨念与阴寒的“灵”力波动!与他掠夺自墨玉珠的“清心”灵韵性质截然相反,充满了污秽与侵蚀性!这绝非凡间药物能有的气息!静室里炼的,恐怕不是治病的药,而是某种……极其邪门的东西! 联系到德妃的“积郁外邪”、“头疾胸闷”,需要通窍香药和龙血竭,徐院判袖口的暗红痕迹,秦太监夜半的诡异行踪,以及苏禾盒子里的蛊术图谱……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浮现在龙傲天脑海。 德妃或许不是生病,也不是简单的被下毒。她可能是被某种邪术、或者与蛊毒相关的阴损法门所害!那静室里炼制的,可能就是维持或加剧这邪术的“媒介”或“燃料”!而徐院判,恐怕不仅仅是治病,更是在协助……或者说,被迫参与这诡异之事! 难怪太医院束手无策,难怪用药如此古怪复杂,难怪永和宫气氛如此诡异压抑! 这个发现,让龙傲天既感到寒意,又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若真如此,这永和宫隐藏的秘密,其价值远超他之前的预料!能施展这等手段的,绝非寻常宫妃或太医,背后必有精通邪术、蛊毒,且在宫中势力不小之人! 他的目标,不再仅仅是德妃的记忆或技能,更是这邪术的根源,以及其背后的操纵者!这将是比掠夺任何武功、知识都更庞大、更危险的“养分”! 但他需要证据,需要更深入的了解,需要知道这邪术的具体作用、如何施为、以及破解或控制之法。静室,他必须进去一看!但那里显然有极强的防范,秦太监和徐院判都不是易与之辈,硬闯必死无疑。 他需要等待,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或者……创造一个时机。 当天下午,他研磨一批茯苓时,故意“失手”将药碾打翻,茯苓粉撒了一地,其中一些“恰好”溅到了静室门缝附近。他慌忙跪下收拾,连连告罪。胡太监骂了几句,让他赶紧清理干净。 借着清理的机会,他再次靠近门缝,将更多心神集中在嗅觉与“万象森罗气”的感知上。这一次,他捕捉到了门内更深处,除了那奇异香气,还有极其微弱的、仿佛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液体轻微沸腾的“咕嘟”声。里面果然有炉火,在炼制东西! 他还注意到,静室的门并非普通木门,内侧似乎包了金属,门闩结构也异常复杂。窗户紧闭,糊着厚纸,一丝光也透不出。 清理完毕,他退回外间,继续干活,心中已有了计较。强攻不行,只能智取,或者……利用内部的人。 秦太监是关键。这个对德妃忠心耿耿、却显得行踪诡秘、状态不佳的老太监,或许是一个突破口。他夜半去小佛堂做什么?他身上那甜腥气是什么?他与静室内的邪术是何关系? 龙傲天决定,先从秦太监入手。利用“万象森罗气”,他可以模拟出与秦太监身上相似的部分气息,降低其戒心。然后,寻找机会接近、观察,甚至……在其身上,使用“复制同化”或“影噬”,获取关于静室和邪术的直接记忆! 当然,这极其危险。秦太监能接触这等核心秘密,必不简单,且对德妃绝对忠诚,一旦察觉异常,后果不堪设想。他需要最精密的计划和最完美的伪装。 夜色再次降临。永和宫沉寂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药气中。龙傲天盘膝坐在自己小屋的床上,一边运转着那缕微弱的混元内力调和周身气息,一边反复推演着接近秦太监、探查静室的种种可能。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冬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瓦檐上,更添几分阴冷与孤寂。雨声中,似乎又隐隐传来后殿方向,那压抑的、非人的呜咽,一闪而逝。 龙傲天缓缓睁开眼,眼底幽光闪烁,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毒蛇。 雨夜,正是鬼魅出没,猎食之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