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二年,暮春。
济南大明湖畔的柳絮飞得漫天都是,沾了游人的肩头鬓角,也沾了那艘泊在湖心的画舫窗棂。画舫里,紫薇正攥着那把绣着“烟雨蒙蒙”的折扇,指尖因用力而泛白,金锁站在她身侧,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声音压得极低:“小姐,咱们真要这么做吗?万一……万一皇上不认,咱们可就……”
“不认也得认。”紫薇的声音细弱却执拗,她望着湖面那抹晃眼的日色,眸子里盛着十八年的执念,“我娘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到死都攥着这把扇子。我不能让她到死都是个无名无分的……”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只觉得喉间发堵,连带着眼眶也热了。
就在这时,画舫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伴着几声马蹄轻踏石板路的脆响。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公子,正扶着一位荆钗布裙却气度娴雅的妇人下了马车,身后跟着几个精干的仆从,一看便知是官家气派。那公子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遒劲的“方”字。
紫薇和金锁下意识地噤了声,齐齐望向窗外。
只听那妇人浅笑道:“之航,你偏要拉着我来这大明湖,说是有故人旧景,我瞧着这湖光山色,倒真不输咱们江南的景致。”
被唤作之航的男子正是浙江巡抚方之航,他闻言轻笑,伸手替妇人拂去肩头沾着的柳絮,语气里满是温柔:“当年我随恩师来济南赴任,曾在这湖畔读书三月,如今重游,倒真是恍如隔世。雪吟,你瞧那株垂柳,当年我还在树下刻过字呢。”
杜雪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眉眼弯弯:“你呀,还是这般孩子气。若不是这次奉旨进京述职,顺路来济南歇歇脚,你怕是还要在任上熬出病来。”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只是京城风波多,你此去,万事都要谨慎些。”
方之航握住她的手,眸色沉了沉:“放心,我为官十载,行得正坐得端,那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我应付得来。再说,咱们还有个宝贝女儿呢,等我进京述职完毕,便去京郊的别院接她回来,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提到女儿,杜雪吟的眉眼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说起来,那丫头也该长这么高了。”她比了比自己的肩头,嘴角噙着笑,“当年把她寄养在别院,也是迫不得已。如今你已是浙江巡抚,又有太后娘娘那边的情面在,咱们再也不用藏着掖着了。”
方之航点头,眼底闪过一抹锐光:“雪吟,你是慈和、慈惠两位太后的曾侄女,本就该是宗室贵女的身份。从前是我护不住你,如今我官位在身,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我的正室夫人,让咱们的女儿,堂堂正正地认祖归宗。”
两人相视而笑,那股子旁若无人的温情,落在画舫里的紫薇和金锁眼中,却像是凭空泼了一盆冷水。
金锁忍不住低声嘀咕:“小姐,这两人是谁啊?瞧着气派不小,倒像是……像是京里来的大官。”
紫薇没吭声,只是死死盯着那枚刻着“方”字的玉佩,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慌。她总觉得,这对夫妻的出现,像是一块石头,要砸破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方之航似是察觉到了画舫里的目光,抬眼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紫薇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把那把折扇往袖口里藏了藏。
方之航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没多问,只是转头对杜雪吟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去前面的茶楼坐坐,尝尝济南的雨前茶。”
杜雪吟应了声好,两人相携着往岸边走去。仆从们紧随其后,马蹄声渐渐远去,只留下满地翻飞的柳絮。
画舫里静了半晌,金锁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姐,咱们……还要去围场吗?”
紫薇攥着折扇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望着方之航夫妇离去的方向,咬了咬唇:“去!为什么不去?我是皇上的女儿,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谁也别想拦着我!”
只是话音落下时,她的声音里,却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底气不足。
她不知道的是,那对青衫白裙的夫妻口中的宝贝女儿,此刻正在京郊的别院里,爬树掏鸟窝,摔了个四脚朝天,正揉着屁股骂骂咧咧。那丫头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裙,眉眼灵动得像只小野猫,正是她日后要以性命相托的——小燕子。
而更没人知道的是,方之航此次进京,除了述职,还有一桩天大的秘密。他手里握着一份奏折,关乎江南盐税的贪腐大案,牵扯到的人,上至朝堂重臣,下至地方小吏,甚至连宫里的某位贵妃,都脱不了干系。
这场大明湖畔的偶遇,不过是一场风云变幻的序幕。
济南的柳絮还在飞,而京城的天,已经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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