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京郊别院的海棠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滚了两滚,沾了点泥点子,又被一阵更急的风卷着,撞上了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桠上,正扒着个梳双丫髻的小丫头。
粗布衣裙被树枝勾得歪歪扭扭,露出半截纤细的胳膊,胳膊上还沾着几片翠绿的槐树叶。她踮着脚尖,一手抓着遒劲的树干,一手伸得老长,正够着树顶那个沉甸甸的鸟窝。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碎金似的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曜石,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
“小东西,看你往哪儿跑!”
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指尖刚碰到鸟窝边缘,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不是别院的老管家,那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一股子久居官场的沉稳气度,是她等了整整三年的声音!
“爹!”
这一声喊出口,小丫头手一抖,差点从树桠上栽下去。她也顾不上什么鸟窝了,手忙脚乱地往下爬,裙摆被树枝勾住,她干脆利落一扯,“刺啦”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格外清脆。她也不心疼,直接踩着树干滑下来,脚底刚沾地,就一个趔趄,险些摔个屁股墩。
不等她站稳,院门口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当先走进来的是个身着月白长衫的中年男子,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儒雅,正是刚从济南赶回来的浙江巡抚方之航。他身后,跟着一位荆钗布裙的妇人,素色衣裙掩不住一身温婉气度,眉眼柔和,正是杜雪吟。
老管家跟在后面,笑得满脸褶子:“小姐,您可算盼着老爷夫人回来了!”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方才爬树的野劲儿还没褪尽,此刻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烧开了一般。她几乎是本能地甩开步子,像只脱缰的小野马,朝着杜雪吟直冲过去。
“额娘——!”
一声响亮的呼喊划破别院的宁静,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小丫头跑得太急,裙摆上的破洞晃得格外显眼,脚下的布鞋沾了泥,跑起来带起一溜儿尘土。她丝毫不在意,只铆足了劲儿,一头扑进杜雪吟怀里。
温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兰草气息,是刻在骨子里的、让她安心的味道。小丫头像只撒娇的小奶猫,脑袋在杜雪吟颈窝里蹭了又蹭,蹭得杜雪吟的衣襟都皱了,她才抬起头,仰着一张沾了点槐树叶的小脸,眼眶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混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额娘!女儿想死你啦!你怎么才回来呀?你再晚回来几天,我都要把这棵老槐树的树皮扒下来练字了!”
杜雪吟被她扑得踉跄了一下,连忙伸手稳稳地抱住她,指尖抚过她发间沾着的花瓣,眼底满是心疼和笑意。她低头,看着女儿脸上的泥点子,看着她裙摆上的破洞,看着她胳膊上被树枝划出来的红痕,眼眶也跟着红了:“傻丫头,慢点跑,摔着了怎么办?”
她抬手,轻轻替小燕子擦去脸上的泥污,指尖的温度温柔得不像话:“这三年,在别院住得惯吗?管家有没有苛待你?先生教的书,你有没有好好学?”
“惯!怎么不惯!”小燕子扬起下巴,一脸得意,“管家爷爷疼我疼得紧,先生教的诗我都背下来了!不信我背给你听!‘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怎么样,厉害吧?”
说着,她又往杜雪吟怀里钻了钻,声音软糯下来,带着点委屈:“就是……就是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想你和爹。想你做的桂花糕,想爹教我写的‘方’字。”
方之航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相拥的模样,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小燕子的头发,掌心的温度带着父亲的宽厚:“就知道撒娇。看看你,爬树爬得像个野小子,哪还有点官家小姐的样子?”
小燕子听到这话,立刻从杜雪吟怀里探出头,冲着方之航做了个鬼脸:“爹!我才不是野小子!我是你的宝贝女儿!再说了,官家小姐有什么好的?整天待在闺房里绣花,闷都闷死了!我爬树掏鸟窝,可比绣花有意思多了!”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拉着杜雪吟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走:“额娘,我带你去看我的宝贝!我在院子后面的菜地里种了好多黄瓜,现在都结小果子了!还有,我养了一只小兔子,雪白雪白的,可好看了!我给它取名叫雪球!”
她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像只话痨的小麻雀,把这三年在别院的趣事一股脑儿地倒出来:“额娘,上次下大雨,院子里的水缸都满了,我和管家爷爷一起捞鱼,捞上来一条好大的鲫鱼,管家爷爷给我炖了鱼汤,可鲜了!还有还有,前几天有个卖糖葫芦的路过,我用先生奖励我的铜板买了一串,甜滋滋的,我还留了一颗,想等你和爹回来一起吃,结果……结果被雪球偷吃了!”
说到最后,她撅起嘴巴,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
杜雪吟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应和着,眼底的笑意从未散去。方之航跟在母女俩身后,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看着她裙摆上的破洞,看着她发间沾着的花瓣,眼底的温柔里,多了几分坚定。
他此次进京,不仅是为了述职,更是为了给妻女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方之航的女儿,不是什么寄人篱下的野丫头,而是浙江巡抚的嫡长女,是太后一脉的宗室贵女。
他看着小燕子兴高采烈的模样,低声对身旁的杜雪吟道:“等安顿好了,就把丫头接进府里。往后,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杜雪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轻声道:“是啊,咱们的女儿,该有她应得的体面了。”
小燕子正拉着杜雪吟往菜地跑,没听见父母的对话。她只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暖,风里的海棠花香格外甜,爹娘回来了,她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她不知道,一场关于身世、关于朝堂、关于荣辱的风波,正在京城的深处,悄然酝酿。
她更不知道,几天后,那个名叫夏紫薇的姑娘,会带着一把折扇,一腔执念,闯进京城的围场,也闯进她的生命里,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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