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的春天,山坳里的桃花开得格外盛。 也许是冬天的雪水足,也许是这一年的阳光好,满山坡的桃树都开了花,粉红的一片,像云霞落在了山间。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院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每个人的肩头。 阿芹站在桃树下,望着那些花,心里说不出的感慨。 一年了。秀芬母子住下来,整整一年了。 这一年里,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许多。两个人一起种地,地里的收成就多了。两个人一起砍柴,山上的柴火就够烧了。两个人一起操持家务,家里就井井有条了。累的时候有个说话的人,苦的时候有个分担的人,熬不下去的时候,有人陪着一起熬。 两个孩子也处得好。韩英十三岁了,越来越像个大人。她教何长林认字,教他写自己的名字,教他背《三字经》。何长林八岁了,聪明得很,一学就会。他跟在韩英后面,像个小尾巴,姐姐长姐姐短地叫着,叫得韩英板着脸,可眼角眉梢都是笑。 “阿芹姐,”秀芬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衣裳,“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 阿芹点点头:“是啊。今年开得特别好。” 秀芬把盆放下,也站在桃树下,仰头望着那些花。 “往年我一个人,看见花开,心里就难受。想着他看不见了,再也看不见了。今年不知道怎么的,看着这些花,心里没那么难受了。” 阿芹转过头,看着她。 秀芬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像刚来时那么苍白了。眼睛里也有了光,不那么暗淡了。这一年,她长了些肉,人也精神了,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两个浅浅的酒窝。 “人活着,就得往前看。”阿芹说,“他们在那边,也希望咱们往前看。” 秀芬点点头,眼眶有些红,可没让眼泪流下来。 “阿芹姐,你说得对。” 那天下午,两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去了一趟韩江边。 这是阿芹的习惯,每个月都要去一次。秀芬来了以后,也跟着她去。有时候是去散心,有时候是去洗衣服,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站在江边,望着江水,望一会儿。 韩英和何长林在江边的鹅卵石滩上跑着玩。韩英捡石头,何长林也跟着捡。韩英扔水漂,何长林也跟着学。何长林扔不好,石头一下子就沉下去了,他也不气馁,再捡一块,再扔。 “韩英姐,你看!”他举起一块石头,“这块圆圆的,和你那块好像!” 韩英走过去,接过那块石头看了看。青灰色的,圆圆的,滑滑的,确实和她攒的那块很像。 “留着吧。”她说,“攒起来。” 何长林把石头小心地收进怀里,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芹和秀芬站在江边的大石头上,望着那两个孩子。 “长林这孩子,越来越像他爹了。”秀芬说,“眼睛像,那股倔强劲儿也像。” 阿芹点点头。她看着韩英,也觉得她越来越像她爹。那走路的姿势,那说话的神情,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都像。 “韩英也像她爹。”她说,“有时候我看着她的背影,就想起他。” 两个女人都不说话了,望着江水,望着那两个孩子,望着那些永远不变的涛声。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凉意,带着春天的气息。 一九三七年夏天,山坳里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阿芹和秀芬去山里砍柴,韩英和何长林留在家里看门。太阳很毒,晒得人直冒汗。两个孩子坐在屋檐下,一边乘凉,一边玩石子。 忽然,院子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影。 韩英抬起头,看见三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正朝院子里张望。她不认识他们,可她知道,这种穿黑衣服的人,是民团的人。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那三个人走进院子,东张西望,到处打量。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走到屋檐下,低头看着韩英和何长林。 “你们家大人呢?” 韩英站起来,把何长林挡在身后。她的心跳得厉害,可她的脸上没露出来。 “上山砍柴了。”她说,“你们是谁?” 刀疤脸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浑身不舒服。 “我们是谁?我们是收税的。你们家欠了两年税,今天该交了。” 韩英愣了一下。她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税。娘从来没跟她说过。 “我娘不在。”她说,“等她回来,你跟她说。” 刀疤脸往屋里张望了一眼,抬脚就往里走。 韩英冲过去,挡在门口。 “你不能进去!” 刀疤脸低头看着她,眼睛眯起来,脸上的刀疤显得更狰狞了。 “小丫头,让开。” 韩英不让。她站在那里,死死盯着他。 “这是我家的屋子,你不能进去。” 刀疤脸伸手去推她。韩英被推了一个趔趄,可她马上又冲回来,还是挡在门口。 另外两个人笑起来。 “刀疤,连个小丫头都治不了?” 刀疤脸脸上挂不住,伸手就去抓韩英。韩英躲开,顺手从门边抄起一根木棍,握在手里。 “你敢!”她喊。 刀疤脸愣住了。他看着韩英,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那根握得紧紧的棍子,忽然有些心虚。 这时候,何长林也从旁边冲过来,手里举着一把木头小刀,挡在韩英前面。 “不许欺负我韩英姐!”他喊,声音还带着奶气,可那模样,像一只护食的小狼。 刀疤脸看着这两个孩子,看着那双一模一样的亮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有胆量。”他退后一步,“老子今天不跟你们计较。等你们娘回来,告诉她,三天之内,把税交了。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他一挥手,带着另外两个人走了。 韩英站在门口,握着棍子,看着他们走远,一直看到看不见了,才放下棍子。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何长林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韩英姐,你没事吧?” 韩英摇摇头,蹲下来,抱住他。 “没事。”她说,“咱们没事。” 那天晚上,阿芹和秀芬回来听说了这件事,又气又怕。 阿芹搂着韩英,搂得紧紧的。 “英儿,你做得对。”她说,“可往后别这么傻了。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韩英抬起头,看着她。 “娘,我不怕。”她说,“爹在外面打仗,打的就是这些人。我要是怕他们,就对不起爹。” 阿芹的眼泪流下来。 她看着韩英,看着那双和她爹一模一样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你爹会为你骄傲的。”她说。 韩英点点头,把脸埋在娘怀里。 那天夜里,阿芹和秀芬商量了很久。 税是交不上的。家里本来就没几个钱,这些年攒的那点,去年给秀芬看病花光了。就算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也不够。 “要不,咱们跑吧。”秀芬说,“进山里去,躲一阵。” 阿芹摇摇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屋子在这儿,地在这儿,能跑到哪儿去?” 秀芬不说话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对望着,谁也想不出办法。 忽然,韩英从里屋走出来。 “娘,”她说,“我去找那个叔叔。” 阿芹愣住了:“哪个叔叔?” “就是去年来的那个,叫李小牛的。”韩英说,“他说他是爹的战友,说咱们有事可以找他。我记住他说的话了。” 阿芹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人,那个瘦瘦的、脸上有道疤的人。他说他要去江西找队伍,说以后有机会再来看她们。可谁知道他在哪儿?谁知道能不能找到?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知道去哪儿找?” 韩英摇摇头:“不知道。可我可以去找。一路问,总能问到。” 阿芹看着她,看着那张还带着孩子气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 “你才十三岁……” “娘,”韩英打断她,“爹十三岁的时候,已经跟着大人练拳了。我不怕。” 阿芹的眼泪又流下来。 秀芬在旁边,也抹着眼泪。 那天夜里,阿芹把那块沾了血的石头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韩英。 “带着它。”她说,“你爹的石头,带着,就像带着他。” 韩英接过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娘的心口焐了这么久,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把石头放进怀里,和那块从江边捡的放在一起。 “娘,你放心。”她说,“我会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韩英走了。 阿芹送她到山坳口,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她走几步,回一次头。走几步,回一次头。每一次回头,阿芹都朝她挥挥手。 最后一次回头,韩英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往前走,再也没有回头。 阿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眼泪流了一脸。 秀芬走过来,扶住她。 “阿芹姐,她会回来的。” 阿芹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她像她爹。她爹答应的事,都做到了。” 风吹过来,吹得她身上的衣裳猎猎作响。远处,韩江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有人在低低地唱歌。 唱的是离别的歌,唱的是思念的歌,可也是勇敢的歌。 阿芹站在那里,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那间小小的土屋,走回那个还要继续的日子。 屋子里,秀芬正在做饭,何长林在帮忙烧火。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袅袅的,飘散在晨光里。 阿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缕炊烟,忽然不那么怕了。 她知道,韩英会回来的。 就像他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一样。 她抬头望着那片蓝蓝的天,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保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