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志士朱壁双

第三十一章 同是天涯人

    一九三六年的冬天,山坳里来了一对母子。   那天下午,阿芹正在院子里劈柴。天很冷,哈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她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劈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韩英在旁边帮忙,把劈好的柴抱到墙角码起来。她十一岁了,能干不少活,是阿芹的好帮手。   “娘,”韩英忽然直起腰,望着山路上,“有人来了。”   阿芹停下斧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山路上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妇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背上背着一个包袱,走路有些踉跄。孩子是个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只手紧紧拉着妇人的衣角,另一只手缩在袖子里,冻得通红。   她们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   那妇人望着阿芹,望着这间土屋,望着屋后那片落了叶子的山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芹放下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过去。   “你是……”   那妇人低下头,又抬起头,声音发颤:“大嫂,我……我是来找人的。我想找一户姓丘的人家,听说住在这个山坳里。”   阿芹点点头:“我就是姓丘。我叫丘芹。”   那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阿芹愣住了。她看着这个陌生的女人,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身后那个瘦小的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她把那妇人和孩子让进屋,让她们坐在灶台边上烤火。韩英端了两碗热水过来,递给她们。那妇人接过碗,手在发抖,水差点洒出来。那个孩子躲在娘身后,眼睛却偷偷打量着这间屋子,打量着阿芹,打量着韩英。   阿芹坐在那妇人旁边,看着她。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那妇人擦了擦眼泪,把碗放在膝上,声音还有些抖:“我打听了很久。从江西一路问过来,问了好几个月。有人说,这个山坳里有户姓丘的人家,男人也是湘江边上那个的。我就想来……来看看。”   她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   “我……我也不知道为啥要来。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一个人憋着,憋得难受。”   阿芹点点头。她懂。她太懂了。   “你男人……”   那妇人低下头,又抬起头:“他叫何耀辉。是红军的一个团长。湘江那一仗,他带着队伍守了五天五夜,最后……最后就没回来。连尸首都没找着。”   阿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何耀辉。她听过这个名字。从李小牛的嘴里,从那些零零星星的消息里。那是一个团长,带着队伍和他们连一起守湘江的。他也在那一仗牺牲了。   和她男人一样。   “我男人也在湘江边上那个的。”阿芹说,声音很轻,“他叫朱壁双,是连长了。”   那妇人抬起头,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着,眼眶都红红的。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把屋子烘得暖暖的。可她们的心,都是冷的。冷了好几年了。   “我叫秀芬。”那妇人说,“他叫何长林,今年七岁了。他爹走的时候,他才两岁,啥也不记得。”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儿子。那孩子瘦瘦小小的,脸冻得有些发青,可眼睛却很亮,像他爹,亮得扎眼。   阿芹也看着那个孩子,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韩英,想起她也是两岁就没了爹,也是啥也不记得。想起那些年,韩英天天问“爹什么时候回来”,问得她心都碎了。   “我闺女叫韩英。”她说,“十一岁了。她爹走的时候,她才两岁多,就见过两面。”   秀芬看着韩英,看着她高高瘦瘦的个子,看着她那双和她爹一样的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嫂子,这些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咋过来的?”   阿芹沉默了一会儿。   “熬过来的。”她说,“一天一天熬。白天干活,不想。晚上睡不着,就想。想他,想那些信,想他最后的时候,疼不疼,怕不怕。”   秀芬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也是。”她说,“天天想,夜夜想。想他长什么样,想他说话的声音,想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   阿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秀芬的手很凉,凉得像冰。可握在手里,慢慢就暖了。   “咱们是一样的。”阿芹说,“一样的人。”   秀芬点点头,反握住她的手。   两个孩子站在旁边,看着她们。韩英看着何长林,何长林也看着韩英。两个孩子的眼神里,有一种大人们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秀芬和何长林在土屋里住下了。   阿芹做了饭,煮了粥。秀芬吃得很少,何长林却吃了两大碗,像是很久没吃饱过。韩英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菜夹给他,他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谢谢姐姐。”   韩英摇摇头:“不谢。”   吃完饭,两个孩子坐在灶台边上烤火。韩英拿出自己攒的那些宝贝——一个篮子,里头装满了花瓣、野果、石头——给何长林看。何长林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亮的。   “你攒这些干啥?”他问。   “等我爹回来给他看。”韩英说。   说完,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何长林看着她,也不说话了。   两个孩子都明白,他们的爹,都回不来了。   过了一会儿,何长林忽然站起来,跑过去翻开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木头做的小刀,做工粗糙,刀身歪歪扭扭的。   “这是我爹给我做的。”他说,“他走之前做的。就做了这一把。”   韩英接过那把木刀,翻来覆去地看着。刀很轻,很糙,可握在手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你带着它?”她问。   何长林点点头:“一直带着。走到哪儿都带着。”   韩英把木刀还给他,从篮子里拿出那块最圆的石头,递给他。   “这个给你。”   何长林愣住了:“这是你攒的……”   “我还有。”韩英说,“这块给你。咱们换。”   何长林捧着那块石头,看着韩英,眼眶红了。他点点头,把石头小心地收进怀里。   两个孩子又坐在一起,不说话,可心里都暖暖的。   那天夜里,两个女人说了很多话。   说各自的娘家,说各自的男人,说各自的孩子,说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秀芬说,何耀辉走的时候,长林才两岁,什么都不懂,还追着问“爹去哪儿了”,问得她心都碎了。阿芹说,朱壁双走的时候,韩英才几个月大,后来每次来信都要问闺女好不好,长高了没有,乖不乖。   说着说着就哭,哭着哭着又说。说到后半夜,都累了,靠着墙睡着了。   灶膛里的火慢慢熄了,可屋子里还是暖烘烘的。   两个孩子也睡着了,靠在一起,睡得很沉。韩英的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何长林的手里还攥着那把木刀。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们身上,照在这间小小的土屋里。   第二天早上,阿芹起来的时候,秀芬已经在灶台边上忙活了。   她熬了粥,热了昨晚的剩菜,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看见阿芹起来,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腼腆,却暖暖的。   “阿芹姐,我想好了。”   阿芹看着她:“想好什么?”   秀芬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不走了。”她说,“我想留下来。咱们一起过。一起种地,一起砍柴,一起把孩子拉扯大。有个伴,互相照应。”   阿芹愣住了。   她看着秀芬,看着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她想起这些年一个人熬过来的日子。想起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想起那些干不完的活,操不完的心,流不完的泪。   她不想再一个人了。   “好。”她说,“留下来。”   秀芬的眼泪又流下来,可这回是笑着流的。   那天,秀芬和何长林就住下了。   阿芹腾出一间屋子给她们母子住,又把自己攒的棉絮分了一半给她们。秀芬过意不去,阿芹摆摆手:“说这些干啥。咱们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这三个字说出来,阿芹自己都愣了一下。   是啊,一家人了。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韩英带着何长林在院子里玩,教他认那些树,那些花,那些山里的东西。何长林跟在她后面,学得很认真,像个跟屁虫。   秀芬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孩子,眼眶又红了。   “阿芹姐,”她说,“你说,他们在那边,能看见咱们吗?”   阿芹走到她身边,也望着那两个孩子。   “能吧。”她说,“他们肯定在看着咱们。”   秀芬点点头。   “那他们看见咱们现在这样,会不会放心一些?”   阿芹想了想。   “会的。”她说,“他们肯定希望咱们好好活着,把孩子拉扯大。”   秀芬靠在阿芹肩上,轻轻叹了口气。   “有时候想想,真不知道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可看看长林,看看韩英,又觉得得撑下去。他们得长大,得念书,得成家。咱们得把他们拉扯大。”   阿芹点点头。   “是啊。得撑下去。”   两个女人靠在一起,望着那片蓝蓝的天,望着那些飘过的云,望着那两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凉意,可她们不觉得冷。   远处,韩江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有人在低低地唱歌。   唱的是离别的歌,唱的是思念的歌,可也是活下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