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三十日,湘江战役的第四天。 朱壁双是被冻醒的。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他蜷缩在战壕里,浑身发抖。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江面上泛着一点微光。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李小牛还在睡着,蜷成一团,像个孩子。 朱壁双没有叫醒他。他靠在战壕壁上,望着那片微光,脑子里空空的。 昨天,他们还有两个人。 前天,还有七个。 大前天,三十多个。 第一天,一百多人。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了一夜,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他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股温热,想起阿芹,想起韩英。 她们知道他在哪儿吗?知道他正在打仗吗?知道他可能回不去了吗? 他不知道。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连长。”旁边传来声音。 他转过头,李小牛醒了。那孩子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他。 “连长,你一夜没睡?” 朱壁双摇摇头:“睡了一会儿。” 李小牛凑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靠在战壕壁上,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连长,”李小牛忽然问,“咱们还能活过今天吗?” 朱壁双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能。”他说,“一定能。” 李小牛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亮亮的。 “连长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江面上,照在山上,照在这条浅浅的战壕里。朱壁双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四肢,拿起枪,趴在战壕边上。 远处,敌人正在集结。 黑压压的一片,比昨天更多,比前天更多,比第一天多得多。朱壁双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心里忽然很平静。他知道,今天可能是最后一天了。 “李小牛。”他说。 “嗯?” “你怕不怕?” 李小牛想了想,摇摇头。 “不怕。跟连长在一块,不怕。” 朱壁双心里一热。他伸出手,拍拍李小牛的肩膀。 “好。那咱们就一块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递给李小牛。 李小牛愣住了:“连长,这……” “拿着。”朱壁双说,“如果我死了,你活着回去,帮我把这块石头带到我家里。我媳妇叫丘芹,我闺女叫韩英,在闽西那边的一个山坳里。你找到她们,把石头给她们,告诉她们,我一直在想她们。” 李小牛捧着那块石头,手在发抖。他看着朱壁双,眼眶红了。 “连长,你……” “拿着。”朱壁双又说了一遍。 李小牛把石头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朱壁双从怀里又掏出那些信,那些鞋底,那些攒了这么多年的念想。他看了看,又放回怀里。这些他得自己带着。带着,就像带着她们。 敌人开始进攻了。 炮火比昨天更猛烈。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炸得地动山摇。朱壁双趴在战壕里,双手抱着头,感觉到大地在颤抖,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土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他背上,砸在他头上,砸得他眼前发黑。 轰!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上,炸开一个大坑。朱壁双被气浪掀翻,滚出去好几米远。他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他看见李小牛趴在战壕里,正在朝他喊什么。他听不见,只看见他的嘴在动。 他爬过去,大声问:“什么?” 李小牛指着前方:“敌人上来了!” 朱壁双探出头,看见那些黑压压的身影正在往这边冲。他抓起枪,瞄准,打。打一枪,拉一下枪栓,再打一枪。他不知道打中了几个,只知道枪管越来越烫,烫得握不住。 打到中午,子弹打光了。 朱壁双摸了摸弹药袋,空了。他看了看李小牛,李小牛也摇摇头。 没子弹了。 朱壁双从战壕里捡起一把大刀,那是牺牲的战友留下的。刀上全是血,已经干涸了,变成黑褐色。他握紧了刀柄,站起来。 “李小牛,”他说,“还有刀吗?” 李小牛也捡起一把大刀,握在手里。他的手在抖,可眼睛还是亮的。 “有。” 敌人冲上来了。 朱壁双跳出战壕,朝敌人冲过去。他看见一张张脸,年轻的,年老的,恐惧的,疯狂的。他没有时间多想,一刀砍下去。 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只知道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身边有人在喊,在叫,在倒下。他顾不上看,顾不上想,只知道砍,砍,砍。 忽然,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他低头一看,腿上中了一枪,血正在往外冒。他咬着牙,想站起来,可站不起来。 一个敌人冲过来,举着枪刺,朝他刺过来。 他闭上眼睛。 砰! 枪响了。他睁开眼睛,看见那个敌人倒在他面前。李小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 “连长!”李小牛冲过来,把他扶起来,“你没事吧?” 朱壁双摇摇头。他低头看了看腿,血还在流,可没伤着骨头。他撕下一块衣服,绑在腿上,试着站起来。 能站。 “走!”他说,“回战壕!” 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到战壕里。朱壁双趴在战壕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了看四周,敌人还在往上冲,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他看了看李小牛。那孩子浑身是血,胳膊上又多了一道口子,脸上全是土,可眼睛还是亮的。 “李小牛。”他说。 “嗯?” “把石头给我。” 李小牛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递给他。 朱壁双接过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了这么久,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石头放回李小牛手里。 “还是你拿着。”他说,“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活着回去,把它带给她们。” 李小牛捧着那块石头,手在发抖。他看着朱壁双,眼泪流下来。 “连长,你不会死的。” 朱壁双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谁知道呢。” 敌人又上来了。 这一次,更多了。朱壁双趴在战壕里,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身影,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韩江边的童年,想起父亲教他练拳的样子。想起太宁的祠堂,杨国柱讲话的声音。想起那个山坳里的土屋,阿芹站在门口望着他。 想起韩英,攥着那块石头,喊他“嗲”。 他站起来。 “李小牛,”他说,“你在这儿等着。等我冲出去,你就往后跑。跑到江边,找船过江。” 李小牛愣住了:“连长,你——” “听话。”朱壁双说,“你还年轻,得活着回去。” 他拿起大刀,跳出战壕。 身后,李小牛在喊他。他没有回头。 他朝敌人冲过去。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只知道浑身是血,浑身是伤。后来他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眼前一黑,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他躺在江边。江水哗哗地响,流得很急。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天上闪着。他浑身都疼,疼得动不了。他想抬起手,可手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想起了李小牛。那个十八岁的孩子,那个说“跟连长在一块,不怕”的孩子,他在哪儿? 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 他挣扎着,一点一点爬起来。他看见江面上飘着很多人,有死的,有活的,都在水里挣扎。江水被染红了,红得像晚霞,红得像血。 他认出其中一些,是他连队的,是他带出来的。 他找不到李小牛。 他趴在江边,望着那些漂浮的身影,望着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只知道,他还活着。 他摸摸怀里。信还在,鞋底还在,那些念想还在。可石头呢?石头不在了。 他愣住了。 石头呢? 他想起他把石头给了李小牛。李小牛拿着石头,李小牛还活着吗?李小牛过江了吗?李小牛能活着回去,把石头带给她们吗? 他不知道。 他趴在江边,望着那条红红的湘江,望着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望着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李小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往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湘江还在流,红红的,流得很急。那些漂浮的身影,随着江水往下游漂去,越漂越远,越漂越远。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回头了。 怀里,那些信还在,那些鞋底还在,那些念想还在。可石头不在了。那块陪了他四年多的石头,那块贴着心口焐了四年多的石头,那块像一个小小的太阳一样的石头,不在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些信。信纸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他想起了李小牛。那个十八岁的孩子,那个拿着他的石头的孩子。他能活着回去吗?他能找到那个山坳吗?他能把石头带给阿芹和韩英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想起一句话。那是父亲教他认字的时候说的:“人字是一撇一捺,互相撑着,才是人。” 他想,那些死去的战友,那些倒下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魂,就是那一撇。他还活着,还在走,就是那一捺。他们互相撑着,才是人。 他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漫漫的长路。后面,是回不去的故乡。 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永远亮着。那地方有桃花,有炊烟,有土屋,有那个系着褪色红头绳的身影,有那个攥着石头的小手。 那地方叫家。 他加快步子,走进那片茫茫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