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天刚蒙蒙亮,敌人又上来了。 朱壁双趴在战壕里,望着那些黑压压的身影从雾气中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山坡。他数不清有多少人,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一片,从头攒动,枪刺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 “准备——”连长拖长了声音喊。 朱壁双握紧了枪,手心全是汗。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小牛。那孩子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可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一眨不眨。 “怕不怕?”朱壁双问。 李小牛摇摇头,没说话。 朱壁双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敌人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打!” 枪声响成一片。朱壁双瞄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敌人,扣动扳机。那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下,往后一仰,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 朱壁双拉枪栓,退弹壳,再推上去,瞄准,打。拉枪栓,退弹壳,推上去,瞄准,打。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枪,只知道枪管越来越烫,烫得握不住。 炮弹开始落下来。 轰!轰!轰!一发接一发,炸得泥土翻飞,硝烟弥漫。朱壁双趴在战壕底部,双手抱着头,感觉到大地在颤抖,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晃。土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他背上,砸在他头上,砸得他生疼。 “连长!”有人在喊。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战士倒在战壕边上,半边身子被炸没了,血汩汩地往外冒。那是昨天还跟他说话的老周,江西人,四十多岁了,家里有三个孩子。 朱壁双爬过去,想把他拖进来。可他一动,那人就散了,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跪在那里,愣愣地看着,半天没动。 “连长!敌人上来了!” 他猛地醒过来,抓起枪,继续打。 打到中午,敌人退下去了。 朱壁双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他看了看四周,战壕里的人少了一半。昨天还有三十多个,现在只剩十几个了。 李小牛还活着。他的脸上全是土,只有眼睛还是亮的。他趴在战壕边上,探出半个脑袋,望着远处。 “连长,”他说,“他们还会来吗?” 朱壁双点点头。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着,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望着那块石头,想起了阿芹,想起了韩英。她们在干什么?她们知道他在打仗吗?她们知道他可能回不去了吗?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连长,”李小牛凑过来,“你那石头,能给我看看吗?” 朱壁双把石头递给他。 李小牛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石头青灰色的,圆圆的,滑滑的,被朱壁双焐得温温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还给朱壁双。 “没啥特别的。”他说,“可我知道你为啥带着它。” 朱壁双看着他:“为啥?” 李小牛想了想,说:“因为它是家。带着它,就像带着家。” 朱壁双心里一热。他点点头,把石头放回怀里。 “你说的对。”他说,“就是家。” 下午,敌人又上来了。 这一次,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东边,北边,西边,到处都是敌人。炮弹比上午更密,像下雨一样落下来。朱壁双趴在战壕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倒下,有的被炸飞了,有的被子弹打中,有的倒在血泊里抽搐着。 打到半下午,连长倒下了。 一颗炮弹落在战壕里,连长被炸出去好几米远。朱壁双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胸口被弹片划开一道大口子,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染红了朱壁双的衣服。 “连……连长……”朱壁双喊。 连长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就闭上了。 朱壁双抱着他,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连长!”有人在喊,“敌人上来了!” 他把连长放下,捡起他的枪,站起来,继续打。 打到天快黑,子弹快光了。 朱壁双摸了摸弹药袋,空了。他看了看四周,还有几个活着的人,都在望着他。李小牛,还有三个不认识的战士,都浑身是血,浑身是土,眼睛却都亮亮的,望着他。 “没子弹了。”他说。 没人说话。 他从战壕里捡起一把大刀,那是牺牲的战友留下的。刀上全是血,已经干涸了,变成黑褐色。他握紧了刀柄,站起来。 “同志们,”他说,“没子弹了,咱们还有刀。敌人上来,就砍。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一个。” 那几个人也站起来,有的拿起大刀,有的握紧梭镖,有的捡起石头。 敌人上来了。 朱壁双跳出战壕,朝敌人冲过去。他看见一个敌人的脸,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没有时间多想,一刀砍下去。 那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继续往前冲。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他不知道砍倒了几个,只知道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身边有人在喊,在叫,在倒下。他顾不上看,顾不上想,只知道砍,砍,砍。 打到天黑,敌人退下去了。 朱壁双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李小牛。 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李小牛浑身是血,胳膊上被砍了一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可他站着,没倒下。 朱壁双走过去,扶住他。 “走。”他说,“回战壕。” 他们回到战壕里,靠在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朱壁双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条破布,那是阿芹给他做的鞋底拆下来的边角料,他一直留着,舍不得扔。他把布撕成条,给李小牛包扎。 李小牛看着他,忽然笑了。 “连长,”他说,“咱们还活着。” 朱壁双点点头。还活着。还活着。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着,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石头放回怀里,望着远处的江。 江那边,中央纵队还在过江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还得撑着。撑到中央纵队过完为止。 “李小牛。”他说。 “嗯?” “明天,还得打。” 李小牛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跟连长一块儿打。” 那天夜里,朱壁双一夜没睡。 他坐在战壕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李小牛靠在他旁边,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个孩子。 他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想起阿芹,想起韩英。她们在干什么?她们睡了吗?她们知道他在想她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回去,活着见到她们。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望着远处的江。 江面上起了雾,白茫茫一片。水声哗哗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