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壁双在草棚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喝了几碗稀粥,吃了几把干粮,身上的伤口被卫生员重新包扎过。那些烂了的脚,那些流血的伤,那些疼得钻心的旧疾,都被重新处理了一遍。卫生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姓周,说话轻言细语的,可下手很利索。她给朱壁双换药的时候,看着他那些伤口,眼眶红了,可一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第三天傍晚,朱壁双能下地走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草棚外面,坐在一块石头上。太阳正要落山,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晚霞勾勒出深深的影子。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了这么久,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望着那些山,望着那片晚霞,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罗连长,想起他倒下时望着自己的眼睛。想起陈水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想起二牛,那个十七岁的孩子,被湘江水冲走了。想起赖老石,想起何福生,想起赵铁锤,想起刘小狗,想起张老七。他们都死了,都倒在路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石头。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和韩江边的那些一模一样。可那些战友,再也回不来了。 “同志。”旁边有人喊他。 他转过头,是个不认识的战士,瘦瘦的,脸上有道疤,眼睛却亮亮的。那战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听说你是从湘江那边过来的?”那战士问。 朱壁双点点头。 “你们连,还剩几个?” 朱壁双沉默了一会儿。还剩几个?只剩他一个了。 “就我一个。”他说。 那战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也差不多了。我们连,原来一百多号人,现在还剩十几个。”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太阳落下去,天渐渐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 那战士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同志,好好养着。咱们还得往前走呢。” 他走了。朱壁双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些星星,望着那些看不见的远方。 他想起了阿芹,想起了韩英。她们还在等他。他得活着回去。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第四天,队伍要出发了。 朱壁双找到营长,要求归队。营长姓吴,是个三十来岁的湖南人,打仗很猛,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看着朱壁双,说:“你这样子,能走吗?” 朱壁双点点头:“能。” 吴营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行。跟着走吧。咱们正缺人。” 朱壁双被编进了一个新的连队。连队里都是陌生人,那些脸他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有说不出的东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站在队伍里。 队伍出发了。 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走。翻山,过河,穿林子。朱壁双的脚还没好利索,走一步疼一步。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跟着走。他不吭声,不停下,不掉队。 走了几天,到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叫老山界。 山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山上全是树,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路很陡,很陡,陡得每一步都要用手抓着树根往上爬。朱壁双爬着爬着,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继续爬。 爬到半山腰,前面有人倒下了。 朱壁双爬过去,想把那人拉起来。可那人脸色发青,眼睛闭着,已经没气了。他那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孩子气。 朱壁双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蹲下来,把那人身上的棉袄脱下来,披在自己身上。不是他狠心。是活着的人得活下去。 他继续往上爬。 爬了很久很久,终于爬到了山顶。 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很冷,吹得人站不稳脚。朱壁双望着四周,全是山,一层一层的,望不到头。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要翻多少山。 他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座高高的山,是那些看不见的路,是那些倒下的战友。他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又转过头,望着前方。前方是下山的路,是不知道还要走多久的征途,是看不见的未来。 可他得往前走。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继续走。 走了很久很久。过了老山界,进了贵州。山还是那么多,路还是那么难走。可他还活着,还在走。 有一天夜里,队伍在一个寨子里休息。朱壁双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月亮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的石头上。石头被月光照得发亮,像一小块银子。 他望着那块石头,想起了很多人。那些牺牲的战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他们的脸一张一张地浮现在眼前。 他又想起了阿芹,想起了韩英。她们还在等他。他得活着回去。 “同志。”旁边有人喊他。 他转过头,是个年轻的战士,瘦瘦的,眼睛亮亮的。 “同志,你那是什么?” 朱壁双把手摊开:“石头。” 年轻战士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挠挠头:“这石头有啥特别的?” 朱壁双沉默了一会儿。有啥特别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块普通的鹅卵石,和韩江边的那些石头一模一样。可它陪了他这么久,焐了这么久,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没啥特别的。”他说,“就是想家。” 年轻战士点点头,不再问了。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我也想家。我家在湖南,出来的时候,我娘刚给我娶了媳妇。我不知道她还等不等我。” 朱壁双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泪痕。他想起自己,想起阿芹,想起那个等了快十年的人。 “等。”他说,“她会等的。” 年轻战士点点头,擦擦眼泪。 “同志,你家里有媳妇吗?” 朱壁双点点头。 “有孩子吗?” “有。闺女。九岁了。” 年轻战士愣了一下:“九岁?那同志你出来多久了?” 朱壁双沉默了一会儿。出来多久了?快十年了。十年里,他只见过她们两次,加起来不到五天。 “快十年了。”他说。 年轻战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然后他问:“她们还在等你吗?” 朱壁双望着天上的星星,望着那些看不见的远方。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十年了,他什么都没给过她们,什么都没帮过她们。阿芹一个人撑着那个家,伺候老人,拉扯孩子,种地砍柴,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委屈。她还会等吗?她还愿意等吗? 可他知道,他得相信。相信她们还在等,相信他还能回去,相信那些他答应过的事还能做到。 “在等。”他说,“一定在等。” 年轻战士点点头,不再问了。 那天夜里,朱壁双写了一封信。信是给阿芹和韩英的: “阿芹、英儿:我还在路上。走了很远,还要走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可我会回来的。你们等着我。英儿好好念书,好好帮娘干活。阿芹保重身体,别太累。等我回来。” 他写得很慢,字歪歪扭扭的。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叠好,放进怀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和那些鞋底放在一起,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队伍又出发了。 朱壁双站起来,望着南边的方向。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远山上,照出深深浅浅的影子。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不知道那个山坳还在不在。可他望着那个方向,就像望着她们。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同志!”有人在前面喊他。 他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南边的天空很蓝,蓝得透明。有云飘过,慢慢的,悠悠的,像那些说不出的思念。 他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等我。” 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转过身,走进队伍里。 前面,是漫漫的长路。后面,是回不去的故乡。 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永远亮着。那地方有桃花,有炊烟,有土屋,有那个系着褪色红头绳的身影,有那个攥着石头的小手。 那地方叫家。 风吹过来,带着远方的气息。他加快步子,走进那片茫茫的山野里。 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只有风还在吹,只有山还是那些山。 还有他怀里那块石头,贴着心口,滚烫滚烫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韩英写给他的那封信。那封信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爹,我想你。你快回来。我攒了好多花瓣要给你看。” 他想,那些花瓣,还在吗?那些攒了这么多年的花瓣,那些一片一片攒起来的念想,还在那个山坳里,还在那间土屋里,还在那个攥着石头的小手边吗? 他不知道。 可他相信,它们还在。就像她们还在等他一样。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对着太阳照了照。石头被太阳照得发亮,透出一种温暖的光。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石头还是温的,像一个人的手,像阿芹的手,像韩英的手。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前面,是漫漫的长路。后面,是回不去的故乡。 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永远亮着。 那地方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