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湘江,队伍进了越城岭。 朱壁双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他只知道,山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山路很陡,很陡,陡得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山上没有路,只有乱石和荆棘,走一步,滑两步,走一步,滑两步。 他的连队只剩三个人了。他自己,刘小狗,还有一个叫张老七的湖南老兵,四十多岁了,打铁出身,身子骨硬朗,话少得像石头。 粮食早就吃光了。 过了湘江的时候,每个人身上还有几把炒米。可走了几天,炒米吃完了。然后是野菜。然后是树皮。然后是皮带。朱壁双把自己那条牛皮腰带解下来,切成小块,放在水里煮。煮出来的水黑乎乎的,有一股焦臭味,可喝下去能顶一阵饿。 张老七说:“连长,这玩意儿不顶事,越喝越饿。” 朱壁双没说话。他知道不顶事。可不喝更饿。 野菜也挖光了。山上能吃的野菜本来就不多,前面过去的人早把能挖的都挖走了。他们只能捡那些别人看不上的,老的,苦的,涩的,嚼在嘴里像嚼草根。 树皮更难吃。剥下来,煮一煮,咬一口,又苦又硬,咽不下去。可咽不下去也得咽。不咽就得饿死。 刘小狗越来越瘦了。 那个十七岁的孩子,本来就不胖,现在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深陷下去,脸上的皮包着骨头,像一具骷髅。可他还在走,还在跟着他们走,一声不吭。 有一天,刘小狗走着走着,忽然一头栽下去。 朱壁双冲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的身子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他闭着眼睛,脸色发青,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像一根线。 “小狗!小狗!”朱壁双喊。 刘小狗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本来很亮,现在也暗淡了,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连……长……”他的声音虚虚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饿……” 朱壁双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抱着刘小狗,抱着那个十七岁的孩子,抱着那个跟着他从湘江一路走过来的人,哭得说不出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他藏了许久的最后一点干粮,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他把它塞进刘小狗嘴里。 刘小狗嚼了嚼,咽下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连长……你……”他想说什么。 “别说话。”朱壁双说,“歇一会儿,咱们继续走。” 刘小狗歇了一会儿,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不到半天,他又倒下了。 这一次,他再也没起来。 朱壁双抱着他,跪在地上,半天没动。刘小狗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嘴角还留着那点干粮的碎屑,那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后一口东西。 张老七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很久,朱壁双站起来。他把刘小狗放平,把他的眼睛合上。然后他从地上捧起一把土,撒在他身上。 没有棺材,没有坟头,没有墓碑。只有一把土,和那些不知名的山,那些不知名的树。 “走吧。”朱壁双说。 他们继续走。 走了几天,张老七也不行了。 他是累的,饿的,也是冻的。山里的夜冷得厉害,他们的衣服早就破了,烂了,挡不住风。张老七年纪大,扛不住,一天晚上睡着后,再也没有醒来。 朱壁双早上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硬了。 朱壁双蹲下来,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上有皱纹,有胡茬,有风霜的痕迹。张老七话少,可干活实在,打仗勇敢。他跟着朱壁双从湘江走过来,一步也没落下。 现在他也落下了。 朱壁双站起来,捧起一把土,撒在他身上。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朱壁双一个人在山里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他只知道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脚上的血泡早就烂了,烂得露出骨头。腿上的旧伤疼得他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刀子在剜。可他不敢停,不能停。 停下来就可能死。 他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着,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望着石头,想起很多人。罗连长,陈水生,二牛,赖老石,何福生,赵铁锤,刘小狗,张老七。他们都死了,都倒在路上了。他还活着,还在走。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 可他得活着。活着回去,活着见到她们,活着把那些欠下的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他把石头放回怀里,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人声。 他抬起头,看见前面有一群人。穿灰军装的,是自己人。 他加快步子,走过去。 那些人看见他,都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浑身是血,浑身是土,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像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同志!”有个人跑过来,“同志,你是哪个部分的?” 朱壁双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 那个人看见他手里的石头,愣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朝后面喊:“卫生员!卫生员!这里有个同志,快!” 朱壁双眼前一黑,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个草棚里。 身上盖着一条破棉被,暖和和的。旁边有人在熬药,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响,飘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他想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点力气也没有。 “别动。”一个人走过来,是个女的,穿着灰军装,戴着八角帽,是卫生员。她看着他,说:“你昏迷了两天两夜。能活过来,算你命大。” 朱壁双张了张嘴,想说话。她端了一碗水过来,喂他喝。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大概是放了红糖。他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一碗,还要一碗。 喝完水,他问:“这是哪儿?” “在山上。”卫生员说,“咱们在休整。” “我那个连队……”他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连队,没有了。都牺牲了。 卫生员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她大概见惯了这种人,见惯了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朱壁双把手伸进怀里。石头还在,信还在,那些念想还在。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草棚外面,望着南边的方向。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不知道哪一颗是刘小狗,哪一颗是张老七,哪一颗是那些牺牲的战友。 可他相信,他们都在那里,在天上,在某个地方,望着活着的人。 他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了这么久,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他想起了阿芹,想起了韩英。她们还在等他。他得活着回去。 他把石头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草棚里。 明天,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