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四年十一月下旬,队伍到了湘江边。 朱壁双站在山坡上,望着那条宽阔的江。江水浑黄,流得很急,发出哗哗的响声。江面上没有桥,只有几条小船在对岸晃来晃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他身上的破军装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为什么叫湘江。他只知道,这是一条江,一条很宽的江,一条要过的江。 “连长。”旁边有人喊他。 他转过头,是连队剩下的几个人之一,叫赵铁锤,湖南人,三十来岁,原来是个铁匠。这人话不多,可干活实在,打仗勇敢,朱壁双很喜欢他。 “啥事?” 赵铁锤指着江边:“你看那边。” 朱壁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江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有穿灰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服的,有挑着担子的,有牵着骡马的。都在往江边涌,都在等着过江。 那是中央纵队。 朱壁双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么多人,这么多辎重,要过这条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的。而敌人,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咱们的任务,”营长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就是掩护中央纵队过江。他们过完之前,不许后退一步。” 不许后退一步。 朱壁双望着那条江,望着那些等着过江的人,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他不知道中央纵队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要过多久。他只知道,他们得撑着,撑到最后一刻。 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那块石头。石头还是温的,贴着心口焐着,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走吧。”他说,“去挖工事。” 战斗在第二天打响。 敌人从北边压过来,黑压压的一片,看不见头。朱壁双趴在新挖的战壕里,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心里数着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打!” 枪声响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倒下去,后面的又涌上来。打退一批,又来一批。打退一批,又来一批。 朱壁双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他不知道打中了几个,只知道枪管越来越烫,手快握不住了。 打到下午,子弹快没了。 “连长!”赵铁锤爬过来,“没子弹了!” 朱壁双摸摸自己的弹药袋,也空了。他看了看四周,战士们都在望着他,那些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可更多的是信任——是把命交给你的那种信任。 他站起来,把枪往地上一扔,抄起一把大刀。 “同志们,”他说,“没子弹了,咱们还有刀。敌人上来,就砍。砍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一个。” 战士们也站起来,有的抄起大刀,有的握紧梭镖,有的捡起石头。 敌人又冲上来了。 朱壁双跳出战壕,朝敌人冲过去。他看见一个敌人的脸,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没有时间多想,一刀砍下去。 那人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他继续往前冲。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他不知道砍倒了几个,只知道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身边有人在喊,在叫,在倒下。他顾不上看,顾不上想,只知道砍,砍,砍。 打到天黑,敌人退下去了。 朱壁双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望着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他的连队,从七个人,打到现在,还剩四个。 赵铁锤还活着。他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朱壁双撕下自己的袖子,给他包扎。赵铁锤看着他,说:“连长,我不疼。” 朱壁双没说话。他知道他疼。可他不说。 那天夜里,他们退到第二道防线。 江边的枪声还在响,彻夜不停。中央纵队还在过江,还在过。朱壁双躺在战壕里,望着天上的星星,听着那些枪声,一夜没睡。 他掏出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还是温的,可他的手是冷的,浑身都是冷的。 他想起了很多人。罗连长,陈水生,二牛,赖老石,何福生。他们都死了,都倒在路上了。他还活着,还在打。 他不知道还能打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可他得打。得撑着。撑到中央纵队过完江为止。 第二天,战斗又打响了。 这一次,敌人更多了。从北边,从东边,从西边,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朱壁双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守在一个小山包上,打了一天一夜。 打到第三天下午,赵铁锤倒下了。 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胸口。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朱壁双扑过去,抱起他。他的胸口全是血,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染红了地上的土。 “铁锤!铁锤!”朱壁双喊。 赵铁锤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就闭上了。 朱壁双抱着他,跪在地上,半天没动。 “连长!”有人在喊,“敌人上来了!” 他把赵铁锤放下,捡起他的枪,站起来,继续打。 打到第四天早上,江边的枪声稀疏了。 朱壁双趴在一个石头后面,浑身是血,浑身是土,浑身是伤。他不知道打了多久,不知道还剩几个人。他只知道,他还活着,还在打。 “连长!”有人爬过来,是连队最后一个战士,叫刘小狗,才十七岁,是个放牛娃出身的孩子。他的脸上全是泪。 “连长,中央纵队过完江了!” 朱壁双愣了一下。过完了?真的过完了? 他站起来,朝江边望去。江面上已经没有人在过了,只有几条空船在飘。对岸,那些灰蒙蒙的身影正在往远处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过完了。真的过完了。 “撤!”他喊了一声。 他们往江边跑。跑到江边,找到一条小船,跳上去,拼命往对岸划。子弹从后面追过来,打在船边的水里,溅起一串串水花。朱壁双拼命地划,划,划。 船靠岸了。 他们跳下来,趴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朱壁双回头看了一眼。 江对岸,那些他们守了四天的地方,已经被敌人占领了。江面上,飘着很多人,有死的,有活的,都在水里挣扎。江水被染红了,红得像晚霞,红得像血。 他认出其中一些,是他连队的,是他带出来的。赵铁锤也在那里,漂在水上,一动不动。 朱壁双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红红的江,望着那些再也起不来的战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小狗趴在他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连长……连长……”他哭着喊。 朱壁双蹲下来,抱住他。那个十七岁的孩子,那个放牛娃出身的孩子,浑身都在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朱壁双抱着他,望着那条江,望着那些牺牲的战友,望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想起罗连长,想起陈水生,想起二牛,想起赖老石,想起何福生,想起赵铁锤。他们都死了,都倒在路上了。他还活着,还在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活着。 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回去,活着见到她们,活着把那些欠下的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把刘小狗拉起来。 他们转过身,往西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 湘江还在流,红红的,流得很急。那些漂浮的身影,随着江水往下游漂去,越漂越远,越漂越远。 他对着那条江,对着那些再也起不来的人,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安息吧。”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回头了。 怀里,那块石头贴着心口,滚烫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