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三月,山里的桃花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红,把整个山坳染成了胭脂色。韩英站在桃树下,踮着脚尖,够那些开得最高的花。她够不着,就跳起来,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小鸟。 “娘!娘!你抱我!”她喊。 阿芹正在院子里晒野菜,听见喊声,走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韩英伸手够着了一枝桃花,折下来,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 “给爹的。”她说,“等爹回来给他看。” 阿芹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这孩子,每天都要攒点东西——一片花瓣,一颗野果,一块好看的石头——说是等爹回来给爹看。她那块韩江石,更是从不离手,睡觉都攥着。 “好。”阿芹说,“给爹留着。” 韩英从她怀里滑下来,跑进屋里,把那枝桃花插在一个破瓦罐里,和那些花瓣、野果、石头放在一起。那是她的宝贝,是给爹攒的宝贝。 阿芹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韩英六岁了。该念书了。 那天晚上,阿芹跟韩英说:“英儿,娘送你去念书,好不好?” 韩英眨眨眼睛:“念书干啥?” “念书认字,将来给你爹写信。他每次来信,你就能自己看了,不用等人念。” 韩英想了想,用力点点头:“好!我去念书!” 第二天一早,阿芹带着韩英下山,走了十几里山路,到一个叫石坑的村子里,找到了私塾的陈先生。陈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看韩英,问了几句话,点点头说:“这孩子灵光,收下了。” 阿芹把攒了许久的几个铜板递给陈先生,又千恩万谢地鞠了几个躬。陈先生摆摆手,说:“乡里乡亲的,不用这么客气。让孩子好好念书就是了。” 从那天起,韩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村里的大孩子一起下山,去石坑念书。晚上天黑才回来,脚上磨出水泡,可她从来不叫苦。阿芹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书来,给阿芹看她今天学的字。 “娘,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互相撑着,就是人。” 阿芹看着那个字,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教她写自己名字的人。她点点头,说:“对。人字就是这样,互相撑着。” “娘,这个字念‘家’,上面是宝盖头,下面是豕。先生说,宝盖头是房子,豕是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阿芹摸摸她的头,说:“对。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韩英抬起头,看着她:“娘,咱们家有房子,有猪,为什么爹不在?” 阿芹愣住了。 她蹲下来,看着韩英,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有疑问,有委屈,有说不出的想念。 “爹在打仗。”她说,“打完仗就回来。” “打什么仗?” “打坏人。” “坏人长什么样?” 阿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了想,说:“坏人就是坏人。等你爹回来,让他告诉你。” 韩英点点头,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块韩江石,攥在手心里。 “石头石头,”她小声说,“你快告诉我爹,让他早点回来。我想他。” 阿芹看着她,眼眶湿了。 一九三二年的夏天,阿芹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朱壁双托人捎来的,在路上走了好几个月,信封已经磨破了,边角都卷起来。阿芹接过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拆开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信很短,就几行字: “阿芹:我还活着。在江西打仗,当连长了。收到你捎来的鞋底,正好合脚。韩英好吗?告诉她,她爹想她。等革命成功了,我就回来。你多保重。” 阿芹把那封信看了三遍,又看了三遍。然后她把信贴在胸口,贴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信拿出来,给韩英念。韩英听着,眼睛亮亮的。 “爹说他想我?”她问。 “嗯。他说他想你。” 韩英笑了,笑得像山里的野花。她把那块韩江石拿出来,对着它说:“石头石头,你听见了吗?爹想我!” 阿芹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英儿,”她说,“你给你爹写封信吧。” 韩英愣住了:“我……我不会写。” “娘教你。你学了这么久,会写不少字了。慢慢写,写多少算多少。” 韩英想了想,用力点点头。 那天晚上,阿芹找来一张纸,一支笔——那是她攒了好久才买来的。她把纸铺在桌上,把笔递给韩英。 韩英握着笔,手有些抖。她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写起来。 她写得很慢,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力。阿芹在旁边看着,看她写下一个一个歪歪扭扭的字,看她写到难处咬着嘴唇,看她写完一句就抬起头,问阿芹对不对。 写了很久,终于写完了。 韩英把那张纸捧起来,念给阿芹听: “爹:我会写字了。娘教我写的。我每天下山念书,学了很多字。我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攒了好多花瓣要给你看。还有那块石头,我每天都带着。你快回来吧。韩英。” 阿芹听着,眼泪流下来。 她把韩英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写得好。”她说,“你爹看了,一定高兴。” 那封信,第二天就托人捎出去了。捎信的人说,不一定能送到,那边在打仗,路不好走。阿芹说,试试吧,试试就行。 从那以后,韩英每天都要问:“娘,爹收到我的信了吗?” 阿芹总是说:“快了。再等等。” 韩英就等。每天等,每月等。等的时候,她就继续攒她的宝贝,继续念她的书,继续攥着她的石头,对着它说话。 一九三二年的秋天,阿芹收到了一封回信。 信是韩英拆的。她学会了认字,可以自己看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阿芹。 “娘,爹夸我了。” “夸你什么?” “夸我字写得好。”韩英的眼睛亮亮的,“他说,他收到我的信,很高兴。他说,让我好好念书,等他回来。” 阿芹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心酸,有这些天等来的所有希望,有这些时候积下的所有想念。 “你爹说得对。”她说,“好好念书,等他回来。” 韩英点点头,把那封信叠好,和她的宝贝们放在一起——和那些花瓣,那些野果,那些石头,和那块从不离手的韩江石。 那天晚上,阿芹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石头上,望着山下的方向。月亮很亮,照得山野一片银白。远处,韩江的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有人在低低地唱歌。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想起他站在山坳口回望的样子,想起他怀里那块韩江石。七年了。他走了七年了。七年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五天。 可她不后悔。 她知道他在做正经事,在给穷人打天下,在为一个更好的世道拼命。她等的,就是那个世道。 她摸摸怀里。那里有他的信,有他寄回来的奖章,有她给他做的鞋底——那些没寄出去的,那些攒着等他回来穿的。那些东西贴着心口,焐得温温的,像他的手。 远处,涛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阿芹望着那片月光,轻轻地说了三个字: “我等你。”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带着桃花的香气,带着那些说不出的想念,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