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志士朱壁双

第十二章 盼归

  一九三二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   刚进十一月,山里的风就变了味道,从秋天的清爽变成了冬天的刺骨。阿芹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灰蒙蒙的云,心里盘算着这个冬天该怎么过。   柴火不够。去年砍的那些,冬天还没过完就烧了大半。粮食也不多,田里收成不好,交完租子,剩下的勉强够吃到开春。韩英的棉袄小了,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冻得通红。   阿芹摸摸她的头:“冷吗?”   韩英摇摇头,把手缩进袖子里。   阿芹没说话,转身进屋,把自己的棉袄拿出来,拆开,比着韩英的身量,重新缝。她缝了一夜,手指冻得发僵,针都捏不住,就放在嘴里哈一口气,搓一搓,再接着缝。   天亮的时候,韩英穿上了新棉袄——其实不是新的,是娘的旧棉袄改的,可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像娘抱着她一样。   “娘,你不冷吗?”韩英问。   阿芹摇摇头:“娘不冷。娘有活干,干着活就不冷。”   其实她冷。她的棉袄给了韩英,自己只剩一件夹衣,风一吹就透。可她不觉得。她看着韩英穿着暖和的棉袄,心里就暖了。   那天下午,村里来了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袍,背着个包袱,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村口打听丘家,有人把他带到土屋前。   阿芹正在院子里剁猪草,看见这个人,愣住了。   “你是……”   那人看着她,问:“你是朱壁双家里的?”   阿芹心一紧:“是!我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从江西那边捎来的。路上不好走,走了好几个月,总算送到了。”   阿芹接过布包,手在发抖。她打开一看,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小的布袋子。   她先拆信。信是朱壁双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阿芹:我还活着。在江西打仗,一切都好。冬天到了,给你们捎了点东西,是队伍上发的,我舍不得用,托人捎回去给韩英。告诉她,她爹想她。等革命成功了,我就回来。你多保重。”   阿芹捧着那封信,眼泪流下来。   她打开那个小布袋子,里头是一双袜子——厚厚的,暖暖的,是队伍上发的那种。还有一小块红糖,用油纸包着,包得严严实实的。   阿芹把袜子贴在脸上,贴了很久。那是他穿过的,有他的味道,有他的体温——虽然隔了千山万水,那体温早就不在了,可她觉得还在。   那天晚上,她把红糖泡了水,给韩英喝。韩英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甜得眯起眼睛。   “娘,这是啥?”   “红糖。你爹捎来的。”   韩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爹捎来的?”   “嗯。还有这个——”阿芹把那双袜子拿出来,“也是你爹捎来的。他发的,舍不得穿,捎给你。”   韩英接过那双袜子,翻来覆去地看。那袜子太大了,比她两只脚加起来还大。可她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爹真好。”她说。   阿芹点点头,眼眶又湿了。   “嗯。你爹真好。”   那天夜里,韩英抱着那双袜子睡的。她把袜子贴在脸上,像贴着什么暖和的东西。阿芹躺在她旁边,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那个远在江西的人。   她想,他瘦了吗?他冷吗?他打仗的时候怕不怕?他想她们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这样,望着月亮,望着远方,望着那个回不去的家?   一九三三年的春天,韩英的生辰到了。   她七岁了。   阿芹煮了一个鸡蛋,剥了壳,递给她。韩英捧着那个鸡蛋,舍不得吃,看了又看。   “娘,你吃一半。”   阿芹摇摇头:“娘不吃。今天是你的生辰,你吃。”   韩英咬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她把鸡蛋递到阿芹嘴边:“娘,你也吃一口。”   阿芹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她咬了一小口,比韩英咬的那口还小。   韩英这才把剩下的鸡蛋吃完,连掉在桌上的碎屑都捡起来吃了。   “娘,爹知道我今天生辰吗?”   阿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江西,在打仗,在拼命。他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不知道。   可她不能这么说。   “知道的。”她说,“他肯定知道的。”   韩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韩江石,对着它说:“石头石头,你今天帮我去告诉爹,说我七岁了。说我念书念得好,会写很多字了。说我乖,帮娘干活。说我等他回来。”   阿芹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转过身,假装去干活,不让韩英看见。   那年夏天,阿芹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韩英自己看的。她拆开信封,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阿芹、韩英:信收到了。韩英会写字了,我高兴。七岁了,长大了。好好念书,好好听娘的话。等革命成功了,我就回来。到时候,我教韩英打枪,教她练拳,带她去韩江边看我小时候游泳的地方。等我。壁双。”   韩英念完,抬起头,看着阿芹。   “娘,爹说要教我打枪!”   阿芹笑了。   “你会打枪吗?”韩英问。   阿芹摇摇头:“不会。你爹会。等你爹回来,让他教你。”   韩英把那封信叠好,和她的宝贝们放在一起。那些宝贝越来越多了——花瓣、野果、石头、信、那双大袜子、还有那块从不离手的韩江石。   她每天都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看看,摸摸,和它们说话。她告诉它们,爹在江西,爹在打仗,爹说等革命成功了就回来。她问它们,革命什么时候成功?爹什么时候回来?   它们不说话。   可她还是每天问,每天等。   一九三三年的秋天,阿芹病了。   是累的。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种地、砍柴、挑水、喂猪、伺候老人、拉扯孩子,什么活都干,什么苦都吃。再硬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样熬。   她躺在床上,浑身发烫,咳嗽咳得喘不过气来。韩英吓坏了,趴在床边,拉着她的手,一直喊“娘、娘”。   阿芹睁开眼睛,看着她,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韩英跑去请村里的郎中。郎中来了,把了脉,开了药,说:“累的。好好养着,别干活了。”   可阿芹怎么能不干活?地里的庄稼等着收,山上的柴等着砍,圈里的猪等着喂,家里的活等着干。她躺了两天,第三天就爬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   韩英拦住她:“娘!你躺着!我来干!”   阿芹看着她,那个小小的身影,才七岁,比灶台高不了多少。   “你干不了。”阿芹说。   “干得了!”韩英把她往屋里推,“你躺着,我来!”   阿芹拗不过她,只好躺回去。   那天,韩英喂了猪,剁了猪草,挑了水——挑不动满桶,就挑半桶,一步一步挪回来。晚上,她煮了粥,端到阿芹床前,一勺一勺喂给阿芹喝。   阿芹喝着那碗粥,眼泪流下来。   粥有点糊,有点咸,是韩英第一次煮的粥。可阿芹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粥。   那天晚上,韩英趴在床边睡着了。阿芹看着她,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那双攥着石头的手,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她想,他什么时候回来?他知不知道她们娘俩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知不知道她有多难,多想他,多需要他?   可她又想,他在打仗,在拼命,在给穷人打天下。他过的日子,比她难多了,苦多了,危险多了。她不能怪他。她只能等。   等革命成功了,他就回来。   一九三三年的冬天,韩英给朱壁双写了一封信。   信是她自己写的,没让阿芹看。她趴在桌上,写得很慢,很认真,写了很久。   “爹:娘病了。病了好久,才好一点。我煮粥给她喝,她夸我煮得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娘也想你。她不说,可我知道。她晚上一个人坐着,望着月亮,望着山那边。我知道她在想你。你快回来吧。你答应过要教我打枪的,你答应过要带我去韩江边的。你快回来。韩英。”   她把信叠好,交给村里一个要去江西的货郎。货郎说,不一定能送到,那边打仗,路不好走。韩英说,试试吧,试试就行。   那天晚上,她对着那块韩江石说:“石头石头,你一定要保佑爹收到我的信。你一定要保佑爹平安。你一定要保佑爹早点回来。”   石头不说话。   可她知道,它在听。   一九三四年春天,朱壁双收到了那封信。   他捧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很久。看到“娘病了”那几个字时,他的心揪成一团。看到“她不说,可我知道”那几个字时,他的眼泪流下来。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着那块石头,贴着那些鞋底,贴着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念想。   他想,快了。等革命成功了,他就回去。回去陪阿芹,回去教韩英打枪,回去带她去韩江边,去看他小时候游泳的地方。   可他不知道,革命还要打多久。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他只知道,他得活着。活着回去,活着见到她们,活着把那些欠下的日子,一点一点补回来。   那天夜里,他写了一封回信:   “韩英:信收到了。你长大了,懂事了,会照顾娘了,爹很高兴。你告诉娘,让她保重,等爹回去。你好好念书,好好帮娘干活。等爹回去,一定教你打枪,带你去韩江边。你等着爹。爹说话算话。”   他把信交给交通员,托他捎回去。   然后他背起枪,走出屋子,走进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明天。   远处,号声响了。   队伍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