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 第12章深入虎穴

　　那起“日侨被抢劫案”，来得恰到好处。　　受害者叫中村，是虹口一家日本料理店的老板，据他说，昨天晚上打烊后，在离店不远的巷子里被两个蒙面人用枪顶住，抢走了当天的营业款和一个金怀表。案子本身不大，但发生在日军控制区，又涉及日本人，法租界巡捕房这边多少得有点表示。　　王督察把赵锋叫去，一脸“你懂的”表情：“小赵啊，这事儿本来该日本人自己管，但他们非要咱们巡捕房出个面，走个过场。你带两个人，去趟虹口，找中村做个笔录，现场看看，回来写个报告，应付过去就成。记住，少说话，别乱看，做完事马上回来。” 　　“明白。”赵锋点头，心里却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平时想进日军控制区，难如登天，现在有了正当理由，虽然活动范围肯定受限，但总能观察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他带了小王和另一个老成点的巡捕老陈，开车往虹口去。过了苏州河，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街上日本兵多了，太阳旗随处可见，中国行人大多低着头，脚步匆匆。检查站多了好几道，每次停车查验证件，日本兵的眼神都像刀子一样，在脸上刮来刮去。　　中村的料理店在一条还算热闹的街上。赵锋进去的时候，中村正对着一个日本军曹点头哈腰，看见巡捕来了，赶紧迎上来。　　“太感谢了，还麻烦巡捕房跑一趟。”中村中文说得不错，但带着明显的日本口音。　　“应该的，中村先生，我们做个笔录，再去现场看看。”赵锋公事公办，拿出记录本。　　中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和报案记录差不多。赵锋一边记，一边随口问：“最近这条街治安怎么样？以前出过类似的事吗？” 　　“没有没有，一直很好，”中村连忙说，“皇军管理有方，平时连小偷小摸都很少。昨天真是……唉，可能是我运气不好。” 　　做完笔录，赵锋提出去现场看看。案发地点在店后一条小弄堂里，很窄，光线也暗。赵锋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地面、墙壁，其实心思根本不在这儿。他注意到，这条弄堂另一头，隔着一条街，就是日军司令部的侧面围墙。　　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墙角有岗哨。透过枝叶缝隙，能看到里面几栋楼房的屋顶，还有天线。　　“行了，现场没什么有价值的痕迹，”赵锋合上记录本，对中村说，“我们会加强这一带的巡逻，中村先生以后也尽量早点打烊，注意安全。” 　　“是是，多谢赵探长。” 　　从中村店里出来，赵锋没急着走，而是对小王和老陈说：“你们俩去街口那家茶摊等我，我去买包烟，顺便再跟旁边几家店铺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看到什么。” 　　支开两人，赵锋点了支烟，慢悠悠地在附近晃荡。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实则紧盯着司令部那边。　　司令部门口，守卫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而且都是荷枪实弹，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进出车辆也明显增多，除了常见的军用卡车、轿车，赵锋还注意到，短短十分钟内，就有三辆带着大型天线的通讯车开进去。　　这种车，一般只在重大行动或高级别通讯时才会集中使用。　　另外，他还看到几个穿着不同于普通日军制服、领章上有特殊标志的军官进出，步履匆匆，表情严肃。这些人，像是参谋本部或者海军系统的人。　　东京来人了？而且级别不低。　　赵锋心里有数了。他走到街口茶摊，跟小王老陈汇合，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一辆军用卡车在司令部门口停下，司机跳下来，跟守卫说了几句，又上车开了进去。司机是个年轻日本兵，嘴里叼着烟，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赵锋心念一动，对小王说：“你们先回车上等我，我肚子有点不舒服，找个地方解决一下。” 　　他快步走到街角一个公共厕所，进去待了几分钟，然后从另一边出来，绕到司令部侧面的一条小路上。那条路比较偏，路边停着几辆军车，其中就有刚才那辆卡车。司机正靠在车边抽烟，脚边放着个饭盒。　　赵锋走过去，用生硬的日语打招呼：“抱歉，请问……附近有卖香烟的地方吗？” 　　司机瞥了他一眼，看见是中国人，又穿着巡捕制服，皱了皱眉，用更生硬的中文说：“没有。走开。” 　　赵锋没走，反而掏出自己的烟盒，递过去一支：“您抽这个？日本货，好彩。” 　　司机看了看烟，又看了看赵锋，接过烟。赵锋赶紧划火柴给他点上。　　“你是巡捕？来这儿干嘛？”司机吸了口烟，态度稍微好了点。　　“有个案子，来打听点事儿。”赵锋自己也点了一支，靠在另一辆车上，像是随口闲聊，“你们这儿最近好像挺忙的啊，车进车出的。” 　　“是啊，烦死了，”司机吐了口烟圈，“从东京来了个大人物，整天开会，我们这些开车的也得随时待命，觉都睡不好。” 　　“大人物？多大？” 　　“那谁知道，反正是坐专机来的，来了就直接进司令部了，都没露面。”司机抱怨道，“害得我们运输科也忙，这两天光是往码头运的物资，就跑了十几趟。” 　　码头？物资？赵锋心里一动，脸上露出羡慕的表情：“还是你们开车的好，能到处跑。我们巡捕，整天就在几条街上转悠，没劲。对了，你们往码头运的什么好东西？不会是罐头酒吧？那玩意儿可紧俏。” 　　司机被他逗笑了：“想得美，都是些铁疙瘩，油桶什么的，死沉。哦，还有好些木头箱子，封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是啥。” 　　油，还有密封的木箱。很可能是弹药，或者精密设备。　　又套了几句话，赵锋见好就收，道了谢离开。回到车上，他一路沉默，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和听到的信息：高级将领秘密抵达，通讯车辆频繁调动，物资加紧南运……“海蛇计划”显然进入了关键阶段。　　他必须看到更具体的东西。　　回到巡捕房，赵锋写了一份无关痛痒的调查报告交差。下班后，他没回公寓，而是去了一个备用的安全屋——在老城厢一间不起眼的阁楼里。他需要准备一下，晚上行动。　　深夜十一点，赵锋换上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脸上抹了煤灰，拎着一个旧工具箱，再次潜入虹口。这次他没走大路，专挑小巷、屋顶、甚至下水道，绕开所有可能的路卡和巡逻队。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了日军司令部侧面那条小路附近。白天看好的位置，围墙有一段因为树木茂盛，遮挡了哨兵的视线，而且铁丝网有个不起眼的破损，勉强能过人。　　赵锋像壁虎一样贴在墙边阴影里，等一队巡逻兵过去，迅速窜到树下，利用树枝的晃动，翻过围墙，落地滚进一堆废弃的建材后面，一动不动。　　等了几分钟，没动静。他探出头，观察地形。这里应该是司令部的后院，靠近后勤区域，有几排平房，看样子是仓库或者档案室。主楼在前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说话声和电台的“滴滴”声。　　赵锋的目标是左边那排标着“资料课”的平房。这种地方，通常存放的不是最核心的机密，但会有大量日常文书、调拨记录、人员档案，从中能拼凑出很多信息。　　他贴着墙根，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快速移动到那排平房后面。窗户都关着，但有扇气窗的插销坏了，虚掩着。赵锋轻轻推开，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弥漫着一股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赵锋打开蒙着布的小手电，光柱扫过——果然是档案室，一排排铁柜子，上面贴着标签。他快速浏览标签：人事、补给、运输、通讯…… 　　他走到“运输”和“通讯”那两个柜子前，掏出特制的万能钥匙，试着开锁。这种老式铁柜的锁不难开，几分钟后，柜门“咔”一声开了。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赵锋没时间细看，他掏出微型相机——火柴盒大小，是苏联货，精度很高——开始快速拍摄文件目录和抬头。一页，又一页，快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部分文件都是日常记录：某月某日，从某某仓库调拨多少燃油至某某码头；某月某日，某某部队通讯频率变更；某月某日，某某军官出差至某某地…… 　　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南海”、“舰队”、“特别演习”、“Z作战”。　　赵锋心跳加速，快速翻拍。就在他拍到一半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　　“……确认一下那份调拨单，明天要用。” 　　“是，我这就去取。” 　　赵锋立刻关掉手电，合上柜门，闪身躲到最近一个柜子后面的阴影里。几乎同时，档案室的门被推开，灯亮了。　　两个日本兵走进来，一个军官，一个士兵。军官说了个文件编号，士兵走到赵锋刚才打开的柜子前，开始翻找。　　赵锋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墙壁，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匕首。万一被发现，只能硬闯了。　　士兵找了大概一分钟，抽出一份文件：“找到了，长官。” 　　“嗯，走吧。”军官接过文件，两人转身离开，关灯，锁门。　　赵锋在黑暗里又等了两分钟，才轻轻吐了口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不能再待了，刚才那士兵开柜时，不知道有没有注意到文件顺序被动过。　　他迅速从气窗翻出去，原路返回。翻墙时格外小心，但落地时，还是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头，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不远处立刻传来喝问，手电光扫过来。　　赵锋暗骂一声，伏低身体，朝反方向狂奔。身后响起哨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他专挑复杂的小路跑，但追兵越来越近。前面是个死胡同，只有几个大垃圾箱。赵锋一咬牙，掀开一个垃圾箱的盖子，里面是些废纸和烂菜叶，臭气熏天。他跳进去，把盖子拉上，只留一条缝。　　几秒后，几个日本兵追到胡同口，手电光乱晃。　　“人呢？” 　　“跑哪去了？” 　　“搜！” 　　手电光在垃圾箱上扫过。赵锋攥紧匕首，准备拼死一搏。但一个日本兵捂着鼻子：“这么臭，人不可能躲这里吧？” 　　“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渐渐远去。赵锋在垃圾箱里又待了十分钟，确认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爬出来，浑身恶臭。他不敢停留，以最快速度撤离了日军控制区。　　回到安全屋阁楼，天都快亮了。赵锋顾不上清洗，立刻钻进暗房——其实就是个用黑布蒙起来的小角落，开始冲洗胶卷。药水的气味混合着他身上的臭味，让人作呕。　　等待显影的时间，每一秒都漫长无比。终于，影像在红灯下渐渐浮现。　　赵锋一张一张仔细看。大部分内容确实价值有限，是繁琐的日常记录。但有几张，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份“特别燃料配额申请”，申请单位是“第X航空战队”，目的地标注“特”，数量大得惊人。　　一份“通讯频率加密变更通知”，涉及单位包括“联合舰队司令部”、“第X潜艇战队”，生效日期是五天前。　　还有一份“高级军官临时通行证签发记录”，上面有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海军大学教官，战术研究”。　　赵锋把这些可能有价值的影像小心剪下来，用油纸包好，藏进地板夹层。剩下的底片，他全部烧掉。　　做完这一切，天已大亮。赵锋靠在墙上，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夜冒险，收获有限，但至少确认了几件事：“海蛇计划”涉及海军和航空兵，正在做最后的物资和通讯准备，而且有高级战术专家参与。　　但最关键的问题依然没有答案：目标是什么？什么时候动手？　　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赵锋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一只脚踏进了虎穴。而另一只脚，很可能也快要踏进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