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第11章 反向侦查

  渡边一郎的清洗,是从一场“内部安全会议”开始的。   那天下午,特高课的小楼里,能容纳三十人的会议室坐了二十来个。除了渡边带来的几个心腹,剩下的都是日伪情报系统里能接触到“海蛇计划”核心或边缘的人物——陆军情报部的两个参谋,海军武官处的联络官,76号负责情报分析的两个科长,还有几个在日本商社、银行、洋行里挂职,实则搞情报的“民间人士”。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渡边坐在长桌尽头,没穿军装,换了身深灰色的西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他没说话,只是慢慢翻着面前的一份文件夹,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诸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得让人心头一紧,“最近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一些本该绝密的信息,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没人敢接话,连喘气声都刻意放轻了。   “这让我很失望,”渡边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海蛇计划’是帝国下一阶段战略的核心,它的成败,关系到整个东亚乃至太平洋的局势。东京方面对此寄予厚望,也给了我们最大的信任和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一个个扎过去:“可这份信任,似乎被辜负了。”   海军武官处的一个中佐额头上开始冒汗。76号的李士群脸色发白,想说什么,但被渡边抬手制止了。   “我不相信在座的诸位会主动背叛帝国,”渡边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些,但更让人不安,“但情报工作,无孔不入。可能是疏忽,可能是被利用,也可能是……身边最信任的人,早就换了面孔。”   他拿起一份名单,开始念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两个人的脸色变得更难看。名单上有七八个人,都是在不同层级、不同环节能接触到“海蛇计划”零碎信息的人员。   “这几位同事,从今天起,暂时调离现有岗位,配合内部审查。”渡边放下名单,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为了计划的绝对安全,也是为了保护他们自己。清者自清,等审查结束,没有问题,自然会回到岗位上,甚至可能得到重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明白——“调离岗位”、“配合审查”,进了特高课的门,能不能出来,就不好说了。   会议结束后,渡边留下了李士群。   “李主任,76号这边,你亲自把关。”渡边递给他另一份更短的名单,上面是三个名字,都是76号内部的中层骨干,“这几个人,最近活动有些异常。你安排一下,请他们‘休假’,好好问问。”   李士群接过名单,手有点抖:“渡边少佐,这几个人……跟了我不少年,会不会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问过才知道。”渡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李主任,你要清楚,如果76号出了纰漏,你这个主任,第一个要负责。”   李士群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了。   从那天起,一股看不见的寒流,开始在上海的日伪情报圈里蔓延。   赵锋是从巡捕房一个老内线那里,察觉到不对劲的。这内线姓吴,是巡捕房的户籍警,干了快二十年,人缘广,消息灵,平时爱喝两杯,喝多了嘴就松。   “赵探长,跟您说个新鲜事儿,”老吴那天下午溜达到赵锋办公室,关上门,压低声音,“就前两天,住我那片的一个日本商人,开洋行的,叫山口,突然说要回国,急得很,房子都低价转手了。可奇了怪了,他那些家具、细软,一样没带走,就拎了个小皮箱走的。我寻思着,这不像回国,倒像是……跑路?”   赵锋心里一动:“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天晚上,悄没声儿的,还是他家的中国佣人第二天发现人没了,东西都在,才慌了神,到处打听。”老吴咂咂嘴,“还有呢,法租界那边,有个在正金银行上班的日本职员,也是突然‘调职回国’,走得更急,连招呼都没跟邻居打。”   短短几天,至少三四个在法租界有正当职业的日本人,以各种名义“突然消失”了。这不是正常的人员调动,这是清洗。   渡边在清理内部,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把所有可能泄密的人,先控制起来,再慢慢甄别。宁可错抓,绝不放过。   “谢了,老吴,这事儿别往外说。”赵锋塞给老吴一包烟。   “我懂,我懂。”老吴揣上烟,晃晃悠悠走了。   赵锋坐在办公室里,点了支烟,脑子飞速转着。渡边的反向侦查开始了,而且来势汹汹。这对所有潜伏者都是巨大威胁,但换个角度,也是机会——渡边大规模抓人审查,必然会引发内部恐慌和猜忌,一些原本牢固的关系网可能出现裂痕,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信息,也可能在混乱中泄露出来。   关键是,怎么利用这个机会。   接下来的几天,赵锋动用了所有能用的渠道,从巡捕房的日常登记,到黑市上的零星传闻,再到军统林红娟那边交换来的信息,像拼图一样,试图还原渡边的清洗范围和方向。   他发现,渡边的手法很狡猾——他在不同层级、不同渠道,故意泄露了三个不同版本的“假情报”。   第一份,通过76号某个“不慎多嘴”的科长,流传到了黑市上,内容是“海蛇计划”第二阶段将于下个月启动,重点目标是“滇缅公路的运输线”。这份情报很快就在某些圈子里传开了,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掮客开始倒卖相关“内幕消息”。   第二份,则通过一个被特高课“控制使用”的日籍商人,在某个外交酒会上,“无意中”透露给了一个英国领事馆的华人翻译,内容是“海蛇计划”涉及“在华中地区建立新的无线电侦测网络”。这份情报相对隐蔽,但在外国使领馆的小圈子里引起了注意。   第三份,最蹊跷。赵锋是从老鬼那里高价买来的,据说是从一个“刚从海军武官处出来、喝得烂醉”的日本军官嘴里套出来的,内容是“近期将在菲律宾海域举行大规模海军演习,检验新战术”。老鬼特意强调,说这话的军官虽然醉了,但提到演习的具体坐标和参演舰艇类型时,“说得特别顺,不像现编的”。   赵锋把这三份情报放在一起,反复琢磨。   第一份“滇缅公路”,漏洞太明显。滇缅公路虽然重要,但那是陆上通道,跟“海蛇”这个一听就带着海洋气息的代号,不太搭。而且情报来源是76号,李士群那帮人,搞内部倾轧、敲诈勒索在行,但涉及这种级别的战略情报,渡边不太可能让他们知道核心内容。这份,八成是纯粹的假饵。   第二份“华中无线电侦测网”,听起来更像特高课的常规工作扩展,虽然可能跟“海蛇”有间接关联,但作为计划的核心,分量不够。而且故意泄露给外国人,更像是在测试情报外流的渠道和速度。   第三份“菲律宾海域军演”,就值得玩味了。海军,菲律宾,演习,新战术——这些元素,跟之前老鬼说的日军物资南运、高价收购美军太平洋舰队情报,都能对上。而且从海军军官嘴里说出来,即使是“酒后失言”,也可能夹带了真货。   赵锋想起苏蓝静冒死弄来的那份残缺胶卷,第一阶段是“加强东南亚情报收集”。如果“海蛇计划”真的是以东南亚和太平洋为目标,那么在菲律宾海域搞演习、检验新战术,完全说得通。   但这是不是渡边设下的又一个、更精巧的陷阱?故意用一个半真半假、看起来更可信的情报,来钓更大的鱼?   赵锋在屋里踱步,烟抽了一支又一支。他需要验证,但怎么验证?直接去查日本海军的动向,太危险,肯定会被渡边察觉。通过军统?林红娟那边或许有渠道,但同样风险极高,而且无法保证军统得到的情报不是渡边故意放出的另一个版本。   还有一个办法——利用渡边的清洗本身。   渡边在抓人,在制造恐慌。那些被抓的、或者预感要被抓的人,会不会在绝望中,试图用手中的情报换条生路?或者,他们的同僚、下属,会不会因为自保,而出卖一些平时不敢说的东西?   赵锋决定冒险。他通过一个绝对可靠的单线交通员,向组织上发出紧急请示:请求动用一枚埋藏很深、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冷子”——一个在日本海军驻沪武官处担任文员的中共地下党员。这枚棋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一旦启用,暴露风险极大。   但上级的回信很快,只有一个字:“准。”   三天后,通过复杂迂回的传递渠道,一份用密写药水写在《圣经》内页的情报,送到了赵锋手中。内容很简短:   “海军武官处近期与联合舰队往来电文激增,关键词‘演习’、‘Z地点’、‘新战法’。‘Z地点’疑似指菲律宾附近某预设海域。另,武官处副官小林昨晚被特高课带走,原因不明。”   赵锋盯着这份情报,手心有点出汗。   “Z地点”、“新战法”,和之前那份“菲律宾海域军演”的情报对上了。而副官小林被带走,说明渡边的清洗已经深入到海军系统,而且可能正是因为这个“Z地点”信息的泄露。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第三份情报有很高的真实性。“海蛇计划”的核心,很可能就是一次针对某个海上目标的大规模突击行动,而菲律宾海域的“演习”,是战前准备和测试。   但具体目标是什么?时间?规模?这些关键信息,依然缺失。   而且,渡边已经察觉内部泄密,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某个范围。他的反向侦查,就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赵锋必须赶在这张网彻底收拢之前,找到“海蛇”的七寸。   他烧掉情报,看着纸灰在烟灰缸里蜷曲、变黑。   窗外,夜色如墨。这座孤岛,正被越来越浓的战争阴云笼罩。   而风暴眼,似乎正在遥远的南方海上,缓缓成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