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谍影 · 第10章第一滴血

　　信号出现在赵锋每天上班必经之路的第三个电线杆上——一段粉笔画的、看似顽童涂鸦的波浪线，末端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指向西。　　西边，老西门的旧货市场。　　赵锋看到标记时，脚步没停，甚至连视线都没多停留一秒。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巡捕房，处理了几桩日常杂务，中午时分，才借口去查一桩失窃案，绕道去了老西门。　　旧货市场永远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摊主们蔫头耷脑地守着那些真假难辨的破烂。赵锋在拥挤的摊位间慢慢走，最后停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前，蹲下身，翻着一本发黄的《上海指南》。　　“老板，这本怎么卖？”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眼皮都没抬：“一块五。” 　　“太贵了，一块。” 　　“一块二，不能再少了。” 　　赵锋掏钱，接过用旧报纸包好的书，转身离开。走出市场，在一个无人的墙角，他撕开书脊——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密写药水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福熙路417号，今晚十点。　　还有两个字：独来。　　赵锋把纸条嚼碎，咽了下去。福熙路417号，他知道那地方，是个荒废了很久的小教堂后院储藏室，以前地下党用过，后来废弃了，知道的人不多。　　苏蓝静选那里，说明情况紧急，而且她手上有重要东西。　　晚上九点半，赵锋就出门了。他没直接去福熙路，而是先坐电车到法租界另一头，下车后在街巷里绕了快一个小时，确认没人跟踪，才折向往福熙路走。　　夜雨下起来了，不大，但细密，把整条街淋得湿漉漉的。路灯昏黄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斑。福熙路这一带很偏，晚上没什么人，只有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声音。　　417号是栋两层的老式洋房，以前确实是个小教堂，后来神父跑了，就荒废了。后院有个独立的平房，原本是放杂物的储藏室。赵锋从后墙翻进去，落地很轻，蹲在阴影里听了会儿动静，只有雨声。　　储藏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光。赵锋推门进去，立刻闻到一股霉味和灰尘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香水味——是苏蓝静常用的那种栀子花香。　　“来了？”黑暗里响起她的声音，很轻。　　“嗯。”赵锋关上门，没开灯。眼睛适应了黑暗后，能看见苏蓝静靠在对面的墙边，穿着深色的工装裤和夹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看起来很疲倦，但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胆子真大，舞会上也敢动手。”赵锋低声说。　　“没办法，时间不够了。”苏蓝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微缩胶卷，“我从渡边的公文包里弄出来的，只有这个。但东西不全，我怀疑是饵。” 　　赵锋接过铁盒，没立刻看：“什么内容？” 　　“‘海蛇计划’第一阶段，主要是加强日本在东南亚地区的情报网络建设，目标包括菲律宾、马来亚、新加坡、荷属东印度群岛，重点是收集英美驻军、港口设施、资源分布的情报。”苏蓝静语速很快，“看起来是个长期的情报渗透计划，但我觉得不对劲。如果只是情报收集，渡边不会那么紧张，更不会在舞会上用假胶卷当饵。” 　　“假胶卷？” 　　“胶卷我冲洗了一部分，内容是真的，但不连贯，缺了关键几帧。而且胶卷的编号不对，应该是从另一份文件上拆下来重新卷进去的。”苏蓝静冷笑，“渡边大概是想看看，谁会来偷，偷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 　　赵锋心头一沉。渡边果然狡猾，用不完整的真情报来钓鱼。那苏蓝静今晚冒险见他，会不会也在渡边的算计之中？　　“你暴露了吗？” 　　“应该没有，我动作很快，而且杀了那个日本军官，没留活口。”苏蓝静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但安全屋不能待了，我已经清理了痕迹，今晚就转移。找你来，一是把胶卷给你，组织上可能需要；二是……”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赵锋：“如果……如果我出事了，你去霞飞路‘陈记裁缝铺’，找陈师傅，把这把钥匙给他，就说‘蓝旗袍改好了’。他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 　　赵锋没接钥匙，盯着她：“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看组织安排。”苏蓝静把钥匙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他掌心，冰凉，“赵锋，这次回来，我没想过能活着完成任务。但‘海蛇计划’太重要了，必须有人把它挖出来。你比我更有机会，你在巡捕房，接近渡边，还能接触军统那条线……” 　　“所以你故意在舞会露面，让我看到你，逼我加快动作？”赵锋打断她，声音有点发紧。　　苏蓝静沉默了几秒，轻轻笑了：“你还是这么聪明。是，我是在逼你，也是……在帮你。渡边的注意力已经被吸引到我这边了，他会花更多精力追查舞会上的‘女贼’，你的压力会小一点。但这窗口期不长，你必须尽快。” 　　赵锋攥紧了那把钥匙，金属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他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三年了，他以为她死了，痛苦、自责、悔恨，夜夜折磨。现在她活着回来，却像一道影子，随时可能再次消失。　　“蓝静，当年在南京……” 　　“别说了，”苏蓝静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过去的事，不提了。我们现在是同志，任务是第一位。记住，裁缝铺的钥匙，只有在我出事的情况下才能用。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再联系你。”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赵锋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蓝静身体一僵，没回头。　　“活着回来。”赵锋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蓝静没说话，只是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拉开门，闪身出去，消失在雨夜里。　　赵锋站在原地，听着雨声，直到再也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很普通的黄铜钥匙，拴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他把钥匙和铁盒一起塞进内兜，又在储藏室里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动静，才离开。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雨下得更大了，敲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赵锋没开灯，坐在黑暗里，把胶卷拿出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很小的一卷，标准的微缩胶卷，能藏大量信息。　　他得尽快把胶卷交给组织，但怎么交，是个问题。现在风头紧，渡边肯定在盯着，常规联络渠道可能不安全。　　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赵锋立刻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雨夜里，几辆黑色汽车亮着大灯，疾驰而过，方向是……福熙路那边？　　他心里一紧。苏蓝静说她已经清理了痕迹，但万一呢？　　警笛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夜里。赵锋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开始泛白，才和衣躺下，但根本睡不着。那把钥匙和那卷胶卷，像两块烙铁，烫在他胸口。　　上午，赵锋照常去巡捕房。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几个巡捕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看见他进来，立刻散开了。　　“怎么了？”赵锋问小王。　　“头儿，您还不知道？”小王压低声音，“昨晚出大事了，76号突袭了一个共党的安全屋，在福熙路那边，抓了好几个人！” 　　赵锋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露出惊讶：“福熙路？那边不是挺偏的吗？抓到谁了？” 　　“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听说是个女的，好像是条大鱼。不过人跑了，76号去晚了一步，屋里东西都烧光了，但还是找到了一些生活痕迹，确定那儿确实是个据点。”小王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而且听说，日本人那边也惊动了，渡边少佐亲自去了现场。” 　　赵锋感觉后背的冷汗瞬间出来了。苏蓝静果然被盯上了，而且76号动作这么快。但她说她清理了痕迹，人应该安全撤离了。只是，渡边亲自去现场，说明他非常重视。　　整整一天，赵锋都在各种零碎消息里拼凑昨晚的事件。76号的说法是“例行搜查时发现可疑据点，但共党分子提前逃脱”，但圈内人都知道，这绝不是例行搜查那么简单，肯定是得到了确切情报。　　而渡边在现场待了很久，据说还带回了一些“物证”。　　下午，赵锋被王督察叫去办公室。王督察脸色不太好看，关上门，低声说：“小赵，最近你手头的事，放一放。日本人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渡边少佐今天早上正式照会巡捕房，说要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专门查抗日分子的电台和情报网。点名要你参加。”王督察揉着太阳穴，“我说你手头案子多，推不掉。他那个语气……啧，反正你小心点，这段时间，少说话，多做事，别惹麻烦。” 　　“明白了。” 　　从办公室出来，赵锋知道，渡边已经启动反向侦查了。苏蓝静的窃取行动，虽然没抓到人，但让渡边确认了内部情报确实在泄露，而且泄露的层级不低。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挖出这个内鬼，同时，可能也在试探，到底是谁在查“海蛇计划”。　　傍晚下班，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赵锋没坐车，一个人走在霞飞路上。雨不大，但很密，打湿了他的帽檐和肩膀。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黄包车跑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过大光明电影院，海报已经换成了新片子。走过那家“梦巴黎”咖啡馆，林红娟今天没在。走过苏蓝静曾经住过的那条弄堂，里面黑漆漆的。　　最后，他停在“陈记裁缝铺”对面。铺子还开着，里面亮着昏黄的灯，一个老师傅正在缝纫机前埋头干活，看不清脸。　　赵锋摸了摸口袋里那把钥匙，冰凉的。　　苏蓝静现在在哪儿？安全吗？还是已经…… 　　他不敢想。　　雨渐渐大了，砸在地上，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赵锋站在雨里，看着裁缝铺的灯光，忽然觉得这座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变得陌生而冰冷。　　舞会上的第一滴血，已经流了。斗争，进入了新的、更残酷的阶段。　　而他，必须在这场风暴里，找到那条“海蛇”，然后，杀死它。　　他转身，走进雨幕深处。　　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也掩盖了许多，即将到来的声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