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玖

吻别

  星辰幼儿园。   “小渡妈妈。”幼儿园老师站在座机旁,打了十几遍电话才打通家长电话。   老师脸上浮现焦急担忧:“是这样的,小渡妈妈,小渡发烧了。我这边还有几十个学生要关照走不开,您可能得过来带小渡去趟医院。”   夏天闷热天气,灰白色的天,燥热的空气,树荫浓密蝉鸣不止。   幼儿园破败老旧,墙体发黄,墙上涂着规矩的涂鸦。   天花板上的老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四岁的小南渡乖乖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不远处玩滑梯玩游戏的小朋友。   旁边老师通话似乎被挂断:“小渡妈妈!南渡妈妈!”   小南渡没注意这边,一直盯着那边玩耍的小孩。   老师放下电话听筒,转头看了一眼坐小凳子上的小南渡,鼻子有些发酸。   她走过来,在小南渡面前蹲下,握住小南渡滚烫的小手:“小渡呀。”   小南渡目光这才从那边玩耍的人身上收回来,看向老师。   小男孩唇红齿白,黑色眼瞳很干净,丝毫不知自己处境,对着老师咧嘴一笑,是个爱笑的小男孩。   老师心都软了,抬手摸摸他头:“肚子还痛不痛?”   小南渡摇头,声音稚嫩:“不痛。”   “头呢,头痛不痛?”   小南渡很诚实,点头。   或许因为自己也身为人母的原因,老师鼻尖再次发酸,对他笑:“老师去给你拿药,你在这里乖乖坐着好不好?不能乱跑哦。”   小南渡点头,乖乖应:“好。”   老师摸摸他脸:“乖。”说完起身去隔壁拿药。   小南渡在幼儿园并不讨喜,全园老师基本都知道,小朋友不跟他玩,不跟他好。   中午就是因为被别的小孩抢了被子,醒来才会发烧。   直到下午五点放学,陆妈妈依旧没有出现。其他小朋友都被爸爸妈妈接回家了,只剩下小南渡一个人。   老师焦急站在座机边打电话。   这次十几遍过去那边的人都没接电话。   太阳快要落山,小南渡背着比他大一号的书包蹲在地上看蚂蚁。   陆妈妈不来接小南渡放学是常有的事,但每次老师还是尽量会等他妈妈过来,今天是等不到陆妈妈的一天。   老师牵着自己孩子出来:“小渡。”   小南渡慢一拍才站起来。   老师在他面前蹲下:“你妈妈今天有事不能来接你了,你还认识回家的路吗?”   小南渡小脸有点小小的婴儿肥,他认真点了点头:“认识。”   小南渡已经不仅一次自己走回家,老师也只是问个放心:“那你要安全走回家,可以答应老师吗?”   小南渡玩着手指,又认真点了点头。   小孩不过四岁半,却乖巧懂事得不似寻常小孩。他跟老师说了再见,背着书包慢腾腾走回家。   ……   小南渡家住在一片旧破居民区。   许是今天发了烧他迷路了,自己七弯八拐乱走,最后在天黑之前终于找到家附近。   小南渡头晕乎乎的,垂着头慢吞吞走着。   附近人家饭菜香飘香,小南渡吸了吸鼻子,小脚丫像被固定住似的。   他饿了,他想吃饭。   门口的老人见这小孩这饿死鬼一样看着他,摆了摆手斥退他:“看晦气了都,赶紧走赶紧走。”   被人驱赶,小南渡攥着书包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在快到家的时候,走着走着身后忽然传来哄笑声。   小南渡回头,一群小男孩抱着肚子指着他狂笑。   水泥路面上掉了一地的书,小孩子认真又歪扭的练字帖,乱七八糟的涂鸦画。   小南渡小短手拍了拍自己背后,扁扁的。   小嘴巴瞬间委屈地瘪了起来。   他的书包破掉了。   小孩子仗着年幼无知,童言无忌,对人施以最大恶意。没有理智束缚,将性本恶发挥至淋漓尽致。   这个年纪的狠毒最是伤人。   小南渡一路哭着回家,擦破皮的小手还紧紧抱着自己的书。   旧巷老房,小小的身影孤独又落寞。   回家妈妈不在,家里一片漆黑,小南渡搬了椅子,爬上去踮脚开灯。   他哭得满脸花花,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可是妈妈没有给他做饭。   小南渡浑身烧得滚烫,坐在床上哭着哭着便睡了过去。   直到晚上九点,家里门砰的一声被踢开。   小南渡被吵醒,却是眼睛一亮,妈妈回来了。   他溜下床跑出去,客厅却不只妈妈一人,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小南渡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画面,每次妈妈身边都跟着不同的男人。   这是平常事。   小南渡一看见妈妈,下午的委屈一下子全上来了,他扑腾两条小短腿朝妈妈跑过去。   “妈妈,痛痛。”   男人看见小南渡,皱眉,不知跟母亲说了句什么,然后进了浴室。   母亲见小南渡这副模样,皱眉:“去哪儿弄的?”   小南渡奶声奶气:“妈妈,他们打我。”   “打你?打你你不会还手?!我生你到底有什么用?”   小南渡被妈妈吼了一声,缩了下肩膀,小声叫了句妈妈。   母亲一下子推开他:“别叫我。”   小南渡跌坐在地上,瞬间委屈哇哇大哭。   这一哭更是惹怒母亲,母亲从沙发上起来,将他拎了起来:“哭哭哭!每天就知道哭!”   小南渡扑腾着腿。   “这么喜欢哭是吧?”母亲几步将他拎出了门外,“今晚给我在外面哭个够。”   说完砰一声关上了门。   屋外落雨,雨滴顺着屋檐掉下,打在小南渡沾血发热的额头上。   小南渡小小一只被扔在门阶上,没敢再哭出声,咬着唇小肩膀哭得一抽一抽。   稚嫩的小脸糊满了泪花。   ……   从小到大,给过陆南渡糖的人很少。   所以只是一颗糖都能让他高兴很久。   长大后终于有人肯给他糖吃,他死心眼地跟着。   可现在,连那人也不给他糖吃了。   江汐一夜没睡。   窗外的雨没有停的趋势,细绵却也缠绵。   吃完晚饭从夏家出来的时候没见陆南渡,江汐大概能知道他去哪儿了。   陆南渡是京城人,但却从小住在这座城市里。大抵是回家了。   而陆南渡以前那个家是怎样一个家庭,她很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江汐终于有所动作,掀被下床。   她拉开窗帘朝阳台外看了眼,四五点的天空还未亮,四周沉睡寂静无声。   楼下不见人影,应该走了。   江汐继续躺回床上,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但这一睡也不过睡了一两个小时,醒过来后江汐不再有睡意,起身下床。   难得今天能早起,她想陪夏欣妍去趟早市,洗漱好下楼。   一头大波浪长发绑了个马尾,身穿裙子,外面套了件宽大外套。   家里安安静静的。江汐推门出去,转身正想关门,一眼看到坐在门边的人。   清晨熹光,天空还未全亮。   陆南渡抻着一条腿,另一边腿曲着,一边胳膊懒懒搭在膝盖上。   他头抵在墙上,眉眼深邃安静,褪去了平时的吊儿郎当,睡相很乖巧。   就像二十年前一样,那晚被扔在家门口的小孩也这样安安静静坐着睡了过去。   这些江汐自然不知道。   许是听到动静,陆南渡迷糊间慢悠悠睁开了眼。   江汐没动,很快他找到她,视线和她对上。   从小得到善意太少。   人只要对陆南渡好一分,他不会计较其他九分坏。   江汐曾经给过陆南渡糖,不管后来对他如何冷漠,陆南渡还是一个劲儿黏着她。   还想跟她要糖。   陆南渡刚醒过来神色懵懒,看见江汐那刻瞬间清醒几分,立马从地上站了起来。   江汐没想陆南渡昨晚真的没走,看见他时也愣了下。   她下意识往他手上瞥了眼,上面胡乱缠着绷带。   陆南渡见她看他手,抬起来朝她示意了一下:“没事,就是被碎酒瓶扎了下,不疼了。”   江汐移开目光:“我没问你。”   “哦。”   陆南渡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挠了下头:“那个,我,昨晚下雨了,我进来躲雨。”   这话漏洞百出,明明开了车过来,躲雨进车里更方便。   陆南渡也觉情急之下想出来的理由拙劣,没好意思再说。   孩童时代阴影最容易跟随人一生,江汐以前见过陆南渡状态失控,昨晚那种情况下的确也担心。   既然没出事,江汐不想问太多,只说:“现在雨停了,你可以走了。”   江汐有时候的冷淡还是会让陆南渡一愣。   她说完似乎不想再跟他多说一句,转身欲出门。   陆南渡脸色瞬间茫然,他以为江汐是下来见他的。   陆南渡明显愣住了,直到江汐快走到门口他还没反应过来。   在江汐快打开院门出去的时候,陆南渡一急,声音有些委屈:“姐姐,昨晚我在楼下等了你一晚。”   这才是实话。   江汐开门的动作缓了下来。   陆南渡看着她背影,眼角耷拉着:“你没有下来见我。”   甚至没有下来看一眼,丝毫不在意他在没在楼下。   第一次陆南渡没有用玩笑来化解她冷漠,声音没了往日积极,明显在难过。   几秒过去,他出声:“现在下来也不是来见我。”   江汐垂下眼眸:“不是。”   她没去看身后陆南渡表情,半晌说:“陆南渡,我跟你说过别等我,我不会心疼。”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江汐抬眸,推门出去:“不要再来找我了。”   京城华弘集团。   陆老爷子没有任何通知,亲自去了趟集团。   自从卸下担子后陆老爷子很少回公司,这次突然登门,是检查还是其他大家都不清楚,公司几个部门引起一阵骚动。   秦津接到消息后赶忙到楼下接陆景鸿。   谁都不知道陆老爷子过来要做什么,秦津也不清楚但没有慌乱,一路跟在陆老爷子旁边有问必答。   陆老爷子态度随和,像只是来逛逛,一手撑着拐杖,慢悠悠四处走着。   问了几句公司近况,秦津一一回答。   秦津嗓音温稳,条理清晰且聪明,处理事务和待人接物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老爷子明显对他很满意:“这小子倒是挑了个好助手。”   秦津:“您过奖了,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一路上至总裁办公室,即使陆南渡不在秦津仍是帮陆老爷子推开办公室门:“陆总今天有事外出了。”   陆老爷子一手背在身后,走了进去。   走至沙发坐下,他开口:“回屿城去了?”   秦津没想陆老爷子知道,将接好的水放在茶几上,捡主要讲:“最近集团和屿城那边工厂有一个合作,陆总对这批产品质量要求严格,所以亲自过去监工。”   听秦津说完这一串,陆老爷子也不急,端过桌上水杯喝了口。   “我看这小子啊,”他将水杯放回桌上后才慢条斯理道,“过去不只是去工作。”   屿城是陆南渡从小长大的地方,十七岁那年才被正式接回京城。   这些秦津自然也知道,跟在陆南渡身边多年公事私事皆处理过,没人比他更清楚陆南渡的私事。   包括这次陆南渡去屿城具体是去做什么。   但他没多说,只接过陆老爷子的话说:“毕竟那里是陆总长大的地方。”   陆老爷子掀眸看了他眼,而后笑了起来:“这小子的确很会挑人。”   仅此一句话,秦津立马听出了陆老爷子话里意思。   他在说他嘴严。   没等秦津回话,陆老爷子还是温和笑着说:“他是我孙子,我还不了解?”   到底是当年开创下华弘集团的创始人,智商情商非常人能比。几十年摸爬带滚,在耍心计和识人方面驾轻就熟。   秦津特意隐瞒的事实陆老爷子却早便知道。   “再说了产品质量多严格也没必要他亲自跑一趟,”陆老爷子对秦津说,“你不就行了?处事肯定比他细心。”   这么说是给了秦津个台阶下,秦津倒还算镇静,笑了下:“您说笑了,我跟陆总比还差得远。”   陆老爷子没再回话,又端过桌上水杯喝了口。   办公室里很久沉默,哪个时候不知陆老爷子想到什么,摇头叹了口气:“还是不长记性啊。”   秦津知道他说的陆南渡。   陆老爷子将水杯放下,而后慢慢拄着拐杖站起:“行了,没什么事,我回去了。”   秦津很快走过来:“我送您下去。”   陆老爷子摆了摆手,声音老迈:“不用,干活去,我自己下去就行了。”   陈欢被找了家长。   母亲不在国内,这责任自然落到夏欣妍这个大姨身上。   陈欢跟她说不用去,不理就行了。   夏欣妍却觉不行,跟老师联系了时间。   于是星期一那天早上江汐开车送夏欣妍和陈欢去二中,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   校门学生熙攘,三两为伴说说笑笑进了学校。   陈欢坐着没个正形,窝在后座座椅看着窗外:“原来早上的学校是这样的啊。”   上了一年多高中,陈欢就没一次不迟到过。   副驾的夏欣妍说:“那以后可以试试呼吸一下早晨的空气。”   陈欢对这个大姨不排斥,甚至关系比跟她妈还好,她笑嘻嘻推门下车:“我现在就可以试试。”   “好像不太好闻,”陈欢开始胡说八道,“明天还是不试了。”   主驾的江汐无声笑了下。   夏欣妍也不是严格派家长,被她逗笑。   陈欢弯身跟她们两个再见:“我先进去了啊。”说完关上了车门进学校去了。   校内不让停车,江汐车停在校外的车位。   她还得接夏欣妍回去,在车上待着也没什么事,和夏欣妍一起下车进学校。   今天似乎要下雨,天色恢恢,身边不断经过穿着蓝白条纹校服的学生。   早晨,校服,这样的时刻让江汐有点恍惚。以前过太久这种日子,每天背着书包早起晚归。   二中的年级分布楼层还是跟以前差不多,高二年级在教学楼四楼,江汐跟夏欣妍一起上楼。   高二年级班主任办公室闹哄哄的,有的班主任让学生抱作业去教室,有的在吩咐学生事情,还有一大帮学生凑在刚发的月考成绩单前看成绩。   月初了,正是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   江汐不太喜欢热闹,站在外面没进去。   夏欣妍进去问高二年级十班的班主任在不在,很快她从办公室出来。   “不在,”夏欣妍刚才是问了办公室里一个老师,“那个老师说他去教室了,应该很快回来。”   江汐点了点头,身后白墙黑板,公告栏上写满密密麻麻的字。她靠在旁边墙上,看着这座熟悉却又开始陌生的校园。   有的学生似乎认出她,却又不敢认,跟同伴小声说着,一步三回头。   江汐仿若未闻。   夏欣妍跟她说:“小汐,你们转眼都这么大了,当时你上高中阿姨经常来开家长会,还记得吗?”   江汐转过头来,笑了下:“记得。”   她和江炽家长会都是夏行明和夏欣妍两夫妇参加的。   她正想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男声:“你好,请问是陈欢家长吗?”   男人声音礼貌,带着温柔。   江汐回头,在看见身后人时一愣。   男人看见她也愣了下。两秒过后,他弯唇对她笑了下:“好久不见。”   夏欣妍明显也认出来了:“陈凛?”   陈凛视线从江汐身上移开,看向夏欣妍,走过去打招呼:“夏姨,好久不见。”   男人白衬衫西裤,一副金丝边眼镜,五官清秀好看。   夏欣妍看着他:“真是好久不见了,这几年过得怎样?”   “挺好的,这不现在在这里当老师,工作还不错,”说完陈凛说,“原来陈欢是你甥女啊。”   之前通话中两人都只知道对方姓氏,所以夏欣妍也不知道陈欢班主任是陈凛。   这时夏欣妍想到江汐,看了眼她。   江汐没加入他们对话,站在原地看他们寒暄。   陈凛也回头看了她眼,复又转回看向夏欣妍:“夏姨,那我们进办公室聊一下陈欢吧。”   这才是正事,夏欣妍对他笑了下:“好。”   然后看向江汐:“小汐啊,你也一起进来吧。”   突然被点名,江汐两秒后点头:“嗯。”   作为一个班主任陈凛是尽职的,进去后跟夏欣妍谈了陈欢学业上的一些事情。   “陈欢其实很聪明,就是不爱学。”   这个夏欣妍知道:“陈欢的确聪明,就是不喜欢在学习上花精力,喜欢做别的。”   陈凛笑了下:“这个时期的孩子是叛逆,但他们喜欢做的事情如果合理的话是需要支持的。我记得她是不是喜欢玩音乐,擅长音乐的人其实跟擅长学习的人一样,都算是个人长处。”   学生被叫家长一般都是因为做错事,老师需要通知一下家长,准不会有好事。   到了陈凛这里却是变了个样。   单纯只是约家长聊聊孩子,谈谈学生以后的人生规划。   虽然陈欢叛逆,三天两头迟到旷课泡吧,但陈凛并没有觉得这个学生不好。   一番话谈下来过去一个小时。   后来夏欣妍要去趟洗手间,让江汐在办公室里等,办公桌前只剩下江汐和陈凛。   两人从进办公室后没说一句话。   陈凛笑了下,问她:“最近过得怎样?”   江汐坐在窗边,半边脸被窗外灰白日光照得越发白皙。   她说:“挺好。”   又问:“你呢?”   “这个问题刚在外面夏姨已经问过我了,”陈凛笑了起来,“一看你就没认真听我们说话。”   江汐也笑了下,坦白:“是没有。”   两人没说几句话,夏欣妍已经从洗手间回来。   陈凛送她们出办公室,夏欣妍跟他说:“你现在在这边工作,有空来家里坐坐。”   他笑着应下:“行。”   江汐和夏欣妍离开教学楼,天空比之前来时要黑,要下雨了。   夏欣妍说:“陈凛除了变得更成熟了,还是跟以前一样。”   几年过去,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江汐嗯了声。   “小汐啊,”夏欣妍说,“你跟陈凛分手后没再交过男朋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大学那几年,陈凛追了很久江汐。   大四那年两人交往过一段时间,那段恋爱,为期七天。   七天后两人和平分了手。   关于夏欣妍问她要不要考虑一下和陈凛复合。   江汐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她和陈凛不适合。   隔天江汐有了工作行程,下午便飞回剧组。   剧组拍摄已经到后期,她戏份剩下不多,接下来几天拍摄下来也轻松。   江汐没再见过陆南渡。   他似乎很听她话,没再找过她。   江城已经连着几天下雨,整个世界每处都泛着潮湿,一片雾蒙。   室内拍摄结束休息,江汐去了趟洗手间。   进去时洗手台前有两个身穿礼服裙的女生在镜前补妆,隔间和洗手台有瓷砖墙隔开,两位女生没有看到江汐进来,继续说着八卦。   似乎在讨论哪个男性,字眼之间不过谈论相貌,家世,身材,性情。   洗手间回音严重,字句清晰入耳。江汐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不以为意,径自走进隔间区域。   其中一个人说:“这样的人又有多少人能真的搭上关系。”   身穿黑色礼裙的女生描着口红,一截白皙天鹅颈:“想攀上关系的人趋之若鹜,人压根不会看一眼。”   光是刚才宴会上就有一堆人拿着手机往外通风报信。   另一个女生笑:“陆家家大业大,又怎么会看上我们这种小明星。”   前面她们说什么江汐没仔细听,直到这句话她仿佛才有了神智。   但下秒她也只是低下眸,甚至脚步都没因此有一瞬停顿。   她关上隔间门,外面两个女生还在聊着。   “谁又知道他会对这种小情小爱感兴趣?”女生笑了下,扣上口红盖,“毕竟权势家族子弟眼中只有利益和家业,日后就算有感情生活也是联姻,谁会想花时间在一场没有任何利益可取的感情上。”   在利益为友的社会,没有谁想小情小爱,所有关系基于利益。   “连我们这个圈子都知道找大款攀附,更何况他们那种上流社会家族,做派更是我们没法理解的。”   另一个女生不知想到什么,笑了:“这倒是听过一些,诶,你听说过关于陆家那两位少爷的传言没有?”   补妆的女生闻言掀眸看过去,一秒后两人相视而笑:“怎么不知道?”   许是关系好,两个女生毫不避讳说着八卦。   “权利和钱财,果然是对人最大的诱惑,”女生意味不明笑了下,“陆家那个已经去世的小少爷只是他哥哥登位的垫脚石。”   另一个女生放低了声音:“陆总也真下得去手,就算同父异母,但那也是亲弟弟。”   陆家不仅家业备受谈论,那些晦暗的家事也不少让人暗地里津津乐道。   陆氏华弘集团现在最大的掌权人,曾经为争家业弑弟。   这在圈子里是个公开的秘密。人人不说,不谈论,却人人都心知肚明。   这时洗手间里的江汐推门走了出来。   两位女生这才发觉洗手间里有人,相视了一下,一个女生扣上手包:“走吧。”   两人很快离开了洗手间。   江汐也没去看那两人是谁,走至洗手台前洗手。   洗手间里只她一人,水声哗哗。   水流冲刷她苍白纤细的十指,江汐许久没动。   陆恩笛。   很久没听过这个人了。   方才两个女生说的传闻,江汐并不知道。陆家小少爷去世,陆家对外的消息是因病去世。   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小男孩在十几岁的时候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   多年前正是因为他,江汐和陆南渡才有了后来那些纠葛,交往,分手。   她和陆恩笛都不过棋子,被陆南渡设计入局,被玩弄。   江汐按下水龙头。她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直起身离开了洗手间。   陆家十几年前只有一个少爷。   陆恩笛,陆恺东和梁思容生下的孩子。   陆家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孩子生下来性情会像父亲或者爷爷,却没想长大后体弱多病,性格也乖巧含蓄。   性情跟爷爷和父亲完全不沾边,反倒比较像妈妈梁思容。   虽是如此,陆家所有长辈还是极其疼爱陆恩笛。   陆恩笛性格原因,从小朋友不多。身体不好的原因,再加上姥姥姥爷想念外孙,每年假期家里人都会送他去乡下姥姥那边住一段时间。   梁思容父母是北方人,老年退休迁往南方,在屿城乡下那边养老。   所以陆恩笛每逢暑假或寒假都会去一阵屿城。   江汐和陆恩笛也正是因此认识。   那时候陆恩笛还在上小学,江汐已经高一。   江汐从小学画画,暑假没事的时候会去一个工作室画画,顺便帮老师当下助手赚点生活费。   机构暑假开设暑期班,很多家长趋之若鹜,都将孩子塞到了这里。   那天正值盛夏,阳光毒辣,蝉鸣不止。   屋里开了空调,满教室铅笔尖在素描纸上画出的沙沙声。   这是个初学班,作为助手的江汐搬了张椅子坐在教室后。实在有些无聊,在这安静单调的声音下她靠着墙有些昏昏欲睡。   后来有个学生有问题,江汐起身过去帮她解决后回到教室后面。   已经没有困意,她扫了教室一圈发现右边靠窗最后面有个小男生素描纸上一片空白,但乖乖巧巧坐在那儿,侧头看着窗外。   不喜欢画画,被父母强行送来的?   男生就坐在江汐右前方不远,她坐在椅子上,问了一句:“不想画?”   男生一开始不知道是在跟他说话,慢了一拍后才反应过来,回头问:“叫我吗?”   小男孩长得眉清目秀,很白。   江汐笑了下,说:“没叫你,是问你。”   “哦,”他似乎想了下江汐方才说的什么,而后才回答,“我姥姥给我报错班了。”   “报错班?”   小男孩点了点头后才慢吞吞说:“这个我几年前学过了。”   是从小学画画的人。   已经临近下课,江汐看了眼窗外,收回目光:“怎么不早跟我们说?给你换班。”   他说:“我不知道可以换班。”   话落下课时间到,江汐笑了下起身:“我去跟老师说一声,明天你去新班级上课吧。”   江汐跟老师说完后没有立即回来,帮老师处理了点学生的作业。   回教室准备拿东西回家的时候发现小男孩还没走。   江汐拿上书包,问他:“怎么还不走?”   小男孩书包已经背在身上了,安分坐在椅子上,然后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江汐笑:“不用谢,我拿钱的。”   又问他:“你叫什么?”   “陆恩笛。”   后来一来二去两人便熟了,陆恩笛有画画天赋,在班里格外受老师宠爱。   只可惜这个学生只是暑假寒假过来而已。   陆恩笛比江汐小五岁,但由于两人都喜欢画画,共同话题不少。   陆恩笛朋友少,以前到屿城这边只有姥姥姥爷陪着说话,后来几年多了江汐这个朋友。   陆南渡母亲酗酒,生活乱,每日早出晚归,带着陌生男人回家,家暴。   可楚杏茹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曾经也疼过陆南渡。   楚杏茹十八岁的时候便跟了陆恺东,而那时候陆恺东已经有了家室,只不过正妻迟迟没有孩子。   楚杏茹倒是易怀孕体质,在陆南渡出生之前已经打掉两个孩子。   少女时期情窦初开,情爱是人生中最重。当时楚杏茹不过一个大学生,重心却全是陆南渡父亲。   陆恺东不过一身好看皮囊,性格讨人欢心,楚杏茹却愿意没名没分跟着他。   楚杏茹被陆恺东养在一个别墅里,过着金丝雀般的生活。   每天除了上课便是养花养草,陆恺东待她好,时常会过来。   后来楚杏茹意外怀了陆南渡,陆恺东向来不同意她生下孩子,楚杏茹私心想要一个和他的孩子,自己跑去外地躲了陆恺东一阵,最后生下了陆南渡。   那时把无知当浪漫,在后来很多年后,浪漫成累赘。   陆南渡出生后不久楚杏茹便回去,兴冲冲将这个消息告诉陆恺东。   她以为陆恺东看见孩子会很高兴。   却没想陆恺东见到儿子后不满。他性情温和,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说了楚杏茹一句不懂事。   这也是他跟楚杏茹这辈子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从此之后他跟楚杏茹断了所有联系,不管楚杏茹怎么求他,跑到公司找他,他都不再看这个女人一眼。   后来楚杏茹性情越发暴躁,最先从酗酒开始,后来渐渐开始和很多男人混在一起。   醉酒厉害的时候楚杏茹甚至会打骂陆南渡,那时候陆南渡不过四五岁的小孩。   后来打骂越来越厉害和频繁,只要小南渡稍微烦到她,又或者只是见他心烦,动不动便打骂。   其他小孩童年各式各样玩具陪伴,而陆南渡的童年里只有扫把,鸡毛掸子,甚至酒瓶。   挨打就如其他小朋友玩玩具一样频繁。   直到后来长大,他脾气也随着变硬,开始学会反抗。可这些迟了太多年,小时候那些阴影早就在血肉里根植,一辈子去不掉。   高一有天陆南渡没去上课,早上起床正好遇上喝酒回家的楚杏茹。   楚杏茹虽是对他不理不睬,却是格外看重他学习,见他旷课大发雷霆。   说他没用,废物一个。   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个爸不要他,因为他们两个的命配不上他们陆家,说陆南渡就是贱命,还从不争气给那个男人看。   陆南渡早已习惯这些辱骂,毫无反应,甚至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他嘴里叼了片面包在电脑桌前坐下,懒洋洋靠进椅背里开始打游戏。   楚杏茹喝醉了,还在继续说着,说当时为什么要把他生下来,和那个男人有了他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陆南渡很懒散地说了句,当时不生下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生。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楚杏茹,家里茶几上还堆着她昨天喝酒的酒瓶。   那天的陆南渡额角被楚杏茹用酒瓶豁了个小口。   如果不是他躲得及时,伤口只会更深。   陆南渡被楚杏茹从家里赶了出来。   陆南渡全身就一包烟和一部手机,慢悠悠晃荡去网吧。   那时候已经临近暑假,天气热得仿佛蒸笼。   陆南渡路过一个美术机构,看见不远处出现的一辆车,慢慢停了下来。   他手插着兜,目不转睛看着那辆车,以及车边的两个人。   陆南渡没见过陆恺东。   但从小看过的陆恺东照片不少,楚杏茹一直没扔,直到今天家里还有陆恺东照片。   小时候陆南渡不懂事的时候经常抱着那些照片,喊照片上那个男人爸爸。   长大后却是一声都不肯叫了,即使是后来被接回陆家,都没再叫过陆恺东一句。   陆南渡没走,靠在马路对面树下看着。   他从烟盒里抽了根叼嘴里,稍低头凑近打火机。   点燃后烟盒和打火机揣回兜里,懒洋洋看着对面。   陆恺东从车上下来,身边站着一个大概上初中的男孩,不是很高,阳光下皮肤白得晃眼,这点倒是跟陆南渡差不多,陆南渡也不黑。   男生背了个书包,陆恺东不知在跟他说什么。   但看那温和的表情,大约是在嘱咐些让他多吃点,多休息的话。   果然是捧在手心里宠的宝贝儿子。   陆南渡嗤笑了声。   很快那个男孩走了进去,陆恺东直到看不见儿子了才转身回车上。   刚转过身,看见了对面靠在树上的男生。   陆南渡没有回避,和他对视。   陆恺东不认识他,只觉这人眼神虽是平静,看起来却有些不舒服。   一看就不是善茬,额头上一个伤口,正微微渗血。   陆恺东目光只在陆南渡身上停留一两秒,没再在意,上车后司机启动车子,很快离开。   直到那辆车开出去有段距离,陆南渡才收回视线。他笑了下,摘下唇间的烟扔进旁边垃圾桶里,起身离开。   那天说来也巧,傍晚陆南渡游戏玩得没劲从网吧出来,半路遇到上午那小子。   正被一帮流氓痞子围着。   巧的是那几人正好是陆南渡那帮狐朋狗友。   陆南渡没过去,靠在不远处看着。   巷子里有人看见他,跑了出来。   说起来陆南渡要比这群人年纪小一岁,可这帮人却一口一个哥叫着。   人问他今天没去上课,又问他额头怎么了。   陆南渡只接过那人递过来的烟,没回答这两个无聊问题。   他看着对面巷子里,抬了下下巴,问:“怎么回事?”   男生一头黄毛,回头去看。   “啊,你说那小子啊,”黄毛说,“欠揍呗。”   往常这种事陆南渡才懒得问,今天却反常,他看着面前男生,有些不耐烦:“问你怎么回事。”   黄毛被他吓了一跳。   看出陆南渡不耐烦,他赶忙解释:“这小子自己找上门来的。李东最近在追一高三学姐,下午去画室找人,这小子冲上来说离她远点。”   陆南渡没说话。   黄毛继续说着:“李东这不还没追到吗,这小子就来找事儿。”   对面巷子里的陆恩笛被人推了一把。   陆南渡手插兜,穿过街道走过去。   那几人见他过来,气势越足,对陆恩笛言语上和行动上进行攻击。   陆恩笛比这群人矮了一个头,低着头,倔强着不吭声。   其中一人正想挥拳下去,却被身后陆南渡截住了手。   “算了。”   几人听他这话皆是一愣。   “渡哥,怎么算了?”被陆南渡握住手臂的人说,“这小子就他妈欠揍。”   陆南渡却笑了,漫不经心说了句:“这人动了你们赔得起?”   所有人听了都是一头雾水:“什么赔不赔得起?”   陆南渡看向陆恩笛。   陆恩笛早已抬头看着他。   陆南渡眼神算不上友善,语气意味不明。   “他家就陆氏那集团,你们说赔不赔得起?”   那个时代通讯没现在发达,但陆氏华弘名声却一直家喻户晓。   有人问了华弘两个字。   陆南渡看向那人,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却又玩味:“是啊,华弘的宝贝少爷。”   所有人脸色一变。   只有陆恩笛不解地看着陆南渡,他不认识陆南渡,不知道陆南渡为什么会认识他。   陆恩笛身上有小擦伤,几人离开前还警告他不要乱说。   后来有人问陆南渡怎么知道那是华弘集团的少爷。   陆南渡说:“老子有千里眼你信不信?”   却没人知道这个小少爷自出生后,每天都活在他的生活里。   陆南渡出生的两年后,陆家夫人生下了陆恩笛。   也就是那天起,楚杏茹开始性情大变,每天给陆南渡灌输着所有阴暗面。   后来陆南渡又见到了陆恩笛。   那天放学陆南渡百无聊赖靠着教室窗口抽烟,旁边几个狐朋狗友在满嘴跑火车。   陆南渡听到好笑的,也随时侃几句。   他脊背稍弯,胳膊搭在窗沿,漫不经心抽着烟。   窗口正对学校大门,放学人潮拥挤,人声吵杂。   某刻看到楼下两个人,陆南渡盯着那两人看了几秒。   而后胳膊轻撞了下旁边一人,抬了抬下巴:“那人谁?”   旁边男生凑过来往外看:“哪个?”   “公告栏边。”   男生定睛一看:“操,那不是上次被我们堵巷子里那小白脸吗!”   陆南渡不耐烦:“我说旁边那个。”   “哦,那个啊,”男生说,“就李东追的那学姐,小白脸估计到学校等她放学了吧。”   “在一起了?”陆南渡不以为意问。   “怎么可能,那学姐出了名难追,就没人追上过,东子到现在还没追上呢。你知道人都说她什么吗?难于上青天女神。”   距离不远,陆南渡一直盯着楼下的人。   瓜子脸,长发,很白,很漂亮。   比小白脸还高了点,身材不错。   陆南渡夹着烟的长指懒懒垂下,某刻笑了声,若有所思说了句:“有趣。”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陆南渡没再见过陆恩笛和他身边那女生。   再见已经是一个月后。   那天陆南渡去找朋友,意外遇到那女生。巧的是那女生还是自己朋友姐姐。   那是江汐第一次遇见陆南渡,陆南渡却不是第一次见她。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江汐。   不知从哪段时间开始,很多人发现陆南渡开始频繁出现在江汐周围。   他嘴甜,长着一张人见人爱的脸,没谁能招架得住他亲近。   饶是江汐也如此,只是一开始对陆南渡是朋友那种喜欢。不管他怎么撒娇表白,她也只是笑笑而过没放心上。   那段时间陆南渡那帮狐朋狗友经常开他玩笑。   他们说渡哥肯定是记仇,想着帮我们报复那个小白脸。那小白脸回来要是看到江汐已经被别人追到手,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   当时陆南渡正弯身打台球,笑了下:“放屁。”   一球入洞,他直起身:“那小孩对她根本没那意思。”   陆恩笛比陆南渡小两岁,但陆恩笛明显发育晚,长相身高仍像个小孩。   有人压根不信:“怎么可能?上次东子不过追了人几天,那小白脸一上来就想跟他拼命,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陆南渡原本看着桌上台球,闻言侧头看向说话那人:“不信?”   说完漫不经心笑了下:“不信打个赌。”   陆南渡从一开始就没觉得陆恩笛喜欢江汐。   “操,打赌就算了。”他们这群人之前跟陆南渡打赌就没赢过。   陆南渡继续弯身,瞄准了球。   有人好奇,问他为什么追江汐。   陆南渡一开始没说话,台球杆往前一撞,百发百中。   “能有为什么?”他嘴里就没句正经话,话里带笑,“老子就喜欢她那款,不行?”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哄。   “这还是渡哥第一次追人,以前都是别的女生贴上来,现在终于轮到自己追人了。”   看陆南渡今天心情好,有人开玩笑:“你也有今天。”   陆南渡果然没生气,只笑了笑。   一大群人一个个接话:“渡哥什么时候能把高三那学姐追到手?让我们拭目以待!”   陆南渡笑骂:“滚。”   江汐高三寒假,也是陆南渡高一寒假。   陆恩笛北方学校放假比他们早,很早就回了屿城。   以前在画室只有他和江汐两人,现在多了一个人。   陆恩笛虽在这方面不敏感,但也知道陆南渡在追江汐。   寒假后半段江汐没再去画室帮忙,学业越来越繁忙,她兼顾不过来。   那天周末她早早去图书馆。   陆南渡一早去她家找她,没找到人给她打了个电话。   江汐一向不排斥陆南渡,告诉他位置。   大冬天大部分人都缩在家里,陆南渡顶着寒风去了图书馆。   一进图书馆他很快找到江汐,过去一屁股在她旁边位置坐下。   江汐正刷题,知道是他来了,没抬头继续刷着题,笑了下:“来了?”   陆南渡百无聊赖撑着下巴,喊她:“姐姐。”   “你怎么都不看我?你快看看我。”   江汐侧头看他,笑:“你幼稚不幼稚?”   “你都说我三岁了,当然幼稚啊。”   江汐被他逗笑,看他鼻尖微红说他:“怎么不围个围巾过来?”   顺口多问一句:“冷吗?”   陆南渡嬉皮笑脸凑到她面前:“当然冷啊,姐姐你抱抱我好不好?”   江汐一把推开他脑袋,笑:“你烦不烦?”   说着把自己放在一旁的围巾扔到他怀里:“围上。”   江汐围巾米白色,上面有淡淡香味。   陆南渡围上后,鼻尖抵在她围巾上,狠狠吸了一口。   这一幕被陆恩笛看到。   陆恩笛似乎早便过来了,方才不在只是去图书区拿书。回来时看见陆南渡他也愣了下。   陆南渡也第一时间看到他了。   他鼻尖仍抵在江汐围巾上,丝毫不避讳人看到他对江汐那些奇怪癖好。   陆恩笛没用异样眼光看他,径直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他和江汐之间有一种老友默契,经常安静沉默干着自己的事,互不干扰,所以他坐下来江汐也没抬头,继续刷着题。   江汐学习陆南渡也不打扰她。   他向来不喜欢看书,连起身去拿本书都没,直接趴桌上睡觉。   后来睡一阵醒来江汐已经不在。   对面陆恩笛还是维持之前的坐姿,安安静静看着书。   陆南渡伸了个懒腰,问:“她去哪儿了?”   这是鲜有一次陆南渡跟他说话,陆恩笛愣了下。他其实有些怵陆南渡,但说不出哪里怕,只是直觉。   他说:“洗手间。”   陆南渡没再跟他说话了。   一分钟过去后,陆恩笛忽然开口:“上次,谢谢你。”   他声音怯生生的,陆南渡想不通从小在家人万分宠爱的健全家庭下长大,陆恩笛为什么会是这个性格。   他靠在椅背里,掀眸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陆恩笛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上次在巷子里。”   陆南渡想起来了,上次巷子里陆恩笛被堵他帮他解了围。   那时候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帮,陆南渡懒得计较,说:“没什么。”   不知想到什么,陆南渡掀眸看向他,问:“你知道我在追她吧。”   陆恩笛知道他说的江汐,点头。   陆南渡莫名笑了下:“怎么不让我离她远点?”   上次李东那流氓痞子追江汐,陆恩笛让他离她远点。   陆恩笛说:“你是好人。”   陆南渡觉得好笑,闷声笑了下,问:“就因为之前帮过你?”   陆恩笛很诚恳地点了点头。   陆南渡挪开了视线,没再说什么。   陆恩笛年纪比江汐小,却从来不叫她姐,一般直接叫她名字。   嘴也没有陆南渡甜。   那个寒假风平浪静,眨眼便过。陆恩笛回了京城。   陆南渡和江汐继续留在屿城这个慢节奏小城市里。江汐的高三习题试卷满桌,每天苦战题海,有时候还会忙里偷闲偷食青涩暧昧禁果。   日复一日,江汐的高三结束在盛夏里。   结果还算尽如人意,她顺利上了美院。   那段时间陆南渡情绪不是很佳,江汐上高中他还能黏着她,一上大学两人见面便少了。   江汐当然看得出他心思。   江汐上大学后在校外租了房,当时一边上学一边接稿赚钱,时常忙到凌晨。   大二有一次直接通宵到隔天中午。   连续三十个小时没睡,稿子一画完她累趴在桌上。等缓过劲儿来后,手机上多了条消息。   是个陌生号码。江汐趴在桌上点开短信。   她一目十行浏览下来,发信人大概是高中一个正在追陆南渡的女生。   江汐不知道这个女生从哪儿弄来的她号码,一大篇短信大意差不多便是让她离陆南渡远点,既然这么久没答应他不喜欢他就别再吊着他。   很幼稚。   但却成功让江汐心里有点不舒服,大概跟熬了一天一夜有关。   江汐将号码拉黑,手机扔到一旁洗了澡后便去睡觉了。   一觉睡到晚上八点,江汐起来煮了面吃了后拿起手机才看见十几个未接来电。   全是陆南渡。   江汐:“……”   正想按灭屏幕陆南渡电话又进来,江汐索性接听:“怎么了?”   陆南渡问她怎么一直没接到电话。   江汐说睡觉去了。   大学期间陆南渡经常会往她这边跑过来陪她,陆南渡问了她一句,后天过去看你好不好?   最近三天正好是高考,陆南渡高中也快毕业了。   江汐当时不知道怎么了,中午看了短信后的烦躁还未下去。   当时嘴比脑子要快,随口说了句考试后不是有女生约你么,找我做什么。   她语气不算不耐烦,陆南渡却一下便听出端倪。   “吃醋了?”   江汐意识到自己话不妥,直接挂了电话。   陆南渡隔天中午结束最后一门学科考试,江汐没想他考试结束后立马坐飞机过来,所以当打开门看到门外的人时她是愣住的。   陆南渡没说什么直接将她拥至屋里,锁上了门。   那天的陆南渡抱着江汐,软声哄她,尽管江汐不承认自己吃醋。   她在家只穿一件吊带薄裙,两人隔着一层薄衣料贴在一起。   陆南渡笑着说你们女生真麻烦。   可是又笑着亲了亲她脖子,说可是他喜欢她这样。   夏天即使开着空调,江汐仍旧被他撩拨到面红耳赤。   他沿着她颈线往上亲,最后停留在她耳边,江汐没有推开他。   他在她耳边撒娇:“姐姐,我们接个吻好不好?”   江汐答应了。   ……   那天是江汐和陆南渡正式在一起的日子。   陆南渡在她那里赖了将近一个月,两人没事出去玩玩走走,或者在家窝着一起做些事。   陆南渡很会玩,江汐基本上不会无聊。   后来陆南渡因为成绩单实在得回去,江汐那一整天基本没从床上下来过。   陆南渡离开的时候跟她说会很快回来。   江汐没说什么,只摸摸他脸,仰头亲他唇。然后送他去了机场。   陆南渡傍晚落地。   回家后意外遇上没出门的楚杏茹。   楚杏茹这个点平时不会在家,不是在外面喝酒就是和朋友打麻将打牌。   陆南渡只看了她一眼,没跟她说话准备去卧室拿个东西。   沙发上的楚杏茹却叫住了他。   她抱手悠然自得地看着他:“现在还学会耍心眼了?”   陆南渡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楚杏茹笑了下:“你不是把陆家那崽子喜欢的女生搞到手了?”   陆南渡皱眉,不知她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但他没问,只说:“我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这个。”   “还有,”陆南渡很不爽,“她跟陆家那小子没关系,那小子也不喜欢她。”   楚杏茹却是笑了:“就算不是因为这个?你敢说你没有其他目的?”   “你毕竟是我生的,我还不了解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