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复兴公司回来的路上,脚踏车“吱呀”的响声格外刺耳。李阿福还在兴冲冲地说,以后要是天天给复兴公司送菜,就能攒钱租个带院儿的房子,能给陈玉凝买件新棉袄;陈玉凝跟在旁边,手里扶着车后座的菜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风灌进喉咙里,凉得发疼。
接下来的几天,陈玉凝像丢了魂。守菜摊时,她蹲在地上择菜,指尖捏着菜叶,却半天没掐掉一片黄叶子;李阿福喊她递秤杆,她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晚上收摊,李阿福说去买炸糕,她也摇着头说“不饿”——沈啸亭的话像根绳子,拴在她心上,一边是“体面的办公室、安稳的工资”,一边是“李阿福的热汤、粗糙的暖”,拉扯得她连觉都睡不好。
李阿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憨厚、老实的怎么能懂陈玉凝的心思,只觉得她笑的时候也没以前甜了。这天傍晚,收完摊,他把最后一筐萝卜搬回地窖,转身看见陈玉凝坐在菜摊旁的小马扎上,望着巷口的路灯发呆,肩膀微微发颤。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着急,粗糙的手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玉凝,你这几天咋总不高兴?是我哪里对你不够好?还是菜摊的活太累了?”他挠了挠头,声音有点低,“要是累,你就歇着,以后进货、摆摊我一个人来,你就在家歇着,我给你熬粥。”
陈玉凝看着他眼里的真诚,看着他手上沾着的菜泥,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阿福,”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你真心疼我,我知道,我真的谢谢你。”她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可我……我离不开以前的生活。我离不开他们的钱”
她攥紧了手里的旧棉袍,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爹妈的抱怨、我弟弟学费、书本费,我爹看病……”
她的声音越来越抖,眼泪掉得更凶:“我也贪图享乐、贪图安逸,我知道你真心疼我,可你的疼……,我不是个好女人,我不配跟你呀……”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我也想跟你踏踏实实地过穷日子,可我做不到啊,即使他们不真心对我,即使我身不由己,我也愿意回去啊……!”
李阿福蹲在她面前,整个人都僵住了。他黝黑的脸上没了笑容,眼里的着急慢慢变成了茫然,再变成了一点点的红。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给她热汤,给她挡雨,可这些在“金钱”面前,好像都变得不值一提。他看着陈玉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她因为纠结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没用——他能给她真心,却给不了她所需要的。
巷口的路灯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玉凝的哭声混着晚风,飘得很远;李阿福蹲在她面前,粗糙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没觉得疼——比起陈玉凝的眼泪,比起自己的没用,这点疼,算得了什么呢?
陈玉凝走了,从那天起,“李记菜摊”就变了样。
白天守摊,李阿福总在发愣。老太太来买萝卜,问他“多少钱一斤”,他盯着萝卜看半天,才含糊地说“两毛”——其实前几天菜行已经调价,涨到两毛五,他忘了;有客人买完菜递给他一块银元,他攥在手里,半天没想起找钱,直到人家提醒,才慌慌张张地摸出零钱,却多找了三毛钱。收摊时,筐里的菜总剩下半筐,不是忘了吆喝,就是客人问价时他反应不过来,眼睁睁看着人走了。
以前陈玉凝在的时候,他总爱说“等攒够钱,租个带院儿的房子”,现在他不说话了,守着菜摊,就像守着个空壳子。油布棚上的破洞,还是陈玉凝帮他缝的;车座下的保温桶,还留着她熬粥的香味;甚至他身上穿的粗布褂子,袖口还是她当初缝的针脚——这些都还在,可身边那个会递温凉水、会帮他择菜、会笑着喊他“阿福”的人,没了。
到了晚上,他回到小杂院,更是魔怔。西厢房的门,他没锁,也没动过里面的东西——陈玉凝睡过的硬板床,褥子还是她临走前叠好的,上面还带着她晒过的太阳味;甚至她落在枕头下的一根红头绳,他都小心翼翼地收在口袋里,像藏着个宝贝。
他常常站在西厢房门口,一站就是半宿。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亮床上的空枕头,他就盯着枕头,好像能看见陈玉凝坐在床边,笑着给他缝围裙,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着院里青菜的味道,他却觉得冷,冷得像那天陈玉凝走时的雪天。
后来,他开始往法租界跑。
他知道陈玉凝跟着沈啸亭,会去那些高档餐厅。他就揣着几个铜板,躲在餐厅对面的巷口,缩在卖烤红薯的摊子后面,盯着餐厅的玻璃门。每次看见黑色轿车停下,看见陈玉凝穿着精致的旗袍,挽着沈啸亭的胳膊走进去,他就攥紧手里的烤红薯,红薯烫得他掌心发疼,他却没知觉——她穿旗袍的样子真好看,比跟着他时穿旧棉袍的样子,体面多了;可他还是想起,她跟着他卖菜时,穿旧棉袍蹲在地上择菜,笑的时候,眼睛弯得像月牙。
他还去过沈啸亭给陈玉凝安排的小公馆。那是法租界里一栋小小的洋楼,门口有石狮子,有穿西装的门房。他不敢靠近,就躲在对面的树后,看着公馆的窗户亮灯,看着陈玉凝的身影在窗帘上晃过。有次他看见她站在窗边,好像在看外面的月亮,他就站在树后,也跟着看月亮,直到窗户里的灯灭了,他才慢慢走回杂院——回去的路要走两个钟头,他却走得很慢,好像走慢一点,就能离她近一点。
有次收摊,他路过以前常和陈玉凝去的馄饨摊,老板笑着问:“阿福,你对象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他愣了半天,才含糊地说“她有事”,然后买了两碗馄饨,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对面的桌子上,好像陈玉凝还坐在对面,笑着把虾皮拨给他。馄饨凉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手里捧着没吃完的馄饨,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他从来没哭过,连爹走的时候都没哭,可现在,他却像个孩子,蹲在馄饨摊旁,哭得肩膀发抖。
他知道自己魔怔了。知道自己不该再去看她,不该再想她;可他控制不住——他控制不住地算错账,控制不住地站在她的床边,控制不住地躲在巷口看她的身影。
他只是个卖菜的粗人,没本事给她想要的生活;可他心里,还藏着她缝的围裙,藏着她笑着喊他“阿福”的声音。这些东西,像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越长越密,密得让他喘不过气,密得让他魔怔,密得让他觉得,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站在她的床边,也比心里空落落的强。
天津卫的雪又下了,李阿福站在菜摊前,看着筐里剩下的半筐菜,又开始发愣。他好像听见有人喊他“阿福”,转头一看,只有空荡荡的巷口,风卷着雪沫子,吹得油布棚哗哗响,像在哭。
这天,李阿福骑着那辆半旧的脚踏车,车后座绑着给洋行送的一筐青菜,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响——和以前陈玉凝帮他扶着菜筐时的声音一样,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手里攥着车把,眼神空茫,脑子里全是昨晚在法租界巷口看见的画面:陈玉凝穿着米白色旗袍,挽着沈啸亭的胳膊,走进亮着暖灯的餐厅,笑起来的样子,他记不清了,只觉得晃眼。
他骑得很慢,心不在焉地盯着前方,连身后疾驰而来的汽车引擎声都没听见。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像道黑影冲过来,他才猛地回神,想往旁边躲,可手脚已经慢了半拍——“砰”的一声闷响,脚踏车被轿车撞得歪倒在地,筐里的青菜撒了一地,翠绿的叶子沾了泥,像被踩碎的希望。
李阿福摔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却没顾上揉,慌忙爬起来,就看见司机怒气冲冲地推开车门走下来,西装裤上沾了点泥,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眼瞎啊?骑个破车不看路?这要是撞坏了车,你赔得起吗?”
“对不起,对不起。”李阿福连忙点头,弯腰去扶脚踏车,车把已经歪了,车轮子还在空转,“是我没看路,您别生气。”他的声音发颤,不是怕赔钱,是脑子里还昏沉沉的,连疼都感觉不到。
司机蹲下来检查车,嘴里还在嘟囔:“算你运气好,没撞坏啥,下次骑车看着点……”
话没说完,李阿福的目光突然顿住——透过轿车后座的车窗,看见一张他刻在心里的脸。是陈玉凝,穿着精致的米色洋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点被惊扰的惊讶,身边坐着的,正是沈啸亭,穿着深灰色西装,眉头微微皱着。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阿福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想起这些日子他躲在巷口看她的身影,想起西厢房里她叠好的褥子,想起她缝的围裙上那个小小的“安”字——所有的思念、委屈、不甘,还有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魔怔,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脚踏车,看见车座下的铁扳手掉在泥里,是他平时修车用的,沉甸甸的,带着锈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猛地弯腰捡起扳手,手指攥得发白,朝着轿车的挡风玻璃就砸了过去——“哐当”一声,玻璃裂开蛛网似的纹路,碎渣子溅了一地。
“你疯了!”司机吓得赶紧扑过来拦他,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知道这是什么车吗?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李阿福像没听见,红着眼眶,挣扎着还要砸,扳手又朝着车门挥过去,“咚”的一声,车门上凹下去一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疼——心里的疼,比膝盖磕破的疼厉害一百倍,比冻僵手指的疼厉害一百倍,他只能通过砸车,把这些疼喊出来,把这些日子的魔怔喊出来。
沈啸亭也下了车,脸色沉得吓人,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拉李阿福的胳膊,声音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小伙子,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为什么砸车?到底怎么回事?”
李阿福的力气本就大,平时搬菜、挑担子练出来的蛮力,此刻全爆发了。他猛地一挣,把司机和沈庭远都甩得一个趔趄——沈庭远没站稳,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了路边的石阶上,“哎哟”一声,就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沈总!”陈玉凝吓得尖叫起来,推开车门就跑过来,蹲在沈啸亭身边,“你怎么样?没事吧?”
沈啸亭躺在地上,脸色发白,捂着胸口,呼吸急促,手指着口袋,断断续续地说:“快……快去医院……我有心脏病……口袋里有药……”
司机也慌了,赶紧找人帮忙把沈总办扶上汽车,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李阿福,声音都在抖:“你这个蠢货!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不仅要赔钱,还要掉脑袋!”汽车快速地驶往医院
李阿福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沾了泥的青菜,突然就清醒了——他刚才做了什么?他砸了车,还把人推倒了,那人有心脏病,要是死了……他吓得腿都软了,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雾慢慢散了,街上开始有行人围过来在议论,说他“不知天高地厚”“砸了有钱人的车”。
李阿福看着地上沾了泥的青菜,看着歪了的脚踏车,看着那把掉在地上的铁扳手,突然就哭了——不是刚才砸车时的失控,是害怕,是委屈,是绝望。他只是想她,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只是想把心里的疼喊出来,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风卷着碎玻璃,吹得他脸颊发疼。他知道,他不仅失去了陈玉凝,现在,还可能失去更多——甚至是自己的命。可他不后悔砸车,只后悔,刚才没看清她的眼神,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他想她了。
医院走廊里却冷得像冰窖。陈玉凝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病历单,“抢救无效”四个字刺得她眼睛发疼——沈啸亭抢救了两天,还是没撑过来,凌晨三点的时候,沈啸亭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随后,复兴公司的人声音冷淡地告诉陈玉凝说:“陈小姐,警局请你再去做次笔录,目击证人都说,是那个卖菜的先动手砸车,才导致沈总摔倒的。”
陈玉凝接过传唤单,指尖发颤。她知道,李阿福麻烦大了——沈啸亭不是普通人,是复兴公司的总办,跟军政界都有往来,现在人死了,警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李阿福,让他赶紧躲一躲,哪怕躲到乡下,躲到警察找不到的地方。
她没回法租界的小公馆,直接往贫民窟跑。路上的风卷着尘土,吹得她头发乱了,她却顾不上理——李阿福的菜摊在贫民窟附近的菜市场,这个点,他应该还在收摊。
刚拐进贫民窟的巷口,就看见表哥周铁柱蹲在他的菜摊前,正收拾剩下的烂菜叶子。表哥是她离开复兴公司那时,帮她在菜市场找活干的那个人,
“表哥!”陈玉凝跑过去,声音都在抖,“出事了,沈总……沈总死了,警察肯定要抓李阿福,你知道他在哪儿吗?我得告诉他赶紧躲!”
周铁柱愣了一下,手里的烂菜叶掉在地上:“沈总死了?跟李阿福有关?”陈玉凝慌慌张张、简简单单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周铁柱皱起眉,刚要再说什么,就听见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是警察的皮带扣,是枪套摩擦的声音。
“不好!警察来了!”周铁柱猛地站起来,把陈玉凝往菜摊后面推,“……我去看看!”
可已经晚了。十几个持枪的警察已经冲进了菜市场,黑色的制服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为首的那个,穿着笔挺的警服,皮鞋锃亮,正是赵砚——他现在是天津警局的侦缉队队长,肩章上的星花闪着冷光。
陈玉凝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往菜摊后面缩了缩。她看见警察们径直朝着李阿福的菜摊冲过去——李阿福还在收拾最后一筐萝卜,听见动静,茫然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沾着泥的秤杆。警察们围上去扑倒李阿福,,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李阿福。李阿福黝黑的脸上满是惊恐,吓得嘴巴硬是说不出话
周铁柱看着眼前这一切,联想到刚才听陈玉凝讲的经过,陈铁柱对陈玉凝说,估计也得找你,要不你先躲躲吧……,塞给陈玉凝些钱,让她赶紧走……
赵砚没看李阿福,目光扫过菜市场,像鹰隼一样锐利,很快带领一大帮警察来到了周铁柱摊位前,凶巴巴地问道:“刚才在这的那个女人呢?”,周铁柱没回应,赵砚穿过后门看了看,没了陈玉凝的踪影,又查看了几间小屋,也没人,回过来站在周铁柱面前,挥拳把周铁柱打倒在地,明明看见她刚才在你这,放跑了命案犯,拿你试问……!
天已经擦黑,巷子里的路灯亮得昏黄,她凭着记忆,朝着东边的海河桥墩跑。身后的警察脚步声、喊叫声越来越远,她跑过堆满垃圾的墙角,跑过飘着油烟的小饭馆,直到看见海河上的石桥墩,才踉跄着钻了进去。
桥墩底下阴暗潮湿,弥漫着河水的腥气。陈玉凝蜷缩在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石头上。她听见远处传来手电筒的光柱,听见赵砚嘴里不干不净地一边骂着刚才被他挥拳打倒的周铁柱,一边带着冰冷的狠劲:“好好搜!她跑不远,这附近都是贫民窟,她没地方去,没的吃没的穿,早晚得出来!”
“队长,上面怎么说?”有个警察问。
“上面说了,”赵砚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沈啸亭这事闹大了,军政界都盯着。陈玉凝和李阿福都是命案主犯,死的活的都行,必须抓到!”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桥墩附近,离陈玉凝只有几步远。她屏住呼吸,把自己缩得更紧,手指死死攥着墙角的杂草,草叶的锯齿划破了掌心,她却没觉得疼——想起了被她连累的无辜的人,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她躲在桥墩底下,听着警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赵砚的命令在夜风中飘过来,复杂的心绪涌上心头,自己苦笑道:
“……‘活的死的都行!”以前抛弃我时,连‘我们不合适”这样的话都懒得跟我说,就像玩腻了就丢的玩具,可现在‘活的死的都行”,我连个玩具也算不上,只是个能随便处置的物件,连让他多花点心思抓活的都不配……
海风好凉啊,凉的像李阿福最后握我手腕的温度。明明拼了命想把我往岸上拉,可我还是把他拖进了更深的泥沼里。爹妈、亲戚、旁人因为自己而遭受麻烦,他们的脸在我眼前转啊转,每一张都在问我,为什么?我答不上来,我连抬头看他们的勇气都没有。阿福,你说你要疼我一辈子,我脏,我配不上你那点真心。城里的霓虹还亮着,可现在我才懂,那些光从来就不属于我,我不过是他用来装点门面的物件,没用了就随手扔掉,连点念想都不肯留。以前我以为抓住他就能抓住好日子,现在才明白,我抓住的不过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的我体无完肤。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试着往前走的,真的试,看到高楼大厦,就想起沈啸亭的嘴脸,还有李阿福的痛苦。我走到哪都是罪人的影子,连呼吸都觉得是在亵渎。曾经以为活着总能盼点什么,盼有人疼,盼能体面,盼自己能有点用。可现在,爱我的人没了,我靠的人走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笑话,是场彻头彻尾的灾难。这世上没有我的念想了,也没有我的地基了,骨头都断了,怎么爬都爬不起来。河水越来越近了,这样也好,终于不用再背那些债,不用再看别人的眼光,不用再问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了。如果有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这样活了。
“这下……就都清了”,她深吸一口气,向河心走了过去,河水吞没她的瞬间,她好像又闻到了菜场的烟火气,闻到了李阿福煮的汤面香,还有那红糖水,甜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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