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华尘锁

第九章 信物难还遭羞辱 富贵诱惑扰初心

  天津卫的初秋,太阳还带着点暑气,把“李记菜摊”的油布棚晒得暖烘烘的。陈玉凝正蹲在摊前择菠菜,指尖捏着翠绿的菜叶,把发黄的部分掐掉——这是李阿福教她的,“择得干净,街坊才爱买”。李阿福则站在摊后,给一位老太太称萝卜,秤杆翘得高高的,笑着说:“您放心,足斤足两,再搭您两根小葱。”   风里忽然飘来淡淡的香水味,混着菜市场的鱼腥气和菜香,有点格格不入。陈玉凝捏着菜叶的手顿了顿,还没抬头,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这儿的萝卜看着还行,给家里的厨房买点。”   这声音像根针,猛地扎进她的耳朵里。   陈玉凝缓缓抬起头,视线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赵砚穿着米白色西装,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得能照见旁边的菜筐;他身边站着个穿着藕粉色旗袍的女人,头发烫成精致的波浪,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手里拎着绣着蕾丝的手提包,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是他的新婚妻子,厅长家的大千金,前阵子报纸上还登过他们的婚礼照片,郎才女貌,风光得很。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玉凝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她想起去年夏天,赵砚也是这样穿着体面的西装,把她约到起士林西餐厅,指尖夹着银叉,笑着说“凝凝,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带你去北平玩”;他把这条项链戴在她脖子上,说“这钻石配你,比那些庸脂俗粉好看多了”;他把戒指套在她手上,说“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等以后……”后面的话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没过多久,他就开始躲着她,再后来,她就在报纸上看到了他和厅长千金订婚的消息。   可此刻,赵砚看着她,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闪而过的嫌恶,像在看什么脏东西。他甚至没停下脚步,只是拉了拉身边妻子的手:“走吧走吧,赶紧走吧……,去前面看看……。”   那语气,像在说“别被这种底层人弄脏了眼”。   陈玉凝的手指死死攥着脖子上的项链,她看着赵砚拉着新婚妻子要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那些她曾当成宝贝的东西,那些她以为带着“喜欢”的信物,原来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手丢弃的垃圾,连让他多瞥一眼都嫌多余。   “阿福,”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很稳,“你帮我办点事。”   李阿福刚给老太太找完钱,听见她说话,转头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啥事儿啊?你说。”他没注意到陈玉凝的脸色不对,他也不知道赵砚是谁,只觉得那对夫妻穿得太体面,不像来菜市场的。   陈玉凝伸手,解开脖子上的项链,又褪下手指上的戒指,把这两件闪着光的东西递给他——钻石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却让她觉得无比讽刺。“刚才那个人,我认识。”她指着赵砚的背影,指尖有点抖,“你把这个还给她,就说……就说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李阿福接过项链和戒指,捏在手里,有点沉。他愣了愣,没多想——陈玉凝让他做的事,他都愿意帮。“成,你等着,我这就去。”他揣着东西,拔腿就往赵砚那边跑,粗布褂子被风吹得晃荡,鞋底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响。   赵砚正陪着妻子说话,压根没注意身后追来的人。李阿福跑得有点喘,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大声喊:“先生!先生!等一下!”   街上人多,声音杂,赵砚以为是哪个小贩招揽生意,没回头,脚步没停。李阿福急了,想着陈玉凝还在菜摊前等着,索性往前跑了两步,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赵砚的西装袖子——他没敢用劲,怕把人家体面的衣服拽坏了。   赵砚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怒容。他低头看见拽着自己袖子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手上沾着菜泥,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土。“你要干嘛?”他皱着眉,声音冷得像冰,   李阿福被他的气势吓了一下,却还是把手里的项链和戒指递过去,指了指菜摊方向的陈玉凝,结结巴巴地说:“是……是那边那个女的,让我还给你的。她还让我告诉你……”   “滚开!”赵砚没等他说完,就厉声打断,声音大得街上的人都看了过来,“赶紧滚!”   他身边的新婚妻子愣了,看着李阿福手里的项链和戒指,又看看赵砚骤然变差的脸色,皱着眉问:“赵砚,这是怎么回事?他手里的东西……是你的?”   赵砚被妻子问得更恼,脸色涨得通红,看向李阿福的眼神像要吃人,“我让你滚,听不懂话是不是?”   李阿福攥着项链的手紧了紧,黝黑的脸也涨红了——他虽然老实,却也知道被人这么骂不舒服。“你穿得这么体面,怎么张嘴就说脏话?”他梗着脖子,声音也提高了些,“她让我还你东西,还让我给你带话……?”   赵砚不耐烦地打断他道:“我说脏话?我打你又怎么样?”赵砚彻底恼羞成怒,觉得在妻子面前丢了脸,边说着,边伸手推了李阿福一个趔趄,   缩在菜摊后墙的阴影里,陈玉凝旧衣服的袖口被攥得发皱,指节泛白得像要嵌进布料里。眼前的景象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心脏——不疼,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闷。   她看见李阿福攥着那枚钻戒、那条珍珠项链,指缝里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青菜汁,像攥着她最后一点想撕碎的过往。他笨拙地追上去,粗哑的声音在菜市场的喧嚣里细得像根线:“先生!先生!”那声音轻飘飘落在赵砚身后,连一点回响都没有,就像她当年在赵家门口等了一下午的期盼,连门都没进去。   直到李阿福拽了拽赵砚的西装袖,她才看见赵砚转头——眼里的恶意淬了冰,看李阿福的眼神,就像看脚边黏着的泥垢,连多问一句“什么事”的耐心都没有。“滚开!”那两个字砸过来时,陈玉凝的身子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弯弯曲曲的印子。   她忽然想起,这戒指是赵砚去年在法租界珠宝行里,漫不经心套在她手上的,当时他指尖夹着雪茄,笑着说“小玩意儿,带着玩”;这条项链是他哄她别闹脾气时,随手从口袋里丢过来的,转头就忘了她还戴着,转头就带着别的女人去买更贵的首饰。她曾把这些“小玩意儿”当成过光,夜里摸着钻戒的光,以为那是“喜欢”的样子;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富人茶余饭后的消遣,是随手丢弃的尘埃,连收纳盒都不配进。   如今她拼尽全力,想把这些尘埃还回去,想借着李阿福的嘴,对着空气说一句“我从没喜欢过你”——不是赌气,是想给自己那点可笑的过往,画个干干脆脆的句号。可到头来,连让赵砚正眼瞧一眼这些“信物”的资格都没有,连让他听半句“带话”的耐心都没有。   当赵砚伸手把李阿福推得一个趔趄,李阿福手里的项链滑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时,陈玉凝的心跟着揪紧,比当年自己被赵砚的管家拦在门外、比被沈啸亭当成“礼物”送人时,还要疼。她连累了这个老实人,用自己最狼狈、最不堪的过往,打扰了他安安稳稳卖菜的日子。   赵砚的怒吼还在耳边炸着:“我打你又怎么了!”他身边的厅长千金娇怯地拦着,脸上带着茫然和嫌恶,那画面像根细针,刺得陈玉凝眼眶发酸,却一滴泪也掉不下来——眼泪早就被那些年的委屈耗干了,现在只剩一片空落落的凉。   她忽然觉得可笑。自己这场郑重其事的“告别”,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一场没人在意、甚至没人看的笑话。她以为把戒指项链还回去,就能和过去切割;却忘了,在赵砚眼里,她和这些旧物一样,早就是“过期作废”的东西,连被他“轻蔑”的分量都没有。   陈玉凝慢慢往后退,把自己藏得更深,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墙皮硌得她肩胛骨发疼,却抵不过心里的凉。直到那辆黑色轿车驶远,车尾灯在人群里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直到李阿福攥着没送出去的项链和戒指,脸上带着茫然和委屈,朝她这边走来时,她才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抑制不住地发抖。   连哭声都不敢放出来,怕被街坊听见,怕让李阿福更难受。她捂着嘴,把呜咽咽进喉咙里,才懂这世上最凉的从来不是穷——穷的时候,李阿福会给她递热汤、给她挡雨;最凉的是她曾以为的“情谊”,到最后,连让对方停下脚步、好好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连让对方轻蔑地“哦,是你啊”都不配。   深秋的天津卫,风里带着点干冷,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哗落。李阿福推着那辆半旧的脚踏车,车后座绑着两大筐青菜,翠绿的叶子用草绳捆得紧实,沾着早上的露水,还带着新鲜的潮气。他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转头对身边的陈玉宁说:“有家公司后厨要的菜多,以后说不定天天要,咱这生意算稳了!”   李阿福这辆车还是去年攒钱买的二手货,车把手上缠着胶布,车座垫磨出了洞,却被他擦得锃亮,踩起来“吱呀”响,却稳当得很。陈玉凝跟在旁边,帮着扶着车后座的菜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铁架,心里也跟着亮堂——这阵子跟着李阿福卖菜,日子虽苦,却踏实,她几乎快要忘了从前在复兴公司当文员的日子。   可走着走着,路边的街景越来越熟。先是巷口那家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是她以前常买的;再往前,是法租界的红砖墙,墙根下的洋梧桐,她曾和同事在树下吃过午饭。陈玉凝扶着菜筐的手猛地一紧,脚步顿了顿——这条路,分明是往复兴公司的方向走。   “阿福,”她声音有点发颤,“咱这是要去……复兴公司?”   “对啊,老张说就是复兴公司后厨,大公司,给钱爽快!”李阿福没察觉她的异样,脚下踩得更有劲,“等会儿卸了菜,我请你吃巷口的炸糕!”   说话间,脚踏车已经停在了复兴公司的后门——那扇黑色的铁门,她从前天天走,门房的老王还总给她递热水。此刻,后厨的刘师傅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李阿福的脚踏车,笑着迎上来:“可算来了,菜都齐了?”转头一看见陈玉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招呼:“小陈?是你啊!好些日子没见啦?”   后厨的几个伙计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陈姐,你不是在沈总办那当文员吗?咋不干了?”   李阿福推着菜筐的手顿了顿,黝黑的脸上满是茫然地看着眼前这般画面   陈玉凝的指尖攥得发白,刚想开口解释,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公务公办的沉稳:“刘师傅,下午的食材清单核对好了吗?”   是沈总办的特助,周明。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手里拿着文件夹,走到后厨门口,一抬头看见陈玉凝,也是一愣,随即露出点熟稔的笑:“小陈啊,真是你。那天沈总也是气头上,你何必当真呢?”他往旁边挪了挪,压低声音,“前几天沈总喊新来的文员,还顺口喊成你的名字,我们都私下笑他,说他心里还记着你呢。”   他拍了拍陈玉凝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拉拢:“要是愿意回来,就跟我说一声,你以前的职位还空着,沈总特意留的。工资比以前高,办公室还靠窗,多好。”陈玉凝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她想起以前在复兴公司的日子,   正愣着,就听见门口传来汽车引擎声。周明抬头一看,赶紧笑着迎上去:“沈总,客人送走了?”   陈玉凝的身子瞬间僵住。沈总——沈啸亭,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刚送完客人的温和笑意。他转头时,目光正好落在陈玉凝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慢慢走过来,脚步不快,却带着上位者的沉稳。   “小陈,是你啊。”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沾着菜汁的旧棉袍上,又落在她冻得发红的手指上,却没露出嫌恶,反而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赞许,“这么辛苦的活,你也能干,真是了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温和了些:“上次的事,是我说话重了。你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回来,你以前的职位,我一直给你留着,还有以前给你安排的宿舍,也空着,随时能住。”   说完,他没等陈玉凝回答,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你先忙,我还有事。”转身就带着周明,踩着皮鞋,稳稳地走进了办公楼,留下陈玉凝站在原地,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李阿福已经把菜筐卸下来,正帮着刘师傅往后厨搬,看见陈玉凝站着不动,喊了她一声:“玉凝,发啥呆呢?搬完菜,咱去吃炸糕啊!”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手里还沾着青菜泥,却笑得比阳光还暖。   陈玉凝看着李阿福的笑,又想起沈啸亭那句“随时可以回来”——体面的办公室,安稳的工作,豪华的餐厅、弟弟的学费、父母的满意……,   她发现自己是个不能甘心跟着穷人过苦日子的女人。当初和赵砚,是为了他的钱和体面;跟着沈啸亭,也是为了钱和所谓的体面,现在跟着李阿福,是因为他真心对她好,是因为她走投无路,没别的选择。可现在,沈总办又给了选择。   李阿福的好,是一碗热汤,一块手帕,一颗藏在兜里的糖,是实实在在的暖,却填不满她骨子里对金钱、富裕生活的渴望,填不满她原生家庭刻在她心里的恐惧。她看着李阿福还在傻乎乎地帮着搬菜,看着他黝黑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心里却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喊着“留下来,跟着阿福,他真心疼你”,另一个却在嘶吼“回去,回到复兴公司,别再过这种苦日子”。   她看着自己布满风尘的粗糙衣服,可脑子里却全是办公室里柔软的地毯,全是窗台上那盆绿油油的绿萝,全是每月能安稳拿到手的工资。她的心动摇了,像被风吹得晃荡的菜筐,一边是温暖的真心,一边是渴望的体面,她站在复兴公司的后门,第一次觉得,原来“选择”比被人玩弄、被人包养,还要让她难受,还要让她纠结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