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代年深秋,天津英租界的维多利亚道醒得比往日迟些。晨雾还没褪尽,像揉散的云絮浮在路面上空,刚过七点,沿街的煤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灯柱上铜制的花纹沾着雾水,映得那点光也软乎乎的。
道旁的红砖洋房都带着尖顶,墙面上爬着的常春藤剩了半截枯黄的藤叶,垂在暗红色的砖缝里,风一吹就簌簌落几片,飘进雾里没了踪影。最惹眼的是街角那栋三层洋楼,门口立着两尊汉白玉狮子,狮子爪子上沾着薄霜,被路过的黄包车夫用袖子蹭了蹭,倒显出一块温润的白。洋楼的铜制大门敞着半扇,穿藏青色制服的门童扶着门柄,领结打得丝毫不乱,见着戴礼帽的先生过来,弯腰时衣摆扫过地面,没沾半点灰。
复兴商业天津公司的青砖大楼就杵在这雾里,墙面上“国民政府指定国际贸易商”的鎏金大字,被晨雾润得发亮,门口停着锃亮的黑色奥斯汀轿车,穿西装的职员踩着皮鞋下车,鞋尖沾了雾水,也不忘用手帕擦得干干净净。隔着一条马路,法租界的洋行沿街排开,橱窗里摆着从巴黎运来的香水、伦敦的呢子大衣,伙计用带着天津腔的英语招呼客人,声音裹在雾里,飘得不远,却足够让路过的人听见那股子体面。
可这雾一过了河北区的界碑,就沉了下来,像掺了煤烟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陈玉凝清晨从这里走出去,脚下的路是碎砖和烂泥混铺的,头天晚上下过雨,坑洼里积着黑褐色的水,混着菜市场流过来的菜叶、鱼鳞,散发出腥甜的馊味。两边的房子是“滚地龙”式的棚屋,竹竿搭起的框架糊着旧报纸,风一吹就哗啦响,有些屋顶漏了,用破麻袋片盖着,边角被雨水泡得发黑。清晨的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挑着菜筐的小贩在棚屋间穿行,扁担压得咯吱响,吆喝声裹着雾水撞在棚屋的竹杆上:“刚拔的青萝卜哎——带泥的!”“海货贱卖喽——昨儿夜里刚靠岸的梭鱼!”
陈玉凝攥着蓝布包袱往租界走,棉鞋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砖,生怕踩进泥坑——这布裙是母亲攒了三个月布票做的,要是溅脏了,晚上又得就着煤油灯搓洗到半夜。她抬头能看见不远处法租界的洋房,红砖墙在雾里露着半截,窗玻璃擦得透亮,隐约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天鹅绒窗帘;可低头,就是脚边棚屋门口坐着的老太太,正用断了齿的梳子给孙儿梳头,孙儿的棉袄袖子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棉絮。
“凝丫头,早啊!”
身后传来粗哑的嗓音,陈玉凝回头,看见表哥周铁柱挑着两只空菜筐,正站在菜市场的入口。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刚从城郊菜地里挑完菜回来。周铁柱在这贫民区的菜市场里是有名的实在人,卖菜从不缺斤短两,遇到孤寡老人来买菜,还会多添一把;有小贩耍滑头给菜注水,他也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时间长了,不管是卖菜的还是买菜的,都敬他三分。
“表哥,今天菜好卖不?”陈玉凝停下脚步,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
周铁柱把菜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刚在街口买的,甜得很,你拿着路上吃。”他指了指不远处棚屋区的方向,“昨儿夜里你家隔壁张婶家的棚子漏雨,我找了几块油布给她补上了,回头你跟婶子说一声,别让她再熬夜缝补了。”
陈玉凝握着红薯,指尖传来暖意,她点点头,看见周铁柱的短褂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汗衫——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城郊挑菜,挑着百十来斤的担子走十几里路,到了菜市场,从清晨卖到黄昏,挣的铜板要养活生病的老娘,却总想着帮衬邻里。
“快走吧,别耽误了上班。”周铁柱挑起菜筐,“晚上下班要是晚,就喊我一声,我送你回家,这地界夜里不太平。”
陈玉凝应着,转身往租界的方向走,手里的红薯暖得烫手。她回头看了一眼,周铁柱已经钻进了菜市场的人群里,挑着菜筐的背影在棚屋和菜摊之间穿梭,像一株扎在泥地里的白杨树,结实,也透着股韧劲儿。
走到复兴公司门口时,雾已经散了些。陈玉宁把烤红薯的皮剥了,塞进怀里的布兜里——她要留着给母亲吃,母亲总说胃寒,吃点热乎的能舒服些。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青砖大楼,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体面人,再想起身后贫民区的棚屋、菜市场的吆喝,想起表哥沾着泥土的手,忽然觉得,这天津卫的雾,从来都没真正散过——它只是把这座城分成了两半,一半是鎏金的,一半是沾泥的,而她,就站在这两半的中间,一只脚踩着碎砖烂泥,一只脚朝着那片鎏金,慢慢往前走。
“凝丫头,进了复兴公司,走路得抬着下巴。”父亲陈守业昨天蹲在灶台边,烟袋锅子戳着地面,火星子烧了灶台上的粗纸,“你爹我在这公司熬了十多年,我连总办的面都没见过,为了你进复兴公司,爹求爷爷告奶奶,低三下四,连拉带拽给你找了个体面的差事,哎……!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
母亲这时又补充道:“为了你上女子学校,你爹厚着脸皮把亲戚、邻居的钱都借遍了,你爸爸对你多好呀,你可得知恩呀……”这时爹又插话道:“你弟弟的下半年的学费还没有着落,也把你养这么大了,当姐姐的帮衬你弟弟一把,你要是能往上爬两步,街坊邻居就不敢再小看咱们家啦……。”他说这话时,母亲正把最后一个窝头塞进陈玉凝的包袱,眼泪砸在窝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要是在公司出岔子,咱一家子都没脸在河北区待着,一定要听主管的话,受多大的气也要忍着……。”陈玉凝回答道:“爹、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听话,好好干”,可陈玉凝的心里是很清楚的,父母的话是重的,压的她喘不过气,她坚信父母是爱她的,借钱让她读书,为的就是让她有个体面的工作,嫁个有稳定工作、有家庭背景、有学历、又知道孝敬父母的“体面”男人,当个人上人,有点父母眼中的出息。
复兴商业天津公司的青砖大楼杵在法租界交口,铜制门牌号被雾打湿,“国民政府指定国际贸易商”的鎏金大字泛着冷光。陈玉凝跟着人事部的职员往里走,走廊里飘着洋行职员身上的古龙水味,混着码头货栈特有的海腥味——这家公司专做华北与南洋的贸易,楼下仓库堆着从新加坡运来的橡胶,从印度来的棉花,楼上办公室里,穿西装的职员用流利的英语打电话,算盘珠子响得比街边当铺还急。
她的工位在一楼最角落,挨着茶水间的后门,桌上只有一本泛黄的《贸易台账》和半块断墨的钢笔。邻座的张大姐是个快嘴,沏茶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爹是陈守业吧?在堆栈管了八年货,去年盘点少了两箱棉纱,差点被开除。”陈玉凝捏着钢笔的手一紧,墨水在账本上洇出个黑团。她想起昨天晚上,父亲把她叫到里屋,从床底下翻出个铁皮盒,里面是攒了半年的银元:“给你拿去打点同事,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堆栈里,连个‘办事员’的名头都混不上。”
正午的雾散了些,劝业场的叫卖声传进大楼,卖糖炒栗子的吆喝、拉黄包车的铃铛声,还有远处火车站的汽笛,裹着深秋的风钻进茶水间的窗户。陈玉凝捧着搪瓷缸子站在窗边,看见楼下马路上,穿旗袍的小姐坐着人力车经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脚上锃亮的皮鞋,也看见堆栈门口,像自己父亲以前一样的几个搬运工蹲在墙根啃窝头,风把他们的棉袄吹得鼓起来,像挂在电线杆上的破布。
“陈玉凝,把这份报关单送到三楼货运科。”部门主任的声音突然响起,她慌忙应着,攥紧手里的单据往楼梯跑。楼梯转角处,她撞上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单据散了一地。男人弯腰帮她捡,袖口露出块银表,表链上刻着小小的“复兴”二字。“小心点,”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货运科在三楼最里头,找王科长就行。”陈玉凝点头道谢,看着男人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刚从南京调来的总办,姓沈,叫沈啸亭。
傍晚下班时,雾又浓了起来。陈玉凝走在回家的路上,包袱里装着公司发的两斤白面,那是正式职员的福利。路过河北区的小胡同,看见母亲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手里的白面,眼睛亮了亮,一把接过去:“快进屋,你爹炖了白菜,就等你这白面蒸馒头。”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父亲坐在桌边,烟袋锅子没点,手指反复摩挲着烟杆:“今天在公司咋样?有人欺负你没?”
陈玉凝扒拉着碗里的白菜,说一切都好,张大姐教她填台账,王科长还夸她字写得工整。母亲往她碗里夹了块土豆:“听见没?凝丫头比你有出息,以后说不定能当文书。”父亲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土豆也夹给她,烟袋锅子在桌角磕了磕,火星子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夜深了,陈玉凝躺在里屋的小床上,听见外屋父母在说话。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是凝丫头能在公司站稳脚跟,咱就不用再跟邻居借粮了。”父亲的声音很低:“我明天去堆栈,再跟老李说说,让他多照看照看凝丫头。”她翻了个身,看见窗户纸上印着对面楼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天津卫夜里的星星。
窗外的雾还没散,海河上的货轮又鸣了一声汽笛,悠长的声音裹着潮气,钻进这座堆满了梦想与无奈的城。陈玉凝攥着枕头边的钢笔,那是父亲用半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笔杆上刻着“争气”两个字。她想起白天在公司看见的沈总办,想起走廊里飘着的古龙水味,——她知道,从走进复兴公司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像这天津卫的雾,看得见前路,却摸不清方向。
她不知道前路会是什么样,只知道自己欠自己爹妈很多,充满了对爹妈的愧疚、负债的心理,而不远处的贫民区里,有个挑着菜筐的表哥,正用他的方式,守着那片泥泞里的一点暖——那或许,会是她往后在这浮沉里,最踏实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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