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壤之下:青溪镇的重生

第十一章 集市的轰动

  天刚亮透,阿木就蹲在菜架下摘黄瓜。晨露还挂在黄瓜的小刺上,沾得她指尖发凉,她却看得极认真——每根黄瓜都要顶花带刺,瓜身直溜,带着翡翠般的透亮,稍有瑕疵的都被她挑出来,留着自己吃。她特意挑了三十根最周正的,用井水洗过,再用干麻布擦干水珠,一根根码进竹筐里。竹筐底层垫了层新鲜的槐树叶,是老槐昨晚特意催落的,说槐叶的清气能保黄瓜水灵,放半天都不会蔫。   “真要带这么多?”丫丫飘在旁边,小手扒着筐沿,小脸比昨天更透明了些,声音里带着点不安,“镇上人会不会……觉得这时候的黄瓜怪,不买呀?”   阿木把最后一根黄瓜摆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灵壤,语气平淡却笃定:“不买就带回来,自己吃也挺好。”话虽冷,却伸手碰了碰丫丫的麻花辫——指尖穿过她半透明的头发,带起一丝凉意,“你在院子里看好菜地,别让野猫野狗进去踩坏了苗。”   丫丫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着刚冒的黄瓜须子看,可好玩了。”   老槐早飘到了院门口,他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晨光拉得老长。“我跟你去。”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镇上的张屠户家小子最是混不吝,前阵子还抢过卖鸡蛋的老婆婆的钱,你一个姑娘家带这么多黄瓜,不安全。”   “我带着这个。”阿木从腰间摸出把小弯刀,是她从山里带出来的,木柄磨得发亮,刀刃虽短却锋利。她往筐边一插,竹篾“咔”地陷了个小印,透着股威慑力。   老槐没再劝,只是飘得离她近了些,影子时不时扫过她的脚背,像在护着她似的。   初秋的青溪镇集市,总带着股晒透的谷香和牲畜的臊气。卖干货的老汉蹲在墙根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豆腐坊的伙计推着板车吆喝,木盆里的豆腐颤巍巍的,裹着层白纱;最热闹的是猪肉摊,张屠户挥着砍刀,肥肉溅起的油星子落在案板上,滋滋地响,引得一群苍蝇围着转。   阿木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挨着卖干辣椒的王婆。她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没卸背带,就那么半蹲着,手搭在筐沿上。槐树叶衬着翠绿的黄瓜,顶花上还沾着点嫩黄的粉,在一堆红亮亮的辣椒旁边,显得格外扎眼。   王婆斜眼瞥了她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姑娘,你这筐里是啥?看着倒新鲜。”   “黄瓜。”阿木答得简省。   王婆“嗤”了声,磕了磕烟袋锅:“这时候哪来的黄瓜?怕不是窖里存的陈货?蔫了吧唧的可没人要。”她伸手想掀槐树叶,被阿木不动声色地挡住了。   “新摘的,刚从地里摘的。”阿木抬眼看她,眼神清明,没带半点怯意。   王婆撇撇嘴,没再搭话,心里却犯嘀咕——这丫头看着面生,怕不是来胡闹的,初秋卖黄瓜,不是傻就是坏。   起初半个时辰,真没人注意这个角落。买主们要么往猪肉摊挤,要么围着豆腐车转,偶尔有人路过,也只当那筐里是些普通青菜,扫一眼就走。老槐急得在旁边打转,影子在地上拧成一团:“要不吆喝两声?我年轻时见卖菜的都得喊,‘新鲜的青菜哟,便宜卖喽’!”   阿木没理他,只是从筐里抽出一根黄瓜,指尖捏着顶花转了转。阳光透过集市的棚顶漏下来,照在瓜身上,能看见细密的小刺泛着银亮的光,像撒了层碎星子,一看就新鲜得很。   转机出在辰时过半。镇上的李大妈提着竹篮路过,她刚给孙子扯了块花布,正琢磨着买些干货回去,眼角余光突然扫到那抹醒目的绿,脚步“噔”地顿住。   “这……这是黄瓜?”李大妈的声音劈了个叉,手里的布包差点掉地上。她几步冲过来,蹲在筐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黄瓜,像碰什么宝贝,“天爷!这节气,黄瓜早该拉秧了,你这是打哪弄来的?莫不是从南方运过来的?”   她这一嗓子,像往热油里撒了把盐,周围瞬间炸了锅。   “啥?黄瓜?这时候还有黄瓜?”   “不可能吧,我家后园的黄瓜藤上个月就枯了,结的最后几根还苦得没法吃勒!”   “让让让,我看看!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来,把阿木和竹筐圈在中间。王婆的辣椒摊被挤得歪了歪,她索性也不管了,踮着脚往这边瞅,眼里满是好奇。   “姑娘,这黄瓜咋卖?”有人急着问,手已经伸进筐里想摸。   “看着真水灵,是自己种的?”   “这颜色……怕不是抹了啥东西?不然咋这么亮?”   七嘴八舌里,突然插进个尖细的声音:“我看悬!这时候长黄瓜,怕不是啥妖物吧?”说话的是镇上的刘寡妇,总爱搬弄是非,她抱着胳膊站在外圈,眼神挑剔地扫着筐里的黄瓜,“前阵子邻村就有人种出反季的茄子,吃了全家拉肚,我看你这黄瓜,怕是也不干净!”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静了静。几个刚掏出钱的,又把钱揣了回去,眼神里多了几分犹豫——谁也不想拿自家的健康冒险。   阿木抬眼看向刘寡妇,没说话,只是从筐里拿起一根最粗的黄瓜,在膝盖上“啪”地掰成两半。   清脆的断裂声里,淡绿色的瓜瓤露出来,籽儿排列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晶莹的汁水,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一股清冽的甜香漫开来,混着槐树叶的清气,压过了集市的臊味和辣椒的辛辣,引得周围人都咽了咽口水。   “妖物?”阿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尝尝?要是真有问题,我赔你十倍的钱。”她把半根黄瓜递向刘寡妇,眼神里没带火气,只有点冷淡的坦荡。   刘寡妇被那股香味勾得咽了口唾沫,却梗着脖子别过脸:“谁知道你加了啥东西,我才不尝!”   话没说完,旁边的李大妈突然抢过那半根黄瓜,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脆响,她眼睛瞬间瞪圆了,嘴里含着瓜肉含糊道:“老天爷……这味儿!比夏天的还鲜!甜丝丝的,一点不涩!”她嚼了两下,又咬一口,“我家那口子最不爱吃黄瓜,要是让他尝到这个,保准抢着吃!”   见李大妈这样,人群里的犹豫顿时散了。“给我来三斤!”“我要五斤!”“先给我称!我赶时间!”   阿木抬手往下压了压,等众人静了些,才开口:“一块钱一斤。”   “啥?一块?”有人惊叫起来,“夏天才两毛一斤!你这是抢钱啊!”   “就是,再鲜也不能贵五倍!姑娘,便宜点呗,都是街坊邻居!”   “一块钱太贵了,八毛行不行?”   阿木没松口,只是拿起杆旧秤:“要就称,不买让让,别挡着别人。”她的手稳得很,秤砣绳在指尖绕了两圈,动作麻利得不像个新手——这几天给迎客楼送菠菜,她早就练熟了称东西。   刘寡妇又在旁边阴阳怪气:“哼,我看就是想趁着眼花,骗几个钱!等会儿吃坏了肚子,有你哭的!”   这时,老槐突然往刘寡妇脚边飘了飘。没人看见他的影子,只觉得一阵莫名的风卷过,吹得刘寡妇脚边的尘土迷了她的眼。“哎哟!”她手忙脚乱地揉眼睛,再抬头时,正好看见李大妈举着啃剩的黄瓜蒂,对周围人说:“贵有贵的道理!你看这水嫩劲儿,冬天的萝卜都没这么鲜,我看值!”   第一个买的是李大妈,三斤,称完拎着袋子还不走,站在旁边帮腔:“这黄瓜真不一样,刚才那半根下肚,我这老咽炎都舒坦了不少,不咳了!”   听了她这话,其他人也不再犹豫。你三斤我五斤,竹筐里的黄瓜眼看着往下减。阿木称得极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收钱时指尖碰到铜板,会轻轻敲一下木桌——那是她记账的法子,免得忙中出错。   正忙着,人群外突然传来孩子的哭闹声。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抱着个瘦小子,急得满头汗,挤进来就往筐里瞅:“还有黄瓜吗?我儿烧了三天,水都喝不下,就想吃口黄瓜……”   阿木抬眼,看见那孩子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正睁着哭肿的眼睛盯着筐里的黄瓜,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筐里只剩最后两根了,是阿木特意留着,打算回去给丫丫“看看”的——小姑娘总说想知道黄瓜在外面的样子。   “还有两根。”阿木拿起秤,刚要称,妇人却红了脸,从兜里摸出个布包,打开一看,只有几枚一分的硬币。“我……我就这些钱了,够吗?”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有人劝:“姑娘,少算点吧,看孩子怪可怜的。”   刘寡妇却撇嘴:“没钱还想吃鲜货?装啥可怜,说不定是骗黄瓜的!”   阿木没看任何人,只是把那两根黄瓜用草绳捆好,递到妇人手里。“拿着,不用钱。”   “这……这钱……”妇人急着把布包递过来,眼里满是感激和不安。   “不用。”阿木摆摆手,开始收拾空筐。她的手指碰到筐底的槐树叶,那叶子不知何时变得更绿了些,带着股暖意。   妇人愣了愣,突然给她鞠了个躬,抱着孩子快步挤出人群,走时还回头说了句:“姑娘,我叫春桃,住东头碾盘旁,改天我给你送鸡蛋来!”   人群渐渐散了,王婆凑过来,看着阿木把空筐背上肩,忍不住说:“你这丫头,心倒善。刚才刘寡妇叨叨时,我偷偷往她的辣椒堆里扔了个小石子,让她呛了好一阵子。”   阿木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老槐飘在她身边,影子蹭着她的鞋跟:“刚才刘寡妇那嘴脸,你咋不怼她两句?让她在这儿胡说八道。”   “没必要。”阿木的声音很轻,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走了两步,她突然停住,低头看了眼手里攥着的铜板——沉甸甸的,带着体温,总共二十三块五,比卖菠菜赚得还多。   老槐正想说啥,却看见她嘴角极快地往上弯了一下,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转瞬就不见了。   快到村口时,阿木突然拐进了纸扎铺。铺子里的老板正糊纸人,见她进来,笑着问:“姑娘买点啥?是给家里长辈烧点啥不?”   “要件红碎花的小袄,一尺二长,领口缝个小兜兜,带花边的。”阿木把几枚铜板放在柜台上,“做得仔细点,要好看。”   老板愣了愣,随即应道:“好嘞!保准做得漂漂亮亮的,跟真袄子一样!”   老槐在旁边叹口气,心里却暖烘烘的——这丫头,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着丫丫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