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纸还泛着青灰,阿木就醒了。不是被鸡叫吵醒的——这院子里没养鸡,是胸口那块墨玉牌在发烫,像揣了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火,不灼人,却带着股执拗的暖意,把她从浅眠里拽了出来。
她摸黑披了件外衣,踩着草鞋往菜地走。晨露重,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可离菜地还有两步远时,那凉意突然断了,像是撞进了一层无形的暖膜里。
阿木顿了顿,抬眼望向菜地。
昨夜刚撒下黄瓜种子的那片灵壤,此刻竟拱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绿点。不是那种试探着顶破种皮的嫩黄,是实打实的绿,带着点翡翠般的透亮,芽尖上还挂着极细的水珠,在熹微的晨光里闪着奇异的光。
“才一个晚上。”阿木蹲下身,指尖悬在一株嫩芽上方,没敢碰。指尖的皮肤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往上冒的热气,不是丫丫控温的那种暖,更像是从灵壤深处钻出来的,带着点土腥气,又混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清苦——那是灵壤能量与种子共鸣的气息。
她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墨玉牌泡的灵壤水是厉害,可她前几天试过用这水泡普通白菜种,顶多是发芽齐整些,从没快到这种地步。还有丫丫的温度——小姑娘昨夜累得几乎要散架,后半夜缩在老槐树的影子里打盹,按理说温度该降下去才对。
“看,我说我能行吧!”丫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孩童式的得意。阿木抬头,看见小姑娘飘在半空,两条麻花辫晃悠着,只是那碎花旧纸袄的颜色似乎淡了些,袖口边缘甚至有些透明,像被晨雾浸过。
“你后半夜没睡?”阿木问,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她知道灵体过度消耗能量会变透明,严重的甚至会消散。
丫丫愣了愣,小手抓了抓辫子:“睡……睡了一会儿呀。”可她眼神有些闪躲,飘得离菜地近了些,脚边的薄霜不知何时消了,反而有层淡淡的白气往上冒,“可能是……是这些小芽自己爱长?”
老槐也飘了过来,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落在菜地上时,那些嫩芽像是被惊动了,竟微微晃了晃。“怪事,真是怪事。”老槐围着菜地转了两圈,声音里带着后怕,“我年轻时听老辈树灵说过,山里有种‘抢时草’,一晚上能长半人高,可那草是邪物,沾了的土地三年长不出别的东西。”
他说着,指腹擦过自己灵体上的树皮纹——那是他生前干活时被农具划的疤,“阿木,这菜……不会也有问题吧?”
“先看着。”阿木打断他,站起身。她摸了摸胸口的墨玉牌,那发烫的感觉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变回了温润的凉。“继续浇水,松土,别惊动它们。”
接下来的三天,菜地彻底成了怪事的主场。
第二天,那些黄瓜芽就长到了半尺高,茎秆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叶片舒展开来,边缘带着极规整的锯齿,像用尺子量过似的。老槐想去松土,刚把小锄头插进灵壤,那土竟自己往下陷了陷,把锄尖给“吞”了进去,再拔出来时,锄头上干干净净,连点泥星子都没沾。
“它自己会透气。”老槐举着锄头,手都在抖。
第三天,丫丫的小脸彻底透明了大半,说话时声音都带着点飘忽。她坐在菜架旁,小手虚虚拢着刚冒头的黄瓜藤,那些藤条像是长了眼睛,顺着她指尖的方向疯长,藤须在空中划着圈,精准地缠上老槐搭的竹枝,力道大得能把手指粗的竹枝勒出浅痕。
“温度……好像不用我太费力了。”丫丫小声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泛着白气,“它们好像……自己知道要多少暖。”
阿木没说话,只是每天按时提着水桶来浇灵壤水。那水桶是她新买的竹编桶,可每次盛了墨玉牌泡的水,桶壁上就会渗出细密的水珠,落地时在灵壤里砸出很小的坑,坑里立刻会冒出更浓的绿芽——连旁边闲置的菜畦,都偷偷冒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菜,叶片边缘泛着紫。
第七天清晨,阿木推开院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定在了原地。
黄瓜藤已经爬满了整个竹架,密得像堵绿墙,藤叶间缀满了嫩黄色的小花,花芯是极深的橙,像点了点蜜。更怪的是,那些花似乎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轻轻颤,颤一下,就有细小的花粉飘出来,落在地上,竟让原本光秃秃的菜畦边冒出了一圈新的绿苗——不是黄瓜,像是某种她从没见过的野菜,叶片边缘泛着紫,摸上去还带着点韧劲。
“这要是让镇上的老把式看见,得惊掉下巴。”老槐的声音里没了惊奇,只剩发怵,“阿木,这菜长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活物。”
丫丫守在一朵最大的黄瓜花旁边,正小声跟它说话:“快点长大呀,长大了我就有新衣裳了。”她的手轻轻碰了碰花瓣,那花瓣竟往她手边凑了凑,像是在回应。
阿木走过去,摘下一片最边缘的黄瓜叶。叶片很沉,比看上去要重,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流出寻常的菜汁,反而渗出来一滴极稠的、琥珀色的液珠,落在手背上,瞬间就被吸收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叶片塞进嘴里嚼了嚼。
一股清冽的气息猛地炸开,顺着喉咙往下冲,像是喝了口冰镇的山泉水,可到了心口处,又突然转成一股暖流,顺着血管往四肢蔓延。连日来的疲惫像被这股暖流冲散了,连她小时候在山里摔伤后留下的、阴雨天会疼的膝盖,此刻都暖暖的,说不出的舒服。
可舒服里,还藏着点别的。
嚼到第三下时,阿木的眼前突然闪过一片模糊的影子——不是院子里的景象,是亮得刺眼的白光,还有很多穿着白褂子的人,手里拿着玻璃管子,对着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只觉得吵得头疼。
“唔。”她闷哼一声,猛地吐出嘴里的碎叶,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
“咋了?”老槐连忙飘过来,影子都快贴到她身上了。
阿木摇摇头,手撑着膝盖缓了缓,再抬头时,那些模糊的影子已经没了,只剩眼前疯长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绿意。她看向菜地中央,那里的灵壤颜色比别处深些,像是吸足了能量,又像是……藏着什么东西,在悄悄苏醒。
“这菜,好像不一般。”她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的墨玉牌,牌子不知何时又开始发烫,这次烫得更明显,上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皮肤上游走。
老槐凑过来,闻了闻那片被吐掉的碎叶:“是不一般,闻着就一股子清气,可……”他没说下去,但阿木懂他的意思。这清气里,藏着股让人不安的霸道,像要把周围的能量都吸过来似的。
阿木没再多说,提起水桶去浇灵壤水。水流进土里时,发出“滋滋”的轻响,像是被什么东西迅速吸干了。她看着丫丫专注的侧脸,小姑娘因为能帮上忙,脸上的怯意少了很多,眼神也亮了,只是那透明的身影,让阿木心里莫名一紧。
等卖了黄瓜,一定要给她烧件最漂亮的红碎花袄。阿木心里这么想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片深颜色的灵壤上。
风穿过菜架,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谁在低声说话,说着关于灵壤、关于种子,还有那些被遗忘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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