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

（七）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芳坐在公交车上，他已经逃出医院了。 　　就在中午，他醒来发现病床空荡荡的，阳光照进来只有他一个人受惠，他想家了，于是换了身衣服就走了，也没人拦他，一路上压根没见着人。 　　公车一路驶过小城，老芳感觉大脑一片木然，他应该是要死了，这种感觉很奇妙，有点恐惧却又蕴含着一份期待，他从前对死亡有很深刻的思考，但现在死亡就在眼前了，从前的思考却一点也记不得了，脑子里只剩下单纯的情绪，现在老芳就像婴儿般单纯而宁静。 　　公车驶过他从前上班的地方，不能在这里死，他想，这里充斥着压力与焦虑，没有他的藏身之处。 　　公车驶过他的中学，小芳不能死在这，这里有父母老师的期待，现在还不能倒下，一定得撑住。 　　公车驶过他的老家，那是他的童年，蚂蚱、爷爷奶奶和的夏天，那后院的鸡屎树已经有两层瓦房那么高，在无忧的日子里，死亡似乎离他远了。 　　公车驶过他第一次认识到死亡的地方，那是他苦难的起点，自那以后，他生命的每一刻都需要信念和理由维持，他告诉其他人终有一天我们会毫无预兆的去到很远的地方，其他人多是不屑一顾，但芳知道他们只是还没意识到，人总会去的。 　　公车继续驶着，芳感到很暖和，据说人死前全身激素会失调，人会很安详的死去，芳挣扎了起来，他觉得这是身体对他的一种欺骗，让他无意识的死去，他想反抗，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手足无措，眼前慢慢出现温和的白光，像是要吞噬他，却无奈于呼吸越来越浅，他感到很无助，生命在他的掌中流逝，他大抵只剩一口气了，他瘫在那里，无声的哭了出来。 　　黄昏只是在点点渐变，人死了就看不到了。 　　这是他的黄昏了。 　　公车靠近终点站了，是那家医院，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芳感到了那份祥和，并没有他想想的那么糟糕。 　　医院里传来了一声婴儿的哭啼，六十年前的一天，芳出生了。 　　在这一刻芳认识到了，他的一生不曾被众人所需要或被众人簇拥，但他拥有了生命，存在就是馈赠。 　　他接受了， 　　一切都很安静， 　　门开了，该下车了， 　　他的一生，结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