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

(二)鸡蛋

  放学后,二姨娘来接芳,爷爷死了。   葬礼上来了许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认识久了忘记的,都来了,老人和小孩,或跪在地上,或倚在墙边,再或者瘫在凳子上,总是都在哭。有的小孩不哭,父母就打,小孩委屈的一开哭腔,那初生儿般单纯的哭声此起彼伏,这么一来所有人便哭的更厉害了,谁也不让着谁,直到嗓子哑的乌鸦一般,才吭哧吭哧停下,意犹未尽般哽咽。至于芳呢,他并非不想哭,只是下午的语文课他还要背课文,要是他说自己的嗓子哑了,那个狗屁老师肯定得摆出张臭脸,把芳就出来批斗。   葬礼很快就接近尾声了,仪式最后一项是乐队演奏,一群大爷大妈摇头晃脑的敲鼓吹号,他们围着的是一只倒放的锣,只要有人不停的往里放钱,他们便不停的吹,有经验的亲戚都在开始一块一块的放,这乐队见状便出气渐弱,像一只瘪了的气球,亲戚见他们这样又五块十块的放,其他人见了也不甘示弱,五十、一百的放,这下大爷大妈们来劲儿了,一个个都像是变回了花季的少男少女,有着使不完的劲儿,直到大家口袋里都见了底,一个个才回想起自己是大爷大妈,脸涨的直发紫,引的大家发笑,好不乐乎。   吃大锅饭时人空前的多,比任何时候都多,多到令小芳发怯,小芳只一味地去吃,幸好其他人也一味地吃,很脏的吃。草草吃完后大家默默离开,好像谁也不认识谁。   小芳没有吃饱,可饭桌上只剩下油拉拉的咀嚼物和着小孩的口水鼻涕,他不想去厨房,因为母亲在那里,越是这种时候越不想与家人相伴,芳无法感受那份悲伤,他怕母亲察觉到自己没有办法感同身受。芳害怕孤独。   二姨娘匆匆收拾了芳,要带他上学去,芳临走前摸了个鸡蛋带走,上课可够累了,他不想再挨饿。   但鸡蛋碎了。芳磕磕巴巴背完课文后只想快点坐下来,结果鸡蛋被芳一屁股坐碎了,那只鸡蛋不知何时找准了机会落在凳子上,它是好样的,士可杀不可辱,它铁了心要死,死的壮烈,蛋白夹着蛋壳溅的到处都是,一整个蛋黄直挺挺的印在小芳屁股后面。芳可以不哭的,他哭了,不是因为鸡蛋,不是为了爷爷,而是为了纪念这个能哭的年纪,它过去了,孩子总会为了搏求关注而哭,但这次不一样,芳过早的见到了人生的结尾。当六年级毕业那年同学们谈起芳那次哭之悲壮,先是大笑,再到怀念,最后抱在一起哭了起来,那天芳没有去,他不想再哭了,也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