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一天,姥娘得脑血栓住进了医院。
在姥娘得病前不久,梧桐刚和丈夫认识,谈男女朋友。
因为梧桐经常去姥娘家,他们有时会约好在古楼汇合,再一起骑车到别的地方约会。
有一次两人因理解的不同,丈夫以为梧桐要带着他去看望姥娘姥爷,专门购买了礼物,梧桐因刚认识不久,坚持不愿让丈夫和姥娘姥爷相见。
错过了那一次,丈夫失去了姥娘没生病之前见面的机会,总埋怨梧桐。
姥娘住院后,梧桐的珍惜之情更加强烈。
为了多些陪伴,姥娘住院的整个期间,梧桐没让姥娘的儿女陪床,全都是她。
姥娘住院跨了一个新年,只在年三十因为想要看春晚,梧桐才回家住了一晚。
姥娘住院期间,每天面对着因为血栓后遗症而再也回不到病前状态的姥娘,梧桐心里都很难受。
新年那天,姥娘的重孙,又长了一岁的双双,穿着过年的新衣服,带着一身的阳光,一脸的神气站到了老奶奶老爷爷的面前,来给老奶奶老爷爷拜年。
那么小的一个小东西,摇动在一群对他倍加呵护,又倍加关注的大人中间,一举一动都令人忍俊不住。
坐在病床上的姥娘也为重孙的可爱逗乐了,不住的发出笑声,不住地张开她那张几乎掉光了牙齿的笑口,展开周围那些愈来愈深也愈来愈多的纹理。
姥娘的笑每次都牵动着梧桐心深处那种不肯正视,不愿承认的苦涩情绪。
仅仅几天的时间,姥娘变了。
病后的姥娘笑得比以前多,可笑容不再像从前。
“呵呵呵……咯咯咯……”
双双又笑了,小孩的嘴口还不清晰,但那纯真的笑分明地像春泉里突突冒出的水泡,泛着清新与洁净。
姥娘也在笑,却少了从前的矜持,而像这束关不住蓦然闯进病房的新春的阳光,灿烂却也突兀。
梧桐被阳光照着,没有冬日的寒冷,也感觉不到春天里那真真切切的暖。
好动的双双开始出现厌烦,小儿们总是不断地追求着新奇,这正是他们的幸运。
于是大家哄着他陪老奶奶玩纸牌,年幼的双双用那双如细藕节般的小胖手把纸牌胡乱的扫动,姥娘却很认真,她噘着嘴极力的想用不听使唤的右手把纸牌掀起,可手却一次次从牌上滑过。
姥娘依然不停,那动作就象电视上反反复复重复的一个镜头。如果不是姥娘,单纯是电视上的镜头,这些动作甚至会带有喜感,令人发笑,因为是姥娘,只感眼中生涩。
姥娘的左手好象也要挣脱她大脑的束服,本该是呈扇形排列在手中的纸牌一张张从手中滑脱。
姥娘很着急,噘起凹陷下去的嘴,皱起本已很多深纹的眉。对不了解的人来说,动作似乎夸张一般,但这正是梧桐的痛点。
梧桐忍不住替姥娘整理,甚至不愿再拾起曾经无数次发誓要帮姥娘锻炼的,顷刻落地的决心。
姥娘不再摸牌,情绪渐渐低落下来,她低下头开始沉默着一言不发,好象记起了什麽。
只有这时才更像从前的姥娘,那个表面的平和同内心的沉重永不肯一致,那个内心再痛苦也不会露于表面丝毫的姥娘。
姥娘看起来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
梧桐轻轻地把姥娘搭落于眼前的花白凌乱的头发整理到耳后,期许这个动作把眼前的不堪改变。
不觉中手又滑落到姥娘的脸上,滑过她苍老的皮肤,她的皱纹很深。滑至她紧闭的嘴唇,她剩余的牙齿都在松动。
姥娘听任梧桐的手在她脸上移动,和刚才像变了一个人,而早上起床时,她还躺在床上用含混不清的话语连声:
“不起,我---不起……”
就像在撒娇。那时的梧桐伤心的同时似乎有所明白,年老的姥娘好象在忘记着什麽,老年人人生至此似乎注定了要失去什麽。
梧桐告诫着自己,其实姥娘什麽也没失去,而是在重新开始着什麽,那是一个新的开始,是人在经历了一场无论是人为亦或天意的创伤后,对生命自然的修补,修补后的生命不再像从前。
“呵呵呵……咯咯咯……”
姥娘和双双又笑在了一起,如清泉,如阳光。
梧桐走出暖房站在阳台上,严冬的寒意未散,手臂下的水泥栏杆冰冷,吹上脸旁的风也依然清冷,只是新春的阳光已送了出来,令人心情也渐渐平复如镜如水。
梧桐怀孕七个多月却因先兆早产刚刚出院,报考了外地研究生的丈夫就要离家去应试。
他不放心生活上不方便的梧桐一人在家,同岳父母商量送她回娘家,他认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梧桐想去姥娘家。妈妈工作太忙,不可能照顾她,而和刚结婚的弟弟弟妹同住,她不自在。同样的情况,不如去姥娘家。
姥爷前段时间也病了,和姥娘一样的脑血栓,但他恢复的很好,据他自己说还象以前一样健朗。
梧桐已好长时间未见老人了,姥爷出院她住院,出院时医生嘱咐绝对卧床休息,再不敢妄动的她很想他们,但也明白去姥娘家并非明智的做法。
就在她要回娘家的前一天,爸爸又因病住院了,于是他们把梧桐送到了姥娘家。
对梧桐的到来,姥娘姥爷有些意外,很高兴。梧桐也高兴,高兴地有些过头,以至眼泪几乎涌出,她强忍。
再次同姥娘姥爷生活在一起,却不再像从前,又添心酸。
那天梧桐看姥娘转身去拿一件东西,姥娘的背影引梧桐不由陷入思考,想要寻找姥娘年轻时的一些痕迹。
姥娘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因干燥而显的有些凌乱,这也没什么,老人的白发只是他们年龄上一个很明显却又不能说明什么的一个特征,但事实远非仅仅如此。
转身拿东西的姥娘缓慢迟缓,甚至有些笨拙。
梧桐讨厌把这词加到所爱的人身上,可一时找不到其他合适的词。
而且也不得不正视现实,那就是一场病过后的姥娘终因年纪太大而没有能逃脱那病普遍的后遗症——老年痴呆。
当然,如果想开一些,这对她其实是一种解脱,可免于对以往壮年的回忆及比较产生的折磨。
对梧桐是每每触及于心的痛,因为梧桐记得姥娘的从前,她的利落,而且不愿正视眼前的晚暮。
姥娘转过身来了,拿了刀去切菜,她已不会切,不知怎么切,只有右手的食指徒劳地伸着,在想弯不会弯,不能弯之间使着劲儿。
梧桐再也看不下去,将医生的话抛诸脑后,从姥娘手中拿过刀来切。
一边切一边教她怎么做,甚至比自己小时姥娘教她时更多关切,更多耐心与细致。
姥爷也在一旁鼓励姥娘做,他也不会做,他在慢慢地学着做,在姥娘含混不清的指导下做。
两个老人,就是这样地生活,一个正在慢慢地失去,一个却要在耄耋之年重新从同样退化的姥娘那里接受她正在失去着的技艺,来维持两人晚年的生活。
他们不是没条件请保姆,姥爷是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的离休老干部,工资及各方面的待遇都不低。
他们也不是没机会同儿女生活在一起,只是不愿在儿女各自的小家庭中受约束。
二老固执地以相互扶持的生活对抗衰老。
这就是老人吗?怀着身孕挺着大肚子的梧桐望着天边那如血残阳,深味于姥娘姥爷在遗失与学得中的生活。
再一次的脑血管栓塞让姥娘最终长期卧床,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只能靠儿女轮流照顾。
那时的梧桐已离开家乡,她经常梦到姥娘,有时梦到姥娘去世哭醒。
姥娘躺在病床里的样子让梧桐心痛不忍,姥娘终于解脱时,梧桐赶回家见了姥娘最后一面,和表妹一起,最后一次为姥娘更衣。
姥娘去世后,爱说爱笑的姥爷越来越沉默。
有一年的中秋月亮特别大特别圆,梧桐去陪着姥爷过节,姥爷要去外面走走。
街上有些冷清,一时间梧桐的心中千回百转,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
泪眼朦胧中看到黑暗中渐渐走近的姥爷短胖模糊的身形,梧桐的泪流得更多。
那一夜,月亮那么圆,那么亮。
从没拜过菩萨的梧桐,在月上中天的时刻,第一次恭恭敬敬,虔诚地许了一个愿。
愿身边的亲人健康平安,愿逝去的至亲在那边清净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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