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娘去世二十年了,姥爷也去世了十多年。
梧桐和姥娘姥爷生活的小村庄在新农村改造中也不复存在。
离家出走那次,梧桐一个人去了那个小村庄,除了村前的沥青路和通向邻村集市的土路,其他都变了。
那次梧桐没有找到原来生活的家院。
姥爷去世后,梧桐和小姨最后一次去到那个小村庄。
在小姨记忆的指引下,她们找到原来的家所在的胡同。
只有手指划过“扑簌扑簌”落土的半截黄土墙时,梧桐的眼前心中有一丝悸动闪过,稍纵即逝。
在村东头的百年老校,小姨给梧桐拍照留念。
回来后梧桐删除了那次行程的全部照片,怕物是人非的陌生覆盖掉原来的童话意境。
老城里在古城改造中变了模样。
梧桐和爸妈生活过的房子都拆除了,在原来的位置建起了仿古院落,规整气派。
早在姥娘姥爷迁离老城后,十多年里梧桐几乎再未踏足古城。
那些年里,梧桐结婚生子,一边料理家庭照顾孩子,一边忙于工作,在家中琐事与社会纷扰的徘徊中四季更迭。
人生碌碌,匆忙奔波。
女儿升入重点高中后,为方便上学和照顾,梧桐在女儿学校附近的老城边上租了一套学区房,与学校一墙之隔。
高中生的学习很紧张,周末一个月休息一次,平时通常只能周日放半天假,节假日也大多上课。
假期里,梧桐能透过窗户,从集合跑操的学生中找到女儿的身影,在意外和惊喜中偷得浮生半日闲。
因为孩子上课,梧桐在节假日有了较多个人的时间。
老城边的便利位置,让梧桐又有了走进古城的机会。
那时老城正处于改造期,大部分的建筑物已拆除,有的地方边拆边建。
梧桐和丈夫在废墟中搜寻着梦里的痕迹。
还是有很多地方被保留了下来,比如老县委旧址,那所学校,杂技团旧址等。
红星剧院拆除了,但新华舞台还保留着。
立于拆除待建的开阔区域,那一眼到底的空旷令梧桐一时间有些难以适应。
原来那些如棋盘般弯弯绕绕的神秘幽深胡同,被各种高矮院墙大门围起的各有故事的百姓人家,曾令儿时的梧桐一直望而却步。
因为怕迷失其中找不到回家的路。
女儿高中学习的那几年,梧桐在古城拆建的废墟和建筑工地之间穿梭游走。
近距离看到了一座座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的仿古庭院由一砖一瓦的堆砌到建成,到一户户人家的搬进入住。
女人依然做着寻找姥娘姥爷的梦。
找到后有时抱着他们,哭着问这么长时间去了哪里。
有时看得到却说不上话。有时知道他们就在那儿,就是见不到人。
也有终于能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
姥娘姥爷还是梧桐小时的样子,姥娘的头发还是黑的多,白发只是间杂其中,即便看不到后面,也知姥娘椭圆发髻的样子。
姥娘还是穿着那件藏青的大襟上衣,被姥娘抻拽地没有一丝皱褶。
姥爷还是那样温和地坐在对面,一边嘴角微微上斜露出笑意。
上身是那件小翻领的,洗的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短袖。
女人离家更远了,身在异乡才能真正体会到异客的漂泊。
女人也不想继续沉沦,那次生病就像一场风暴吹去表面的沉积,露出有关过去的记忆,它们一直都在那儿。
归去来兮,家中有父母亲人,有朋友,还有链接其中的各种故事。
开车回家需要几个小时。
一进入家乡境内,即便只走了一半的路程,但看到周围环绕的是和自己的车一样字母开头的车牌,到家的感觉就有了。
每次都因此庆幸坚持不换车牌。
对此,丈夫和女人看法不一。
丈夫为了方便,曾经劝女人换成当地的牌照。
女人不为所动,换成当地的车牌,即便和周围一样,但客心依旧,回到家又被当成外人。
不换是明示客居,回家便是归属。
欣喜片刻,落寞感再如云雾般弥漫心间。
再次明确地意识到终是回不去了。
此次半百出走不同于少年时,少年主动次次远走他乡,虽然最终都选择了回家,但不是因为故土难离,专注的是各种各样现实的取舍。
此次离家经年,即便当地人不再关注你的来处,自己却偏执于外乡人的不能融合心,固执地守护着家乡情结。
在外乡不能释然,回到家的心也终是失去了根基。
“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诗句,在寓娘许是洒脱,抑或抗争。
对自己,则是不能跨越的距离,往后余生注定的漂泊。
先去看望了古稀的父母,感恩上苍,他们身体一直还好,智慧也依然灼灼。
已提前打电话告知了父母回家并先去看望他们。
见到女儿的到来,父母可以眼见的喜悦。
多年职业训练的理性虽已固化了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收敛,但对儿女优秀的认可和赏识的欣慰之情,还是止不住溢出了言表。
父母连忙要给女人倒茶,喝茶多带给她心悸,因此不太敢喝,爸爸又给她倒上一杯白开水。
问候了父母的身体后,父母还是询问工作。
爸妈一直知道女儿的处境,还是和以前在家时一样,并不顺着她的纠结给予安慰。
尤其妈妈,她毕生追求的都是大道至简,一句多余的啰嗦都是浪费。
爸妈还是要她通过提升境界,来抵御外界的伤害。
一直以来爸妈都不是温情港湾,他们是赛车的检修师。
爸妈的检修是对的,女人自己也知道办法,和父母的指导一样。
但她总觉自己做不到像母亲那样消弭杂质的炉火纯青,总会在懈怠之时将坏事酝酿到发了酵。
女人笑着用调侃轻松的口气说丈夫怕她抑郁。
既怕透视人心的父母被带节奏为自己担心,又还是忍不住想说出来。
父母好像都漫不经心。
午饭是女人做的,以前来父母家,来去匆匆,要么不在家吃,要么父母不让插手,她很少动手。
这次回来,没有急着处理事务的赶,也就沉下心来。
将要做饭的父亲哄送出厨房,自己利利落落地做好了饭,清理干净案面和水池后,去中间相连的另一套房间的客厅喊父母吃饭。
父亲很满意,女儿的干练利落一直是能够令其愉悦。
吃饭间,女人的心情明显舒展了不少。
不知是谁提起了抑郁,爸爸拿起夜光酒杯“咂”了一口笑道:
“刚才你说时我就想你抑郁不了”。
大家都打着哈哈笑了。
吃过饭收拾完,考虑和父母聊的时间已不短,让他们午休,女人提出回家,因为先到了这儿,回家还得收拾出睡觉活动的地方。
父母没再挽留,说以后的几天可以回家吃饭。
女人只说自己要处理些事,去时会提前告知。
父母生活规律惯了,不愿被打扰。
原来没离家前,一周和父母长聊一次是他们高兴和满足的,他们有自己的安排,没有特殊情况,不喜欢被人过多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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