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阶段,因为姥娘姥爷在外地,路途远,交通不方便不能直达,梧桐回去小村的机会很少。 放了假,更多时候是去本地的农村奶奶家。对梧桐而言,只要离开严厉的爸爸和忙碌地无暇他顾的妈妈,即便奶奶家是弟弟长大的家,没有弟弟那种主人的感觉,她也愿意去。 不会骑自行车之前,去奶奶家都是爸爸妈妈用自行车载着。 回老家的路,骑自行车要二、三个小时的车程。 心理上,会把这二、三小时的距离分为好几段。 出城要走很久,如果赶上有集,还要穿行整个集市。 那段人流车辆交织,拥挤不堪,高低不平的石头路,留下儿时梧桐太多走走停停无奈的脚印。 当远远看到那个很高的陡坡时心情才能放开,因为这标志着路程的正式开始。 坡的最高处自行车蹬不上去,要推着走上去。 到达坡顶后,坡高路陡,一般人都不敢上车,要推着下一段路才敢骑上。 终于可以让疲乏的双腿停止蹬车,暂时放松享受一段惯性的滑行。 过坡后,有一片绵延很长的苹果园,过了苹果园就开始数路边矮小的水泥制的百米桩,一直数到一个乡镇的所在地,这意味着路途走了三分之一。 当从这个乡镇驻地走到下一个乡镇驻地的时候,又是一个三分之一,往下就开始盼着由沥青路拐上乡间土路的路口的出现。 等到拐上土路,距离家就很近了。再一个村庄一个的村庄数过,走到最后一个邻村时,终于要到家了。 梦境里,前方越来越窄的道路尽头和道路两旁的树木汇聚到的那一点,是梧桐一直想要到达,却永远就在前方而走不到的地方。 两边多是白花花的盐碱地,盐碱地里只有一片片开着一枝枝粉色花朵的绿色阴柳从眼前闪退。阴柳学名柽柳,老百姓称阴柳。 一路上提问和出题是爸爸永远的主题,梧桐都惴惴地不能安心。 冬天,梧桐和弟弟中间都要下车跺跺脚,走一走。 坐在后座上时间长了,即便棉袄棉裤捂的严严实实,仍冻得手脚冰凉,手还可以互相搓搓,或两手交叉伸进袖筒取暖,脚就不行了,生疼麻木。 一家人里爸爸是最禁冻的。冬天里,爸爸的常规装扮就是在棉袄外面套一件褂子,褂子要么是军绿色,要么是灰色,都是中山装。 他也很少戴手套,虽然爸爸有副部队发的军绿色,内里是羊毛的棉手套,但他也很少戴。 多年后,在妈妈收拾他们压箱底的细软时,那副手套还是崭新如初。 梧桐从箱子里拿出来,将连接两只手套的绿绳搭到脖子上,两只手伸进羊毛中间,想像爸爸当年戴着它时的样子。 手好暖,心里也好有依赖。 寒冷的冬天,爸爸并不是不冷,只是他利用一切机会去磨炼自己坚毅的个性,到老如此。 爸爸是当兵出身,军人气质非常鲜明,背永远是直的,走路永远是目不斜视的,浑身上下永远是板板正正的。 爸爸眼睛虽是单眼皮,但是剑眉星目的感觉在他那里得到了充分体现。 正是因为爸爸的这些特点,一度让少年梧桐的目光只在气质出众,眼睛细长的男生身上停留。 到了奶奶家,奶奶第一时间是在院子里的麦秸垛上扯几把麦秸,在堂屋或灶房空地上点燃,将孩子们的棉鞋脱下在火苗上烤烤热。 孩子们也搬个板凳坐下来,将手和脚伸到火堆前,身子也凑上去让火的炙热驱走寒气。 冻僵的小人活力大,加上火的加持,很快就打通了活力循环。 奶奶家的灶房有一个火炕,因为连通灶火,是冬天睡觉最暖和的地方。即便灶房里烟熏火燎,仍是孩子们争抢着睡觉的最好地界。 暑假回家,在梧桐和弟弟没学会骑自行车之前,除了爸妈接送,就是由姑姑们代劳。 爸妈虽然回不去,但还是会准备上西瓜等物品,让姑姑载上姐弟的同时,一起捎带回家。 有一次是小姑载行。小姑是爸爸最小的妹妹,爷爷去世时小姑很小。长兄如父,在小姑面前和心里,爸爸不仅是哥哥,还有些父亲的角色在。 那时的小姑也不超过十七、八岁,加之小姑自己胆小,承担载送姐弟的同时再捎带物品,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也因此,回家路上最好笑的另一件往事就发生在小姑身上。 那一次,爸爸让小姑载着放暑假的梧桐姐弟回老家。 中午吃过饭,爸爸将装着四个大西瓜的袋子均分绑在自行车后座两边,嘱咐小姑一同带回去,路上小心。 一如既往,弟弟坐在自行车前大梁,梧桐坐在后座。 小姑本就个子不高,身体也稍显瘦弱,面对这份重担,从一开始她就是胆怯和不踏实的,只是在严厉的长兄要求和对想要尽快回家的期盼,让她选择了后者。 刚刚出城没多久,因为同行的路人超车不当,加之自己的车子载重有点多,小姑没能及时躲开前面骑车人的自行车后轮,连人带车全部倒地。 梧桐在自行车倒下时被惯性带着坐到了后车轮上。 前面的人着急赶路,自知理亏,帮忙扶起车和人。 小姑顾着查看两个孩子的情况,埋怨了对方两句,看到孩子没事,就放对方离开了。 好在爸爸将盛西瓜的袋子绑得足够结实,没掉落。 小姑又隔着袋子摸摸西瓜,没摸到裂缝,就将弟弟抱上车前大梁,梧桐自己跳上后座,他们继续行路。 一路上周折不断,那次小姑骑自行车总共摔了三次,好在大家都没受伤。 第二次时,坐在后面的梧桐一听到小姑惊慌的叫声,感觉到自行车不再走直线,失去控制地左右摇晃时,赶紧身形敏捷地跳下了后座。 自行车,弟弟和后座的西瓜都倒在地上。 梧桐连忙拉起小姑和弟弟,又帮着小姑费力地扶起自行车。 小姑面对着梧桐姐弟露出哭笑不得的无奈表情,相信当时如果还有其他家人,她是坚决不再接手了。但面对两个孩子,她自己就是依靠,无可推卸,也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 最后一次已经从沥青公路拐到村间土路,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家了。 但拐下土路没多久,小姑又发出了惊叫声: “蛇!蛇——” 自行车偏离路中间拐向路边的沟渠,向下冲去。 幸亏小姑急中生智握紧了车闸,再加上沟渠沿上茂密杂乱的灌木丛的阻挡,最终车子没有冲向沟底,在斜坡上歪倒了下来。 这次弟弟也没被自行车带着摔倒,而是在自行车歪下的瞬间,在三角梁之间站了起来。 这三次的摔倒,三个人只有弟弟摔了两次,小姑和梧桐各一次,弟弟一次也没哭。 三个人狼狈地回到家,叔叔正好在家,他从小姑手里接过自行车,将自行车的支架立好停稳,卸下牢牢绑在后座的西瓜。 做这些动作,即便强壮的叔叔也不少费力。 小姑再也支撑不住了,疲惫和惊吓让她走进屋就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好半天没缓过劲来。 和小姑的胆小不同,小姨的性格是开朗和大胆的。 因为性格不同,处理事情的方式也各有不同。 有一次,小姨用自行车载着梧桐在路上骑行,小姨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低下头逗弄坐在大梁上的梧桐,两人有说有笑,一路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但是乐极生悲,一辆自行车横穿马路,疾闯而过碰到了小姨的自行车,小姨和梧桐都摔了,尤其梧桐仰面倒下,后脑勺“咚”地撞到地上,连痛加吓,梧桐“哇哇”大哭。 那人很不讲理,还埋怨小姨不看路。 遇到这种情况,小姨瞬间从地上站起来。 她先把梧桐从地上抱起让她坐好,看了看梧桐有没受伤,也顾不得查看自己,上前就拽住那人和对方吵了起来。 对方是个身强体健的年轻男子,本来看小姨和梧桐一大一小两个女孩,还想先发制人好脱身,没想到小姨根本不怕,也不惯着对方,一边指出对方的毛病一边说: “这么大个人,本来就是你走得不对,你还不讲理了。开始还想着你要是讲道理,只要是孩子没事,咱就各自走了。那你这么不讲理,咱就理论理论……” 小梧桐本来坐在地上哭,看到小姨和对方吵架,吓得哭声也小了,边哭边害怕地偷偷看向小姨,怕那人欺负小姨。 那人被小姨的强势给镇住了,没再多说,嘴里嘟囔了两句就推着自行车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小姨再次充满关切心疼地寻问梧桐疼不疼,哪里疼。 看那人离开,梧桐也不再哭,告诉小姨不疼。 小姨将梧桐抱到自行车前大梁坐好后,两人继续往家赶。 学会了骑自行车,经爸妈带着,梧桐独自骑行回家了一次,之后就都是梧桐自己独行了。 每段路途的第一次都会多少有些生疏,但相比于回到小城上一年级梧桐的第一次自己走回家,独自骑行更多兴奋,放松和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