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 · 第26章酱油铺和粮店

　　妈妈单位终于分了新房。　　一天下午，妈妈下课后带着梧桐步行去看房。走到桥上时，一个开着货车的熟人，停车摇下车窗和妈妈打招呼，并让妈妈和梧桐上了车，把她们送到了房子附近。　　妈妈带着梧桐七拐八拐总算找到分到的那套房子时，天已擦黑，妈妈拿钥匙打开屋门，一间间推开室内的门查看。　　天渐渐全黑了下来，后面怎么离开，又走了多久才回到学校的家，梧桐都不记得了。　　后来爸妈带着梧桐搬了家，但不是她们看的新房。爸妈为了梧桐上学距离近，向组织申请调换了一套已经有几十年房龄的老房子。　　对于妈妈最初分到的那套新房子的具体位置，因为后来没再听爸妈提起过，梧桐一直也不清楚。但能确定是在运河边上，她们当时曾经经过一棵系满了红绳的古槐。　　妈妈告诉梧桐：传说这棵槐树是唐朝种下的，因此大家都称其唐槐。　　古槐历经千年风雨还能够如此绿意葱茏，是自然的力量和生命的奇迹。在老百姓的心中，奇迹出现在神灵栖息之地，天地灵气的汇聚之地。　　对于见证岁月变迁，人间沧桑的老树王，老百姓怀着敬崇之心，系上象征祛病辟邪、吉祥喜庆繁荣的红绳，祈求老树王福佑四方，庇护百姓家人平安顺遂。　　对于那套新房，记忆里只留下那一扇扇的，刷着黄色油漆的门被妈妈的手推动，开启…… 　　后来搬进的房子虽然老旧，但爸妈搬家的兴奋梧桐还是铭刻在了心上。　　那是他们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终于可以稳定下来，离梧桐上学的小学也近。　　梧桐的新家在火神庙街上。之所以叫火神庙街，是因为清末民国年间，街中段路北曾有一座规模不小的火神庙。　　火神庙就在火神庙胡同口西南端，火神庙街路北。这个胡同是梧桐上学的必经之路。　　梧桐在火神庙街上生活了四、五年的时间。　　火神庙街和楼南大街路口，南口东南角的一个商店，与梧桐家一路之隔斜对面的方琼家和方琼东面不远的一家小酱油铺皆被收录入梦境。　　南口东南角的商店是附近比较大的国营商店，从副食品到日用品都相对齐全。　　附近的小孩子没事时，就愿意去商店里逛逛，不为买东西，就是享受走进去，将手放在玻璃柜台上拂过，看看那些由低到高分层摆放的商品，甚至也是为了闻闻老式点心沉郁的糖油香。　　乍开始，店员对这些孩子还会问上几句，甚至也会驱赶，久而久之，知道都是附近的孩子，甚至和孩子的家长都认识了，也就听之任之了。　　从南口到梧桐家是一个落差很大的下坡，孩子们无聊时，有时会在斜坡上上下下地跑，冲下来再跑上去，来回往返不知疲倦。　　那时，爸妈经常让梧桐去路对面那家小酱油铺打酱油和醋。　　小铺不像一般商店门面宽敞，就是临街的住家在北面墙上开了个比一般室内门还要小的简易小门。　　从路面到小门要登上几个台阶，台阶和门同宽，因为左右都没有依附物，上台阶还是要小心。　　门是单开门，室内空间也不大，甚至有些逼仄，门口仅放了两个盛放酱油和醋的大桶，南墙上竖着个简易货架，摆放着盐酱料等货品，桶和货架之间仅够一个人坐下或穿行。　　梧桐第一次去时有点胆怯，小心翼翼地向店主提出打酱油。　　店主是个长相普通，个子中等偏矮的中年女人，不多说话，只有三句：打什么？打多少？八分钱。　　酱油缸和醋缸上都盖着大的木头盖子，上面各自放着一个用来从桶里舀出酱油或醋，有着垂直长柄的木质桶状提子。　　店主接过玻璃瓶，先将塑料漏斗放在瓶口，然后将盖子往旁边一推，用提子从中舀出酱油或醋，通过漏斗灌进玻璃瓶。　　梧桐小心翼翼地付了钱便匆忙离开。　　打酱油醋的次数多了，梧桐也就习惯和熟练了，但每到夏天，当她看到酱油里蠕动的白色活物，心里还是止不住恶心和害怕，恐怕这是女人终其一生都不能克服的心理障碍。　　除了打酱油，也去火神庙街东边，叶家园子街上路北的郁光粮店去买油和面。　　粮店里，常年是磨面机器的隆隆声，油香和悬浮在空气中的粉尘充斥空间。　　妈妈带着梧桐去粮店买过一次面后，购买的任务就交到了梧桐这里。　　每个第一次都伴随着几乎一样的胆怯、新奇和慌乱，然后是完成任务后如释重负地逃离。　　梧桐在粮店的第一次磨面，先将粮票和粮本交给店员记录。　　然后在店员的指导下，学着前面的人的做法，站到磨面机跟前。　　两手将布袋口撑开放在磨面机出口处，等着磨好的面落进自己撑开的布袋里。　　这个过程手和胳膊要撑住，如果布袋脱离磨面机出口，面就会洒出到手上身上，即便是下面有笸箩接着，即便再扫起倒进袋子，一来一去，面都会有所损失，这对于每次以二、三斤计量购买的普通人家，会非常心疼。　　因为心里紧张，磨好面，梧桐扎紧面口袋背上就走，回到家才发现忘了要回粮本，赶紧跑回去拿。　　粮店一个年轻的男店员还打趣梧桐：　　喊你都喊不住，看你知不知道回来拿。　　粮店是前后两个院，后院梧桐只进去过一次，一院的春色，满目的葱绿，只在中间过道的地上，在晒布上摊开摆放着售卖的面条。　　郁光粮店坐落在叶氏祠堂的原址叶家园子街上。　　叶氏的先人担任过太医院的御医，为慈禧看过病。　　老姥爷说，叶氏后人由外地任上归乡后，将故宅扩建，又购置空地开辟园林，大家都称其为“叶家园子”。　　园内草木繁盛，槐木参天，鸟语花香，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叶家园子街的前称是“朱府院街”。以明朝天启年间的建极殿大学士、吏部尚书朱延禧的府邸在这条街上命名。　　朱氏是明清时期老城望族之一。天启年间，朱延禧因不满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祸乱朝政，被弹劾革职回乡，在此隐逸闲居，其族人处事极为低调。　　改朝换代的乱世之秋，朱氏一族搬至乡间避祸。　　小城不大，春秋战国时期是齐国西部城邑，明清两代，得益于京杭大运河漕运的兴盛，小城也在舳舻千里中热闹繁荣了400年之久。　　商品的交易流转带来不同地域文化的碰撞交流，带来人才的昌盛。　　讲这些话时，老姥爷望着倒在地上的残缺断裂的碑身，轻轻摩挲着雕刻精美的螭首龟趺。　　沉思了很久才幽幽继续，但声音更小，很多话梧桐都听不懂，只记住了“雕梁画栋”“过眼云烟”“雪泥鸿爪”等几个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