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印象中的妈妈温柔,但疏远。
梧桐回到爸妈身边上学时,没怎么一起生活妈妈就考上大学了。大学毕业后,工作越来越忙碌。
早期的梦境里只有那个在灯下伏案学习的场景。
头顶上的灯泡发着橘红的光,妈妈扎着齐肩的辫子,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浅色的褂子,衣领子处围着一个比衣服颜色深的用毛线编织的领子,一面贴脖颈,一面折到衣领外面围在棉袄领子处,避免棉袄领子脏了不好清洗。
妈妈很专注地看会书又在纸上写些什么,没回过头。
妈妈和梧桐讲过,女孩跟着姥娘姥爷生活时,她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去看女孩。
因为跨越两个地区,唯一一趟车次也不能直达,需要向姥爷提前打好招呼的熟人借自行车再骑行好几个小时。
妈妈说她一个人骑车走在漆黑的荒郊野外很害怕,夜里很晚才到姥娘家时,害怕加委屈到忍不住大哭。
妈妈说的这些,女孩都没有记忆,也没有感同心受的体会。
回到爸妈身边后,女孩对妈妈的印象,在很多年里都是一样的,每天早出晚归,回到家便不愿再多说话。
开始女孩还会向妈妈请教学习上的问题,妈妈是老师,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但女孩说着说着看向妈妈,等待解答时,妈妈竟然睡着了。这是一种情况,另一种是女孩正说着,妈妈不耐烦的打断,直接给出解决方案,不让女孩再浪费时间说下去。
妈妈几乎没有给过梧桐正面的肯定,只有从外人赞赏的话里听出妈妈讲话的特点时,才知道她的认可。
妈妈大概也是见多了优秀学生的聪慧,不满意自己孩子的愚钝。
在外人眼里,妈妈是美丽亲和智慧,受人尊重的。但面对最亲近的身边人时,妈妈说自己本性是孤僻疏离的。
妈妈的这两面爸爸没有不适,反倒欣赏,认为妈妈是大气。这是妈妈的幸运。
妈妈走出农村,害怕再被遣送回去,而爸爸笃定于妈妈,恰恰因为相亲时,看到妈妈挑着一扁担的重物从地里刚刚回来,挽到膝盖的裤子下面,裸露的小腿沾满了泥浆的样子。
爸爸认为这是个能吃苦,能承担的人。爸爸需要这样的妻子。
爸爸的原生家庭不易。爷爷生病早逝,去世时最小的姑姑才十岁,奶奶又身体多病。爸爸就是一家之主,承担起了家庭的重任。
梧桐还记得年少时,一次爸爸和梧桐讲到爷爷。那是第一次正面了解爷爷。
爷爷早年多才干,是远近闻名的多面能手。
从打石头,盖房子,做木器的技术活,到田里的庄稼活,爷爷没有不会干的,还是干得最好的。
村里哪家有事,无论红白喜事还是搭屋盖房,第一必请的一定是爷爷。
不仅如此,爷爷还会做生意。他去省城批发工厂和大作坊剩下的下脚料铁丝头,回来利用边角时间自己动手编制,打上木头把,做成笊篱去城里售卖。
儿时的爸爸曾被爷爷带着进城售卖,爷爷还锻炼年幼的爸爸独立向人兜售。
爷爷给饥肠辘辘的爸爸买吊炉烧饼吃,自己谎称不饿,喝水充饥。
给梧桐讲授时,爸爸罕见地流露出孩子对爸爸的依赖,也能感受到在爸爸的心里,他的爸爸是严厉而慈爱的。
爸爸讲到有一次,爷爷去省城进货,原来走一天就能到达进货地点,那次突遇大雨,河流上涨被搁在了半路。荒郊野外,没有人烟,爷爷找了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在地排车下心惊胆战地躲了一夜。
回到家中,想到当时情况的凶险和万一丧命家人孩子的无依无靠,爷爷后怕地哭了。
那是爸爸唯一一次听到他心中无所不能的父亲的哭声。
讲着讲着,爸爸突然将头掩进枕头哭出了声。
那也是这辈子梧桐唯一一次见爸爸哭,永生难忘。
爸爸趴在床上,头埋在枕头里,身体在极力克制压抑下起伏的场景,深深地刻在梧桐的心上。
当时梧桐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和不知所措。
成人后,场景再现,从爸爸的哭里,既感受到爸爸对爷爷为了生计透支生命的疼,也有对爷爷早逝的痛,还有对生活不易的难。
理解到这些后,每次场景再现,梧桐都忍不住流泪,为不易的爷爷,也为不易的爸爸。
犯罪心理学专家李玫瑾教授有关于对幼儿心理抚养的理论。
她认为只有建立起幼儿对抚养人的依恋,才能发生幼儿与抚养人一种“心理上的依赖关系”,这种含有感情成份的心理依赖关系,会使儿童自觉自愿接受抚养人在管教和观念方面的影响。
如果人在生命的初期根本没有形成过这种心理依恋关系,那么,人的心理异常发展的可能性就会更大。
这种人智力发展可能完全正常,但是他的社会性发展,如与他人交往,关心他人等性格方面容易出现异常的现象。
梧桐6岁前跟着姥娘姥爷生活,回到父母身边后有很多不适应。
不光孩子,父母大概也不适应,老人带大的孩子很多行为习惯不符合年轻父母的要求。
亲情的维系有时也需要共同的习性和惯性吧。
对于梧桐,爸爸采取的是强力纠正,妈妈似乎不怎么计较,也不关心。
时间和阅历会改变认知。当梧桐真正意识并接受了人与人的差异后,再和任何人相处也都相对平和了,也包括父母。
爸妈的性格和经历把他们塑造成呈现给人的样子,他们做不到成为儿女的温情港湾,只会做赛车的检修师。
就像爸爸鄙视儿女的泪水,不是不爱孩子,而是他只会这样表达。
至于妈妈,用最少步数解题是她一贯的教学理念。
生活中对待儿女也是如此,碰到问题,提供情绪价值从来不是她所关注的,她认为能给到对方的最好帮助是快速解决问题,于是只会直接命中要害给你指出问题的关键,提出最少步数的解决办法。
一路走来,梧桐感恩能够拥有理性睿智的导师父母为自己引路指航。
随着岁月的增长,梦境里关于妈妈的场景,早年被云蔼掩盖的部分陆续显现。
妈妈曾经带梧桐买过菜。搬家到火神庙街以后,一天妈妈下午下班回家有点晚,但家里没菜了,妈妈带梧桐去新华广场的蔬菜公司里买菜。
蔬菜公司的门外排了长长的一排等待买菜的人,轮到妈妈时,菜都快卖完了,偌大的仓房里空旷冷清,半人高的水泥台里面的地上,只剩下一些残缺不新鲜的土豆和洋葱凌乱地躺在地上。
就这也不能自己挑,还是想要买什么,营业员给拿。虽不满意,也只能称重付钱。
蔬菜公司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贩个人的菜摊,再后来集中管理,建立了菜市场,品类齐全的超市也应运而生。
同样是在新华广场,妈妈带梧桐去集市上买过布。付钱时,妈妈拿着布票一张张点给布摊小贩。
有一年的夏天,妈妈给梧桐买了一块白底粉红小点的薄薄的布料,拿回家照着书本,自己剪,自己用缝纫机做。
妈妈想要做的短袖的样式很别致,胸前一个翻花的小兜,短袖的袖口也不是普通的折边。
尤其妈妈选的表面全是一个个小突起的银色扣子,很是别致。
为了做好这件短袖,梧桐眼见着妈妈坐在缝纫机前,拆了扎,扎了拆,可是费了一番功夫。
真是难为了妈妈,做衣服从来不是她的擅长。
这件衣服也成为妈妈给梧桐做过的唯一一件衣服,女孩很喜欢,更愿意穿上后,在同学面前告诉这是妈妈做的。因为她们也总在梧桐面前炫耀妈妈做的漂亮衣服。
梦境里的场景显现地越来越多,有妈妈带梧桐和弟弟逛街时,看到烤地瓜,低下头问姐弟俩要不要吃的温柔询问。
还有在融融的暖阳下,梧桐的头歪向一边伏在妈妈的腿上,享受妈妈掏耳屎的惬意。
原来也有这麽多,只是被岁月蒙尘,隐形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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