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

第23章 那片竹林

  女孩感冒了,发起了高烧。爸爸带着梧桐让妇幼保健院的姑姑开了药。   看着女孩吃下去后,姑姑让哥哥把梧桐留下跟着她,由她来照顾。   爸爸还是自己带梧桐回到了妈妈单位的家。   晚上,睡梦中的梧桐一次次哀求爸爸:   “爸爸,咱回家吧……,爸爸,我想回家……”   爸爸也一次次耐心地告诉梧桐:   “咱在家呢,你看,咱在家呢……”   梧桐就睁开眼看看。但闭上眼还是会一次次地求爸爸回家。   终于,这次梧桐彻底睁开了眼睛,但她看到的不是家,而是一丛鲜艳的花,于是兴奋地指给爸爸看:   “花!花!爸爸快看,好美啊!”   梧桐边赞叹边指给爸爸看。黑暗中的爸爸有点懵:   “没有,哪有啊?”   梧桐着急爸爸看不到,急切地要爸爸看:   “这不在这儿吗,快看!快看!”   但当再看时,眼前的花没了,出现了一个好看的八角门和门外碧绿的翠竹。梧桐不由叫道:   “变了!变了!爸爸快看!变成竹林了!还有八角门,真美啊!”   爸爸赶紧拉开了灯。这次眼前的竹林也消失了,梧桐看清了他们这个家。   梧桐现在和爸爸睡在这张东西朝向的大床上。   床头南边的桌子上,放着给梧桐吃的药和水。   对面是她平时睡觉的小床,即便她睡觉时爸爸妈妈会给她挡上椅子,有时她还是会掉下来,掉到床和椅子之间,挡着的椅子倾斜欲倒。   爸爸告诉梧桐她烧迷糊了。   很快梧桐的病就好了,她想去上学,爸爸没让去。而是把她抱上自行车前梁坐好,骑车带着她去了运河边上的山陕会馆游玩。   路上梧桐有些担心,问爸爸不上学会不会挨老师训,爸爸不上班能不能行。   爸爸很轻松地告诉梧桐,已经在老师那里给梧桐多请了几天假,好好恢复恢复,自己也和班上请了假,今天就带她玩。   梧桐很高兴。   那是女孩来到这个城市后第一次到山陕会馆。会馆根据运河的走向坐西朝东。   一到门口,爸爸就告诉女孩这座建筑群建于清朝乾隆年间,比古楼晚好几百年,是门外运河兴盛时期的见证,俗称关帝庙。   雕梁画栋之间,爸爸带女孩一一游览了山门、过楼、戏楼、钟鼓楼和关帝大殿等建筑。   女孩看到戏台旁边的月亮门和竹子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和当时发烧时的幻觉里几乎一样,她还从石刻中见到了幻觉中的花,原来是牡丹。   游览走出山陕会馆大门,爸爸和女孩在门口照了一张合影。   女孩偎依在高大的,穿着军绿色中山装的爸爸身边,妈妈给她剪的短发在照相前被爸爸整理好分拢两边,因为过于整齐显得有些刻意,爸爸的手法也就如此了。   女孩简朴而内敛,甚至有丝淡淡的忧郁。但这一切都遮不住她独特的气质,那不是外溢的灵气和聪慧,就是与众不同。   看重的人都能发现,且愈觉其闪光,不看重的人只道是普通。   梧桐病好刚恢复正常上学,又收到一个意外的惊喜。   这天中午放学后,梧桐像往常一样夹在人群中走出校门。   突然,竟发现姥爷正满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女孩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愣了一下便飞扑到姥爷的怀里。   女孩先哭后笑,姥爷的眼眶也红了。   这是女孩来到这个小城后姥爷第一次来看她。   姥爷告诉梧桐,他是骑自行车来的,早晨五点出发,骑了七个小时,十二点刚到家放下自行车就来校门口接她了。   梧桐拉着姥爷的手偎依着姥爷亲不够,也是第一次在同学看向她时高扬着头抛出不屑一顾的高傲。   来这儿之前在姥爷家上学时,每天早上,都是姥爷拉着女孩的手送到校门口,目送女孩走进教室才离开。   放学时,姥爷更是早早等在门口,牵上女孩的手,女孩聊着班上有趣的事,姥爷告诉梧桐他碰到的有趣的人和事,其中也包括被调侃的姥娘。   那条路见证了太多爷孙俩的快乐和女孩被宠溺。   姥爷给女孩带来了她最爱吃的葡萄。   但快乐和甜蜜之后是忧伤。姥爷要离开时,女孩拉着姥爷的手哭泣着不愿姥爷走。   姥爷走后,看着依然哭泣的女孩,爸爸生气地训斥:   “哭什么哭,跟着你姥爷走吧……”   爸爸没想到女孩真的会去找姥爷。女孩跑出家门去追姥爷。   没追上,她记起大人说过,有条河,顺着河可以走到姥娘家。   女孩凭记忆找到爸爸带她去过的山陕会馆,会馆门前有运河,她沿着运河,想要找到姥爷。   女孩走了很久,天都快黑了。   途中碰到一个赶着驴车的须发皆白的老爷爷,看到女孩始终跟着自己的车走,老爷爷告诉女孩,他的老驴年纪大了,拉不动女孩。   女孩就和老爷爷拉开了一段距离继续沿着河岸走。   后来女孩被找到了,爸爸没再训他。   那几年,每次姥娘姥爷来看女孩,都是先高兴,然后在姥娘姥爷要离开时,女孩就哭泣着要跟着走。   不仅是姥娘姥爷,小姨也是。   女孩眷恋和姥娘姥爷一起生活时那个家庭里的每个成员。   有了上一次的被训斥,女孩不敢明着哭泣,只是拉着姥娘偷偷流泪不撒手。   姥娘一边帮女孩掩饰,一边轻声劝说,同时偷偷塞钱给她。有时是五元,有时是十元,那些钱,即便对参加工作几十年的姥爷,也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数目……   和姥娘姥爷生活的那几年是女人人生最美幻的一段时光,更是疗愈伤痛之所。   那时的眼泪都是甜的。   在快要离开姥娘姥爷前没多长时间,有一次梧桐带小朋友去回家,那时她是小朋友的中心。   梧桐饿了,给姥娘要馒头吃。在那个年代,大家吃的都是玉米杂面的窝窝头和饼子,因为姥爷有微薄工资,姥娘姥爷会换些白面给梧桐一个人吃,他们都吃杂面。   因为家里只剩下一块白面馍馍,这么多孩子分不开,姥娘让梧桐先忍忍。   梧桐竟不干了,威胁姥娘如果不给就摔了姥爷放在吃饭的石桌上的玻璃酒杯,那个酒杯跟了姥爷很多年。   姥娘显然对梧桐的威胁没在意,不理会梧桐走开了。   姥娘走后,在小朋友的注视下,梧桐将玻璃酒杯高高拿起,她的内心是犹豫的,但开始的嚣张这么多小朋友都看到了,她有些难以收场。   大家注视着她,也有人劝她不要摔。梧桐最后松了手,玻璃酒杯落在石桌上,碎了一地。   摔了姥爷的酒杯,梧桐没脸见姥娘姥爷,愧疚加害怕跑进了芦苇丛。   姥娘姥爷找不到她吓坏了,找到后,又气又急的姥爷打了梧桐屁股一巴掌,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梧桐,是梧桐跟着姥娘姥爷生活的这几年里唯一一次挨打。   梧桐哭了,并不是因为疼,总要对姥爷的出手做做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