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 · 第12章步云阁街上的小美男子

　　老姥爷的记忆力很好，老城里的胡同典故，他都了然于心。他提到的文庙和步云阁就在妈妈的学校这片区域。　　这所民办中学就建在老城的文庙原址上，文庙以西，还有一条宽约3-4米的胡同，隔着城隍庙街南北对应，分别叫做北步云阁街和南步云阁街。　　南北步云阁交界处有一座跨街阁楼，与文庙毗邻，号称“步云阁”，取平步青云之意。　　时光交错，小城里科举考中秀才的学子志得意满地走在步云阁街上，跨过步云阁，神情恭敬地到文庙祭拜孔子。　　姥爷说，抗日战争期间，北步云阁街上出过一位深明民族大义的民主人士。　　抗日民族英雄范筑先将军牺牲后，这位民主人士与日寇周旋，为范将军购置棺木，使得范将军的遗体得以安厝。　　南步云阁街出了好几位英雄志士，为新中国的解放和建设事业作出了贡献。　　爸妈和梧桐谈起，他们结婚后，爸爸还在部队，妈妈在学校里干临时工，离农村的家有四、五十里的路程。　　妈妈一个人时，和别的临时工住学校的集体宿舍，有时也去修阿姨那儿住。　　后来妈妈怀了梧桐，住在集体宿舍有很多不便，就在南步云阁街上租房居住。　　弟弟出生前，爸爸从部队转业回到了地方，他们在南步云阁街住了三年左右。　　爸妈当时租了一间屋子和一个临时搭建的没有门的小窝棚做饭。一间屋子每月二元钱，小窝棚每个月八毛五，当时他们一个人一个月的工资二十元钱。　　房东夫妻都是青岛人，育有一儿一女，爸妈说过他们来到老城的原因，梧桐没留意，只记住了房东对爸妈很友善。　　爸妈在出租屋住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与房东和邻居都处成了亲戚，关系持续了几十年。　　甚至房东男主人出于对父亲的信任，竟在其重病离世之前临终托孤，将未成年的儿子托付给非亲非故的爸爸帮忙照顾。　　此后几十年，人事变迁，爸爸一直没有辜负老房东的遗愿，对其儿子照顾有加。　　爸爸被临终托孤不止一次。女人有时总会疑惑爸爸如此让人敬重托付的信任源自哪里。　　在女人的认知中，对此很难以理解。　　爸爸不是社会人，也没有江湖气，她实在看不出爸爸是个多么灵活、善解人意和情商多高的人，反倒是那种原生态的质朴，和爸爸内心深处执着的坚守，总让她首先想到古人的仁义礼智信情结。　　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精华转化为基因代代传承，而在爸爸身上，这一密码似乎尤其得以外化和标注，从而更加显著。　　出租房里，日日上演着梧桐和弟弟的趣事。　　梧桐早早学会了走路。一天，姥娘、修阿姨、妈妈和小姨一起逗着小梧桐玩。　　小梧桐在众人的围观和夸奖鼓励下，愈加兴奋，蹦着要跳舞给大家看。　　大家也都被小梧桐的可爱感染，忽视了身边的危险，蹦蹦跳跳的小梧桐一个趔趄，双腿一下跪进了刚从炉子上端下来，熬了满满热汤的锅里。　　众人手忙脚乱地抢救孩子，赶紧把小梧桐送到医院。　　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岁月，女人左腿膝盖的皮肤和右腿还稍有差别，孩童时她就发现了不同，这是欢乐和意外的印记。　　左腿膝盖上还有一条长约2公分的疤。也是很小时，在妈妈农村的家里，有一次姑姥娘牵着小梧桐的手走在胡同里时，不知为什么，女孩突然跪到地上，地上粗砺的炭渣割伤梧桐娇嫩的肌肤，鲜血顺着膝盖流下。　　姑姥娘赶紧用布给女孩包扎，伤疤就是那次留下。　　妈妈最津津乐道的是襁褓中被称为小美男子的弟弟。　　弟弟从小又白又胖，长得也漂亮，房东邻居家的五女儿特别喜欢弟弟，称弟弟是小美男子，放学一回到家就要来抱弟弟。　　每每谈及这件往事，妈妈都会沉浸其中，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听妈妈讲，最喜欢弟弟的邻家小五后来加入杂技团，成了杂技团的台柱子，随团去世界各地巡演参赛，还在比赛中获得过金奖。　　关于女儿，妈妈记忆最深的是其小时的一次发飙。　　周岁大小的梧桐刚刚学会走路。一天，修阿姨买来一包花生粘零食，小梧桐伸手要，妈妈就抓了几颗塞满她的小手。　　给到小梧桐后，妈妈向修阿姨使了个眼色，让她注意看小梧桐下一步的动作。　　没想到小小的年纪竟然会看眼色，不满意妈妈的小动作。　　小梧桐“嗖”地一把扯过妈妈手中的那包花生粘，在大家惊愕来不及反应的刹那，将整包花生粘甩了一地，给了众人一个大大的猝不及防。　　这一次，修阿姨和妈妈一起见证了小梧桐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暴脾气。　　爸爸也调侃那个小小年纪的梧桐。小梧桐出生后，因为爸爸在部队不能回来，直到小梧桐会走，妈妈才第一次带着她去部队探亲。　　爸爸也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爸爸说，乍一见女儿，除了眼睛大而明亮，黑不溜秋的是真丑啊。　　直到有一天他和战友一筐筐地搬运苹果，累到汗水“滴滴答答”往下淌都顾不上擦。　　刚刚蹒跚学步的女儿竟默不作声地，跌跌撞撞地走到爸爸跟前，拿起自己胸前别着的小手绢给爸爸擦汗。　　爸爸被惊讶到了。女儿刚来部队没几天，和爸爸也还陌生，平时也不让爸爸抱，却知道自己过去给爸爸擦汗。　　那一刻，他感叹到黑乎乎的小女儿原来是个小人精。从此也对女儿刮目相看。　　梧桐并不觉得自己丑。　　她在爸妈的相册里见过一张爸爸说自己丑的那个时期的照片，虽然隐约可见鼻孔处有流出的鼻涕，但圆圆的婴儿肥，漆黑的大眼睛，紧闭的小嘴，无不透露着倔强和个性。　　虽然小时候皮肤是有些黑，但那也是遗传，鼻涕更是因为爸妈的粗心，连照相都没给擦干净，除非自己当时在哭，擦不迭。　　老城一直在改建，步云阁街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北步云阁街在民办中学和区委扩建时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