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

第10章 家门口的庙堂

  梧桐对小城的了解,最先由姥爷启蒙。   早在小村生活时,姥爷就经常给梧桐讲自己年青时在老城里的战斗故事。   梧桐中学的家,明朝是文庙所在。学校是新中国后改建的。   对于红星街,姥爷有时会在不经意间称其城隍庙街。   姥爷讲,现在的红星街在过去是两条街,原武装部西侧十字路口的东半部分过去叫城隍庙街,因街上有座明朝修建的城隍庙而得名。   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的城隍庙,多次扩建后形成一个五进的大院落,供奉着城隍爷和城隍奶奶。   城隍爷掌管这一座城池里大小阴间事务,记录、审判和奖惩人间的善恶,守护城池安全。   城隍爷还负责掌管生死户籍,记下善恶功过。   当年,在抗击侵华日寇进犯老城的保卫战中,民族英雄范筑先将军和包括中共党员在内的抗日军民千余人壮烈牺牲。   日寇占领老城后,竟将军营驻扎在城隍庙内,更将此变成杀害志士和普通百姓的地狱。每每提及到此,姥爷都气不能平,连声唾骂:   “滔天罪行!泯灭人性!人鬼共愤!”   姥爷十三岁那年,被堂兄带着加入革命队伍,因为年龄小先做通讯员。   一次跟着战友执行任务时,亲眼目睹了日本鬼子在庙内行凶杀死战友的恶行。   姥爷藏在与城隍庙一街之隔的对面,透过墙的裂缝,看到战友被捆绑着站立在那儿。   鬼子推着战友让其跪下,遭到战友的反抗后戾气毕露,抬起穿着军靴的脚用力将战友踹跪在地。   旁边的日寇手持军刀,在旁边的水桶蘸了水,举刀猛力砍向被跪绑着的战友,沾满鲜血的人头即刻就滚落到了地上。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一瞬间,曾经朝夕相处的战友就没了。日本鬼子将人头和尸体踢进预先挖好的坑里。   那是姥爷第一次目睹杀人,还是他的战友,这次经历影响了他一生。   姥爷说,日本鬼子当时凶残的样子,他一辈子都不能忘记。也是因为那次,后来在干革命的过程中,无论遇到什么凶险,他都没有过丝毫的退缩和动摇。   解放后,在城隍庙址上建立起了区武装部和区委。   妈妈的闺蜜修阿姨在西边隔壁区委上班。   一天,妈妈带着姐弟俩来修阿姨家玩。临近中午,修阿姨从食堂给姐弟俩打了一份烧茄子,两个馒头。   梧桐和弟弟从没见过这么白的馒头,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修阿姨和妈妈都没吃,看着姐弟俩的样子,两人一个劲儿地担心:   “慢点吃,慢点吃,别噎着……”   看两个孩子吃不够的样子,虽然妈妈一再阻止,修阿姨还是又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回来。姐弟俩都吃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妈妈还是关切地问他们撑不撑。看到孩子们没事才放心。   当梧桐问起馒头为什么这么白时,妈妈告诉她那是精粉馒头,是修阿姨特意买给他们吃的。   修阿姨去世好几年了。她一生都没成家,独身女人在现在可以为世人接受了,那个年代可以说是太特立独行的存在。   修阿姨的那间屋子几乎是梧桐推门就进,抬脚就走的另一个家。房间的摆设和梧桐家差别不大。   不同的是修阿姨的书桌上有块大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修阿姨自己及和别人的合影照片。   无论是照片和修阿姨本人,她身上都有着和妈妈不一样的优雅。   梧桐还喜欢修阿姨门口小矮几上的那盆茉莉。这是梧桐最早认识的盆栽花之一。   修阿姨的茉莉是那样的生机盎然。粗壮的枝干,黑绿肥厚的叶子,花开的季节,洁白的小花缀满包裹了枝头,浓郁的香气远远都能闻到。   花盆里常年放着蛋壳,看似随意,实则是茉莉最丰富的滋养。   梧桐后来自己也养茉莉,她很喜欢宋人对其“玲珑雪”的称谓。   梧桐视修阿姨为家人般的依靠,修阿姨对待小梧桐如同自己的孩子。   妈妈和修阿姨是从小到大的闺蜜。修阿姨家出身好,当年被保送上了大学。   妈妈家因为一大家子没分家,十几口人有几亩田地,在解放后划分阶级成份时被划为中农,在保送考察时没有资格。   因为“文化大革命”,妈妈只上到高一,不能上课后她在农村种过地,担任过民办教师给学生代过课,还在她叔叔的介绍下,来这所城里的民办学校干临时工。   恢复高考第一年,妈妈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分配时,当时的县委去大学考察,要招几个优秀的学生去县委工作,妈妈是被选中的人员之一。   在县委工作的修阿姨更是劝妈妈服从安排,她们在一起互相也可以有个照应。   但妈妈铁了心就想在学校当一名教师,还在考察她的领导面前委婉地表示,当不了教师,当一名收发员也要去学校。   考察的领导没再强求,妈妈也得偿所愿成为民办中学的一名正式的人民教师。   和闺蜜修阿姨还是离得很近,两人依旧是对方最亲密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密友。   梧桐在学校里居住时,小学放学后,爸妈都没下班,梧桐独自做完作业就去和隔壁区委院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耍。   区委院里种了很多木槿树,梧桐在姥娘家时没见过。木槿花的颜色有白色、浅粉和紫色,不是花团锦簇,反倒是一朵朵掩映在茂密的绿叶当中,不鲜艳也不娇美。   小伙伴们玩嗨了,在树丛间穿梭追逐打闹时,如果碰到木槿树的花和树叶,会导致皮肤发痒。   院门口的美人蕉梧桐也没见过。美人蕉的花瓣柔软细腻,摆动起来真像一个个古代的舞女在风中摇曳,风姿无限,花如其名。   在区委院里后面一片不起眼的地方,有一株粗壮的高过房顶的大树。   第一次见到这种树时,小伙伴就爬上去给梧桐摘下一个圆圆的硬硬的绿色果实。梧桐不认识这是什么,小伙伴告诉她是核桃。   梧桐吃过核桃,可核桃不该是浅棕色的,表面都是沟沟和凸起的坚硬外壳吗?   后来梧桐问了爸爸,才知道核桃长在树上时,外面是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光滑坚硬的青皮的。   小伙伴们试图砸开外面的青皮,青皮很致密,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就把青皮核桃丢弃了。   伙伴们还带女孩进到过县委西邻,一墙之隔的武装部,因为有士兵站岗,女孩自己从不敢进去。   只有一次,武装部来他们院里玩的小伙伴带他们进去过。在门口士兵迟疑间,他们心虚地随小伙伴鱼贯而入,快步跑离大门。   小伙伴们在武装部里探索,很快发现了新奇。   在空旷处,有好多一样宽和深的用水泥沏好的地沟,大家都好奇,不知干什么用的,也不敢轻易下到里面,直到武装部的小伙伴给他们演示告诉,才知道原来是修车用的地沟。   伙伴还告诉他们,武装部院里还有防空洞,大人们一直严厉告诫不准进入,怕被关在里面。   出于对县委大院的特殊感情,二十年前女人曾经去过一次。那次除了记住了后来增建的醒目的办公楼,其它都没留下印象。   梦境里也在寻找,不止一次的梦里,费尽周折,要不迷失在找家的途中,要不找不到曾经的家,等到总算找到,竟然是修阿姨的那间屋子。   屋里坐着在此住过的小姨,正在给梧桐织着毛衣。   仿佛家人般,受到家中每个成员尊重的独居的修阿姨也在。   修阿姨风华依旧,还是漆黑光滑的盘发,简朴却永没有皱褶的衣装。笑吟吟的表情里,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如既往地让女孩既有所依靠,又不敢造次。   房屋紧贴东墙外,是一条中间稍稍拱起高于两边的红砖路,约有一米多宽。   这条路几乎南北贯通整个院子,北面还有其他办公室,南面直通最前一排修阿姨的大办公室。   一路之隔斜对面是烧水间的门。满屋环绕一圈的炉孔上全是大铁皮壶,有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正好有个人走进来灌水,一个大铁皮壶能灌满两个大暖水瓶。   正对面是通往伙房的过道,厨师叔叔和大爷们正在准备明天的早餐。   胖叔叔一边打趣好奇的女孩,一边手不停活,拽着大大的支在十字架上的棉纱过滤网不停摇动,让豆浆从网上过滤而出。   大家都是那样真实,充满了生气。   许是待得太久,当一切都消失,女孩意识到要离开时,仓促间竟要么找不到锁门的钥匙,要么找不见穿来还要穿走的外套,最后越来越紧迫,竟狼狈到仿佛逃离一般急切……   十年前,女人又一次由东向西从老县委的墙外走过,仰头观望间,久违的感觉如大雾瞬间弥漫了心间。   最前排临街的红瓦红砖的房子还在,建筑不掩饰岁月的沧桑,沧桑里有变迁,有历史。   甚至那根木质的电线杆也还在,只不过失去用途倒在了墙上,靠墙在支撑。   这根电线杆留给小梧桐手指上的记忆也在。   一次小梧桐在电线杆旁边玩,无意间用手抚摸粗糙的电线杆表面,然后就有一根木刺扎进了肉里,这是小梧桐第一次被木刺扎进肉里。   后来虽然用针挑开皮肉挑出了木刺,经历第一次的记忆往往都很深刻,再见到这种表面粗糙的木电线杆都会很小心。   几十年后,适应城市发展的需要,县委和县武装部又迁往了新址。女人对新地址不陌生,崭新的办公大楼庄严典雅,办公人员进进出出,执着,忙碌。   县委原址在古城改造中被保留,大门还是原来的建筑。   外展的八字墙,被沉稳庄重的深红色围起的洁白墙面上,水泥标语还是那么醒目坚固,东面是“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西面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