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那城那水那人

第9章 水中方方正正一座城

  近十年来,梦里最常出现两个场景。   其中之一是想要回古城看望还在里面生活的姥娘姥爷。   但水城已是一片翻滚的汪洋,比原来的水多了很多。大水中心那段在水里时隐时现的小桥,是通往家门的唯一一条道。   几番寻觅,几番踟蹰,几番试探后,穿过弯弯曲曲的,硬实但不硌脚,也没有浮土,颜色鲜明干净的乡间黄土路。   趟过路旁浓密过腰的野草来到水边,在一处自认为稳妥的地方小心下到水里。水面平静,走出两步即深不及底。   女人不熟水性,但凭借年少时练习过几次游泳,能漂浮三四米不沉的经历,调整姿势,顺利游出深水区,爬到浅滩一棵柳树裸露出水面的巨大根系上稍事休息。   然后又在深及膝盖的浅水区走了一段,终于走上时被水没过的小桥淌水回家。回家的胡同狭窄泥泞,是姥娘姥爷的家,但人已不在。   第二个场景是找家。在杨柳依依,蒹葭苍苍,被水环绕的幽静雅致之地,有一处女人自己一度忘记了的家。   记起时慌忙去寻。驾车行驶了一段路,换乘本色竹篾搭就的蓬船,穿过接天的荷叶荷花荷香,拨开岸边茂密的芦苇下船。   也还是走上一段硬实但不硌脚,没有浮土的,鲜明干净的黄土路,不同的是这段黄土路宽,且直达美墅。   虽是经年未至,但轻车熟路。只是到达后才发现,因为久未归去,曾经精美的大墅早已易主,原先遗世独立的诗意与斑驳陆离的光影被凌乱逼仄拥挤所取代。   几经周折索要,又无奈妥协后,房子勉强部分归还。然后是平行时空的两难抉择,留下来,遥远处是当下生活。寻到处,曾经光景再难复原。   纠缠于去索引怎么会对这么一处大而美的家遗忘,深陷其中直到醒来回到当下。   上学后,梧桐有了城外城里两个家。   所谓城外,并不是郊区,而是当时城市扩建出的区域与老城里区别开来的习惯叫法。   城外的家,是爸爸单位的那一间房,就是女孩刚回到父母身边,还没上学时住的地方,这是他们主要的家,女孩假期和周末时,全家会回到这里居住。   所谓老城里,则更多专指被水围起的那部分,是女人梦境的主场。   单就老城里而言,从筑土城开始算,已有千余年。建土城的目的原是为抵御黄河水患,后出于军事需要,将土城加固扩筑为砖城。   小城方方正正,方圆一平方公里。   城中心的古楼高高屹立,层层叠叠的榫卯斗拱,通体没用一根铁钉,托起了四重檐歇山十字脊的楼阁。鸟翅般的挑角飞檐,在长空下勾勒着飘逸动人又不失庄重的曲线。   回廊间,游历到此的康熙皇帝正御笔题写着古楼的匾额。   时光流转中,已经是第六次登临的乾隆皇帝,依然还是背着手踱步其间。   在沉稳雄浑,推动起运河水流的号子环绕声里,时而仰望深邃星空,远眺岱岳巍峨,运河上崇武连樯,千帆竟发。   时而俯瞰十字大街上店铺林立,旗幡招展,于商贾云集中搜寻着铁塔烟霏,仙阁云护和绿云春曙,甚至想要看清古甃铺琼的清冽。   他在思考酝酿,想为自己的这个行宫留下下一首御笔诗作。   四面环水的小城,与外界相通的吊桥早已高高挂起。   城内,以其承载的故事和深意命名的桥梁则在流水间轮番流转。   作为重要交通节点的闸口桥是河上的码头。   崇贤桥和六知桥宣告着有识之士的价值追求。   白玉桥和惊龙桥起因于帝王朱棣和乾隆与小城的渊源。   戴云桥和十二连桥的迎春桥、来春桥、对月桥等,则是小城幽幽古韵在水上的流淌。   灵动的水是小城的魂,横跨河湖,卧于波上的一座座桥,在连接起人间旅途的同时,化身桥影入水,溶于灵魂水界诗意相伴。   桥边雕梁画栋,美轮美奂的山陕会馆里,依然上演着奢华的商贾旧梦。   元宝心里,坚如金石的老槐树虽佝偻龙钟,顶端的翠绿小枝则青春鲜翠。   傍身其下的那枚奇幻的胭脂石,赤如丹砂的绛丽之色依然耀眼,辉若朝霞的粉艳之姿妖娆不减。胭脂姑娘的公案一直在石下流传。   凤凰虽然幻化为了小城浮于水上,但身体的各个部位,小到凤凰嗉的存在,无不显现着神鸟的原神真身。   城内大小各类,数不胜数的庙宇道观香火鼎盛,香烟缭绕在小城上空,昭示着浴火重生凤凰不死不灭。   千百年来,无论天灾人祸,沧桑变迁,神鸟始终护佑着这方土地上的百姓浴火历劫,繁衍生息。   蓦然回首,梧桐的家就在那灯火阑珊处。   城里的家在妈妈单位,一所民办中学内,是梧桐在这个城市的第二个家。   当时向单位申请住房好难。依稀记得妈妈下班回到家,向爸爸叙述申请房子时遭遇不公待遇的场景。   后来妈妈分到了一间房,也是一排的最东头。这个家距离学校比较近,工作日他们就住在这里。   沿东城墙路往南,第一个路口西拐下坡是红星街。梧桐城里的家,就在红星街路北第一家的民办中学内。   大门西侧有一棵高大粗壮的梧桐,这棵梧桐树兀自伫立,虬劲的根系拱破周边的地面,盘踞其上。   每年清明前后,满树的梧桐花如厚厚的紫色云朵,在风中摇曳,上下颠颤。   小女孩和伙伴们一起拣拾落到地上的新鲜花朵,吮吸花心里甜甜的花蜜,边吸边心领神会地相视而笑,一腾出嘴,就会因为甜蜜而抱团大笑……   这所学校就是妈妈宁肯当收发员也要来的学校。   梧桐有一次随妈妈来学校时正赶上中午放学,每个班派出四个值日生去食堂打饭,两个抬盛粥的铁桶,一个抱馒头,一个用大的搪瓷盆端来满满的菜。   同学依次打到饭后,有的在教室里吃,大多数在外面找个地方蹲下来吃。还有的同学在之前将自己从家里带的干粮交给食堂热热,拿出在家带来的咸菜吃。   在学校北面学生宿舍前的一片低洼处,长了很多高大的洋姜,学名叫菊芋。   春天金黄色的单片花朵明媚灿烂,到了10月份地下块茎成熟后挖出,晾晒一、二天洗净腌制几天,是很美味的咸菜。   妈妈的学生就曾给小梧桐吃过,那种咬起来“咯吱、咯吱”的爽脆感,在梧桐唇齿间一直保存。   梧桐的家是一间门朝南的屋子。屋子正对门靠北墙放着一张大木床,原来在木床的床尾靠东墙放着一个高大的黑色的大立柜,怎么还有刷纯黑漆的家具呢?   后来,爸妈在东墙放大立柜的位置给梧桐放了张小床,就把大立柜移到了小床床尾。   东墙贴着床头,南北向放了一张带抽屉的老师使用的办公桌。   爸爸改造了室内电线的路径,将灯泡悬挂在办公桌上方。   于是,橘红色的灯泡下,穿着厚厚棉袄的妈妈伏案工作学习的背影就此定格,陪伴小床上的梧桐进入梦乡。   在妈妈办公桌的南边是一个折叠立起的小桌和一个柴油炉子,除了在食堂打饭,有时间时他们也会用这个炉子做饭。   在学校这间屋子住的时间不长,梧桐就和爸妈搬离了这里,后来妈妈也调离了这所学校。   直到时隔十多年后,梧桐才又进去过一次,虽然有些地方还有似曾相识,但疏离感更多,从此再没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