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班主任的安排下,郁舜浩的座位从第1列第4排调到了第6列第6排。虞茜琳的座位没有调动,仍在第1列第2排。 班主任没有找虞茜琳谈话,也没有在班上对调整位置做过多的解释。他的处理原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因为此事给予郁舜浩、虞茜琳太大的压力或者打击。不过,所有同学都明白这样的位置调整带有“警告处分”的意味。 初中时,郁舜浩被侍郎中学视为“种子选手”,而且父亲郁尧梁是红星机械配件厂厂长,学校会暗地里给予一定的特殊照顾。但这里是郁江中学,能进入这所学校的没有一位是差生,严格来说,郁舜浩还是靠“买分”能考上的,成绩并不突出。与此同时,学生家长是企业老板或官员比比皆是,郁舜浩的身份并无特殊之处。 班主任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也没有对郁舜浩、虞茜琳进行任何的批评,实际上也留有余地。但是,郁舜浩并不领情,心里也不接受座位调整的安排。他始终觉得自己只是和虞茜琳一起跑步训练、一起打篮球训练,并没有违反校纪的出格行为。班主任没有批评那些起哄、传谣的同学,也令郁舜浩心里不快。 不快归不快,日子总还是要过。运动会结束后,同学们很快沉浸于紧张的学习之中,郁舜浩与虞茜琳的“恋爱风波”就这样过去了。偶尔,郁舜浩还是会想念与虞茜琳一起进行跑步训练、篮球训练的日子,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又是一天的清晨,郁舜浩在5:20左右醒来,躺了十分钟,仍然无法入睡。他想起与虞茜琳一起跑步的日子,于是决定起床去操场跑两圈。郁舜浩顺手带上英语书和随身听,想着跑完步有时间的话可以听着英语磁带跟读课文。 郁舜浩朝着操场边桂花林的长椅走去,这张长椅是他和虞茜琳曾经放置过物品的地方。来到长椅边,郁舜浩刚想把英语书和随身听放下,便看到一个熟悉的粉色水杯。水杯边上放着一条白色毛巾,毛巾边缘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虞美人花,在操场射灯的照明下,橘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绿色的叶茎显得格外动人。没错,这是虞茜琳的水杯和毛巾。 郁舜浩向操场四周望去,在20—30米远的视野范围内,没有发现虞茜琳。于是,郁舜浩将英语书和随身听放在虞茜琳毛巾和水杯的边上,顺时针跑了起来,因为他与虞茜琳训练时是按逆时针方向跑的。 郁舜浩心里计算着三个可能会碰到虞茜琳的点,分别是1/4圈、1/2圈、2/3圈。这是一道涉及两人距离和速度四个参数的初中数学题,类似的题目郁舜浩在侍郎中学上初中时曾请教过虞茜琳。 想着各种数学上的可能,郁舜浩很快跑完了一圈。但是,并没有看到虞茜琳。那么,就只有一种可以——虞茜琳也是在顺时针跑! 郁舜浩调转方向,逆时针跑了1/3圈后,果然碰到了虞茜琳。 郁舜浩继续调转方向,与虞茜琳肩并肩跑起来,打招呼说道:“早上好!” “早上好!”虞茜琳回应道,她已经一个人来晨跑好几天了,见到郁舜浩心中甚是欢喜,但又不想表现出来。 “我在长椅上看到你的水杯和毛巾了,刚才顺时针跑了一圈也没碰到你,你怎么也按顺时针在跑?”郁舜浩说道。 “我怕你碰见我。”虞茜琳笑了笑说,当然,她说的是反话。 “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跑个步嘛,又不违反校规。”郁舜浩说出了藏在内心的话,事实上,这也是虞茜琳想说的话,也是她来跑步的原因。 两人沉默着跑了一会,郁舜浩想起班主任“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劝告,放慢了脚步,对虞茜琳说道:“你先跑,免得同学看见了,又到处乱传。” “你刚才不是说不怕吗?”虞茜琳也放慢脚步,回首问道。 “我是不怕,但是我怕影响到你。”郁舜浩说。 听郁舜浩这么说,虞茜琳不再说话。跑完一圈后,虞茜琳来到长椅边,补水擦汗,郁舜浩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跑了一圈。 其间,虞茜琳拿起郁舜浩放在长椅边的随身听。本想听听英语打发一下时间,不料郁舜浩忘记换磁带了,随身听内放的是一张滚石唱片,正在播放是毛宁演唱的《涛声依旧》: “……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 涛声依旧,不见当初的夜晚。 今天的你我,怎样重复昨天的故事。 这一张旧船票,能否登上你的客船……” 音乐声中,虞茜琳想起了子郁溪上,与郁舜浩、郁兰兰、崔嵩四人坐乌篷船游玩的情景。又想起了侍郎中学那个飘雪的傍晚,当时郁舜浩英语只考了38分,被副校长留下来谈话,她和郁兰兰一起等郁舜浩放学。再回想起,这几天自己来操场晨跑,竟是为了“邂逅”郁舜浩,虞茜琳心中一惊,莫不是自己真的是“早恋”了? 这时郁舜浩也跑完了,他来到长椅边,抓起虞茜琳的水杯仰头就喝,尔后又拿虞茜琳的毛巾擦了擦额头和脸颊,没有任何见外与回避的意思。 “你又不怕被同学们看见了?”虞茜琳问。 “明人不做暗事,我们又不是真的谈恋爱,同学们乱说就让他们乱说吧。”郁舜浩说道。 虞茜琳没有回答,但是她已经决定第二天早上继续来晨跑。虞茜琳将随身听还给郁舜浩,说道:“晚上听歌可以放松心情,早上适合记忆、背诵,不要听歌了。” 郁舜浩这才发现自己忘记换磁带了,听虞茜琳提起音乐,便问道:“你都听谁的歌?” “滚石唱片、宝丽金唱片之类的,上面有什么歌就听什么,你呢?”虞茜琳问。 “我也一样,有什么歌就听什么。”郁舜浩说道。 “能把你的磁带借我听听吗?”虞茜琳问。 郁舜浩打开随身听,拿出里面的音乐磁带递给虞茜琳说:“这个磁带的歌都比较经典,你先听。以后每天早上我都来晨跑,顺便带一盘磁带过来,你要想听,随时可以来拿。” “一言为定,以后我也每天来晨跑,我的音乐磁带你想听,也可以随时来拿。”虞茜琳说道。 由于郁江中学采用准军事化管理,学生们的时间被安排得非常紧凑,郁舜浩与虞茜琳的晨跑时间仅有短短的20—30分钟而已。虽然也有一些同学见到了两人在一起晨跑,或许是新闻的时效性已过,并未再起波澜。 郁江中学成立有一支由学生组成的督察队,由各个班级轮流执行,归教导处直接领导。督察队的任务是监督学生们的生活纪律、学习纪律以及教室、宿舍的卫生检查等,如果不合格就会被扣分,如果优秀则会加分。每周一升完国旗后,在上一周考核中得分最高的班级会获得一面小红旗。 二班和六班都是小红旗的常客,两个班级之间经常展开激烈的竞争。为了在竞争中胜出,二班督察队将监督对象盯向了经常在操场一起晨跑的郁舜浩和虞茜琳。二班督察队认为,郁舜浩和虞茜琳的行为相当于是在校园约会,而约会就是谈恋爱的具体形式。根据校规,谈恋爱的班级将会被扣去5分,5分是最严厉的处分,严重程度等同于打架斗殴。 郁兰兰是二班的副班长,也是二班督察队的队长。得知此事后,郁兰兰跟督察队队员解释说郁舜浩和虞茜琳是初中同班同学,但是这样的说辞显然无法说服督察队成员。无奈之下,郁兰兰只好撒了一个谎,说虞茜琳的妈妈是郁姓,郁舜浩和虞茜琳是远房亲戚,是不能结婚的,不可能谈恋爱。因为是副班长出面说话,众人也知道郁兰兰和郁舜浩是同村远亲,最终相信了郁兰兰的话。 事情压下后,郁兰兰怕见面说不清楚,于是给虞茜琳写了一封信,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利害关系向虞茜琳做了陈述。并要虞茜琳做到两点:一是要说自己妈妈姓郁,外婆家在郁家村,与郁舜浩是远房亲戚,以便圆谎;二是要减少与郁舜浩的单独相处,毕竟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 虞茜琳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她将郁兰兰的信转交给了郁舜浩。郁舜浩也是惊出一身冷汗,如果被督察队认定是谈恋爱的话,事情就会上升到教导处,除了班级会被扣分,他和虞茜琳也会被处分。这件事情发生以后,两人便决定避免单独相处,并保持必要的距离。 事情就这样慢慢地平息了下去。与此同时,郁兰兰所说的虞茜琳是郁舜浩远亲的假消息也很快传开了,传着传着又变成了郁兰兰、虞茜琳都是郁舜浩的“妹妹”。一些与郁舜浩关系较好的男生,便不怀好意地问他“究竟有几个好妹妹”,这也是当时较为流行的孟庭苇演唱的一首歌的歌名。 毕竟是处在青春悸动的年龄,校规可以约束一个人的行为,但是无法约束荷尔蒙的分泌。得知班花“名花无主”之后,一些男生开始给虞茜琳写纸条,这些纸条大部分是奇奇怪怪的话,一般不敢写签名,偶尔有签名也是写几个字母或者画一个图案。这样的事情,早在初中时便已是常态,虞茜琳早就见怪不怪了。 虞茜琳喜欢安静,经常一个人去操场北侧的长阳湖畔散步阅读。这里距离教学楼较远,是一片幽静之地。长阳湖呈卧蚕形,东西走向,东侧有一个聆风亭,西侧有一个听雨阁,听雨阁是虞茜琳经常驻留阅读的地方。 傍晚时分,长阳湖畔斜阳细柳、楼台倒影,是风景最美的时刻。郁舜浩有个边散步边听英语磁带的学习习惯,风景秀美的长阳湖畔自然也是他不会错过的地方。两位说好不见的人,就这样又“邂逅”了。 郁舜浩走进听雨阁,虞茜琳正倚靠在檐柱上看书,见有人来,抬头发现是郁舜浩似乎在意料之中,冲他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郁舜浩说道。 虞茜琳本想说下午课堂还见面了,转念便明白了郁舜浩想要表达的意思,笑道:“是呀!” “你知道吗?现在大家都把你当我妹妹了,就像兰兰一样。”郁舜浩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诉说。 “所以,你究竟有几个好妹妹?”虞茜琳笑着说,内心还真有点羡慕郁兰兰,若真是兄妹关系,她与郁舜浩交往起来倒没什么顾忌了。 “别开玩笑了,我只有郁兰兰一个妹妹,我们不一样……”郁舜浩欲言又止。 “有什么不一样?”虞茜琳问道,她的内心对于自己是否真的与郁舜浩恋爱了存在疑问,希望从郁舜浩处得到肯定的回答。 在郁舜浩的世界观中,如果向虞茜琳表白了,那就真的是违反校规谈恋爱,如果没有表白,那就不算。便旧事重提说道:“二班督察队差点向教导处上报我们谈恋爱的事情,如果上报了,我们班会被扣5分,我们两人都可能会被处分。” “所以,我们谈了吗?”虞茜琳继续问道。 “没有。”郁舜浩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过,我想我还是去对面的聆风亭吧。班主任老师说得对,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听郁舜浩说要去对面的聆风亭,虞茜琳悠悠地说道:“我在听雨阁,君在聆风亭……” 她想起了李之仪的一首词——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郁舜浩虽然不会背整首词,但是知道虞茜琳的话套用了“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这一句,也知道这首词写的是爱情。他觉得虞茜琳的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说他是一个逃兵,抑或是一个懦夫。 从小到大,郁舜浩在郁兰兰面前都表现得像一位大哥,在他的字典里,是不允许“逃兵”“懦夫”等字眼存在的。一时间,热血上涌,早已忘记什么校规或处罚,对虞茜琳说道:“晚自习下课后,我请你去吃夜宵,你敢不敢去?” 虞茜琳只是一时间想到了应景的词,并没有意识到郁舜浩认为自己说他逃兵,本想拒绝,转念一想,既然同学们已经把她们当兄妹了,那么,当哥哥的请妹妹吃夜宵应无大碍。便答应道:“晚自习下课后,校门口见!” 郁舜浩所说的夜宵,实际上是摆在郁江中学校门口的小吃摊。中学生正是长身体的年龄,每天晚自习下课后,三三两两的学生便到小吃摊买夜宵补充营养。 男生宿舍楼位于校门口的东侧,从上往下,街景一览无余。不愿下楼的男生,经常在楼上喊话,让其他同学捎带吃的。 郁舜浩为虞茜琳和自己各点了一份炸年糕,等待制作期间,忽听楼上有人喊自己名字。抬头一看,正是三楼同宿舍的吴晓伟。 郁舜浩朝吴晓伟挥挥手,喊道:“吃什么?我给你带!” 吴晓伟没有回话,而是与宿舍内其他同学有说有笑。 郁舜浩以为其他同学也要捎带,便没有在意。 直到所有舍友们围到窗口前,对着他和虞茜琳指指点点,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便对他们喊道:“你们都吃得太饱了吧!” 舍友们便哈哈大笑起来。 炸年糕做好后,郁舜浩付完钱,正欲和虞茜琳一起离开,又听楼上有人喊:“虞-茜-琳!” 郁舜浩左手端起年糕,右手向舍友方向比出了中指。 楼上传来的笑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