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癸酉对神音那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毫不在意。他慢悠悠地走到那只滚落在地的黑色玉盅旁,俯身将其捡起,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玉盅触手温润,非金非玉,也不知是何材质。盅内盛着的,是浓稠到近乎发黑、却又晶莹剔透的血浆,散发出的不是预料中的腥气,反而是一股奇异的、略带甘冽的清香,令人闻之精神微振,却又本能地感到一丝不祥。
“真是古怪……”陈癸酉像个好奇的孩子,将玉盅翻来覆去地查看。更让他惊奇的是,无论他以何种角度倾斜、甚至倒置,盅内那看似液体的精血,都如同被无形的力场束缚,牢牢依附在盅壁与底部,没有一滴洒落。
“看来是个宝贝,也是个祸根。”他心念电转。此物是神音屠戮全岛、以李氏全族性命炼就的“材料”,血腥无比,更牵扯巨大因果。若任其流落在外,被心术不正之徒得去,不知又会酿成何等惨祸。
略一沉吟,陈癸酉做出了决定。他心念微动,黑色玉盅便从掌心消失,被收入了那神秘的青铜牌储物空间之中。他并非贪图此物,只是本能觉得,由自己暂时保管,或许能避免一些未知的灾厄。
“唔——!!!”
看到此幕,被钉在地上的神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吼,那双金色的竖瞳死死锁定陈癸酉,其中翻涌的怨毒与杀意,几乎要化为烈焰喷射而出。如果眼神能够杀人,此刻的陈癸酉恐怕早已被千刀万剐,轮回万次。
陈癸酉自然感知到了这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因得到玉盅而产生的好奇之色已然褪去,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他这人有个原则:对于对自己怀有明确杀意、且具备威胁能力的敌人,若有机会,必当铲除,以绝后患。
他走回神音身边,低头俯视着这张即使因愤怒而扭曲、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没有废话,他双手紧握洞爷之海,将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木刀再次亮起银辉。他眼神一厉,朝着神音裸露的脖颈、眉心、心脏等要害,全力刺、斩、劈、削!
“铛!铛!铛!铛——!”
然而,结果令人沮丧。尽管洞爷之海的压制之力让神音无法动弹、灵力被封,但她那身源自“怪物仙人形态”的强横肉身防御,尤其是脖颈与心脏部位残留的龙鳞质感,依旧坚固得超乎想象。木刀斩落,最多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表皮都无法真正破开。全力催动的禁术剑招,轰击在她身上,也如同泥牛入海,除了激起几点火星,毫无建树。
陈癸酉喘息着停下,看着刀下那张因疼痛(尽管微小)和极致屈辱而更加扭曲、却又隐隐带着嘲弄之意的脸,心中不由暗叹:
“果然,境界的差距,才是根本。即便凭借神兵暂时压制,我想杀她,依旧难如登天。”
他缓缓收刀,心中那点因翻盘而起的杀意,也随着这徒劳的攻击渐渐冷却,化为一片无奈的清明。既然杀不了,那该如何处置这个烫手山芋?一直用洞爷之海钉着她?且不说自己能否长期维持,这柄木刀似乎也并非纯粹的封印类法宝,其压制之力更像是一种被动特性,能否长久生效还是未知。
就在他心念纷杂之际,一阵和煦的暖风拂过满目疮痍的大地,卷来了神音身上那股奇特的、混合着血腥与清冽的体香。阳光穿透逐渐稀薄的云层,洒下斑驳的光点,恰好落在陈癸酉有些疲惫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疲惫。索性,他不再站着,而是学着神音此刻的姿势——虽然她是被“钉”着——就在她身旁不远处的空地上,毫无形象地仰面躺了下来。
这一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和……暧昧。
两人并排躺着,一个是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衣衫略有凌乱的绝色龙女,一个是刚刚经历死斗、衣衫破烂、躺得四仰八叉的陌生男子。若非背景是尸魂岛的废墟残骸,这景象简直像某种奇怪场景的开端。
神音显然没料到陈癸酉会突然来这么一出。她先是浑身一僵,随即,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血色似乎更浓了几分,甚至蔓延到了耳根。不知道是极致的羞愤,还是这过于贴近的距离和古怪姿势带来的不适,她眼中那汹涌的杀意竟然短暂地停滞、消散了一瞬,金色的竖瞳微微睁大,眼神变得有些……茫然和清澈,仿佛一时无法理解眼前这男人的脑回路。
陈癸酉却没管那么多。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中缓缓飘动的浮云,看似悠闲,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杀又杀不掉,放又不能轻易放……难道真要一直这么耗着?或者……跟她谈条件?可跟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能谈出什么?”
阳光温暖,身下的土地却依旧冰凉。洞爷之海静静插在神音胸口上方,银辉流转,维持着微妙的平衡。神音也似乎放弃了挣扎,或者说在积蓄力量,她也望着天空的流云,眼神放空,不知神游何方。
就在这片诡异的宁静持续了约莫一盏茶功夫时,异变悄然而生。
一片较大的浮云缓缓飘过,短暂地遮蔽了太阳,在地面投下了一片移动的阴影。
起初,陈癸酉并未在意。但很快,他那经过地狱轮、恶鬼轮淬炼、远比同阶敏锐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那阴影……在蠕动。
不是光影变化的错觉,而是阴影本身,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缓慢地、诡异地起伏、流动。更令他心头一跳的是,在不为人知的废墟角落、断墙之下、乃至他们两人身侧因战斗形成的凹陷处,但凡有阴影覆盖的地方,都开始浮现出类似的活动迹象。
一道道模糊的、纯粹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二维的平面阴影中“析出”,开始向上“生长”,逐渐勾勒出立体的轮廓。这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感。
陈癸酉猛地坐起身,警惕地望向四周。
只见那些“黑暗”迅速嬗变,最终化为了一个个具体的人形。他们统一身着玄黑色的、毫无装饰的素衣,连头脸都被同色的布料紧紧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并非人类的眼睛,而是纯粹的、没有任何瞳孔结构的、散发着幽蓝色微光的“光点”,冰冷,漠然,不似活物。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最精密的傀儡,从各个阴影角落中无声迈出,然后迅速排列成整齐的队形,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向着陈癸酉和神音所在的位置齐步走来。最终,他们在距离两人约三丈外停下,分列两旁,如同最训练有素的仪仗队,又像是沉默的送葬队伍。
陈癸酉握紧了洞爷之海,缓缓站起,全身肌肉绷紧。他的神识“看”到了全过程,心中震惊无以复加:这些家伙是什么?从阴影中诞生?是某种诡异神通,还是非人种族?
队伍最深处,那片最为浓重的阴影中,脚步声再次响起。一个同样装束的黑衣人缓步走出。他的体型与其他人并无二致,唯一的不同,在于他面罩上露出的那双“眼睛”——并非幽蓝,而是两团缓缓旋转的、如同液态黄金般璀璨的“金色能量漩涡”,威严,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金眼黑衣人走到队伍最前方,停下脚步。那双金色漩涡般的“眼眸”,平静地看向陈癸酉,又扫了一眼被钉在地上的神音,最后重新聚焦在陈癸酉身上。
“你们……是什么东西?”陈癸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戒备。
“我们是君王的侍卫。”金眼黑衣人的声音响起,中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直接在人心底响起,“奉王命,前来接送他的朋友回去。”
他的朋友?陈癸酉心中一动,看向地上的神音。恶之龙女,是这群诡异黑影口中“君王”的朋友?
“很抱歉,”金眼黑衣人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王的这位朋友,自幼生活环境特殊,长期处于居高临下的训导与……近似宠溺的纵容之中,因此人格发育略有偏差,易于偏执,行事偶尔会走向极端。若对阁下有所冒犯,吾等代王致歉。”
“极端?比如……随意屠戮一整座岛屿的生灵?”陈癸酉挑眉反问。他并非要为李氏抱不平,只是点出事实。
金眼黑衣人沉默了片刻,那金色的能量漩涡微微流转,似乎是在“注视”陈癸酉。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关于此事,王的建议是,换阁下一个人情。不知意下如何?”
“人情?”陈癸酉心中快速盘算。对方显然是为神音而来,而且态度颇为“讲理”,甚至愿意付出代价。“你们能给我什么‘人情’?或者说,你们有什么价值?”
“我们?”金眼黑衣人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傲然,“只要‘黑暗’存在,我们便生生不息,永不灭亡。当阁下需要时,只需对着任意一片阴影,轻声呼唤‘站出来’即可。此即是我们之间的契约与暗语。”
他微微一顿:“不过,此权限仅可使用一次,望阁下珍惜。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阁下会需要这份力量。”
听起来……似乎很有分量。陈癸酉心念急转。眼前这局面,自己确实拿神音没办法,强杀不得,长期禁锢也非良策。若能用一个自己无法处理的“麻烦”,换来一个听起来颇具逼格、可能在未来派上大用场的“人情”,似乎并不亏。而且对方展现出的诡异能力与组织性,也绝非易于之辈。
但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以免被对方看轻,或察觉自己其实并无更好选择。
陈癸酉脸上露出适度的犹豫与思索之色,沉默着,仿佛在权衡利弊。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可以。不过,我有个前提条件。”
“请讲。”金眼黑衣人语气平和,显得极有耐心。
“待我收回兵刃,还她自由之后,”陈癸酉目光锐利地扫过两旁沉默肃立的黑影侍卫,“你们需保证,不会立刻联手对我发难。毕竟,我和你们的‘朋友’,刚刚可不算愉快。”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金眼黑衣人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微微颔首。
下一瞬,包括他在内,所有在场的黑影侍卫,齐刷刷地抬起右手,按在自己心脏位置(如果他们有的话),用一种古老、低沉、带着奇异韵律的语言,齐声念诵起来。随着他们的念诵,点点幽暗的光芒从他们身上飘出,在空气中交织成一个奇异的符文,一闪而逝。
陈癸酉虽不懂其具体内容,但能感受到一股严肃、庄重、带有约束力的誓言波动弥漫开来。这是某种“天道誓言”或类似的存在,一旦立下,违背的代价必然极其惨重。
“很好。”陈癸酉点了点头,对他们的“靠谱”表示满意。他不再犹豫,走上前,握住了洞爷之海的刀柄。
就在他准备发力拔出的瞬间,金眼黑衣人再次开口:
“且慢。阁下,这是我们王额外奉上的一点‘赎金’,聊表歉意,还请收下。”
一旁侍立的一名黑影侍卫上前一步,双手托着一枚造型古朴、萦绕着淡淡黑气的储物戒指,递向陈癸酉。
还有赎金?陈癸酉微微一怔,心中暗喜,这倒是意外之喜。但转念一想,自己刚刚才谈好“人情”交换,若再收下这明显价值不菲的“赎金”,未免显得贪得无厌,也可能让对方看轻,甚至埋下隐患。
“不必了。”陈癸酉摇了摇头,语气诚恳中带着坚持,“一事归一事。我既已答应以人换人情,便只取我应得的那一份。再加筹码,反而让我难做。影子先生,还请收回。”
那名递出戒指的黑影侍卫动作顿住,微微偏头,似乎是在请示。金眼黑衣人静静“看”了陈癸酉两秒,那金色的漩涡微微流转,最终,他轻轻颔首。
黑影侍卫收回戒指,退回队列,姿态依旧挺拔如松。
“阁下懂得知足,明进退,吾等尊重您的选择。”金眼黑衣人的声音中,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
陈癸酉不再多言,握住洞爷之海,稍一用力。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拔出了瓶塞。木刀离体,银辉收敛,重新变回那看似平凡的模样。
几乎在木刀离体的瞬间,神音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先是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确认那恐怖的压制之力真的消失后,眼中金芒一闪!
“咻——!”
她庞大的身躯瞬间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金眼黑衣人的身后,恢复了十余丈高的本体形态。她低着头,一手下意识地按着刚刚被洞穿的胸口位置(那里只有衣物破损,皮肤已完好如初),另一只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微微别过脸,避开了陈癸酉的目光,仰头四十五度角“望”着天空,周身那股暴戾嚣张的气焰收敛了许多,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与别扭。
“方才吾等与这位阁下的交谈,你可都听到了?”金眼黑衣人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问道。
神音抿了抿唇,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气势明显弱了下去,依旧维持着那副“别扭少女仰望天空思考人生”的姿态。
金眼黑衣人不再多问,似乎对神音的反应早已见怪不怪。他转向陈癸酉,微微颔首:“交易达成,就此别过。望阁下珍重。”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们有任何动作,以金眼黑衣人和神音为中心,他们脚下所站立的地面,忽然如同被泼洒了浓墨,迅速被一种纯粹、深邃的“黑暗”浸染、扩张。那黑暗如同活物,顺着他们的脚踝向上蔓延。
仅仅两三个呼吸间,他们的身影便如同沉入沼泽般,缓缓没入那涌动的黑暗之中。先是脚踝,接着是小腿、腰身、胸膛……最终,连神音那高大的身影和金眼黑衣人,一同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紧接着,那片“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收缩、变淡,最终完全消失,露出了原本坑洼不平的地面。温暖的阳光重新毫无阻碍地洒落,微风依旧。若非眼前岛屿的惨状依旧,方才那诡异的一幕,简直如同幻梦。
陈癸酉站在原地,望着神音消失的地方,眉头微蹙,心中复盘:
“能操控阴影、从黑暗中现身的神秘组织……君王?侍卫?还有那个性格恶劣、实力恐怖的恶之龙女……他们之间似乎关系匪浅。这个组合,实在棘手。现实中,除了我这种仗着‘不死’硬耗的变态,同境界内,恐怕真没几个人能对付他们吧?”
他感到一阵后怕,又有些庆幸自己刚才选择了“交易”。与这种诡异莫测的存在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就在陈癸酉思绪纷飞之际——
“呜——————!!!”
一声洪亮、悠长、仿佛来自深海巨兽的咆哮,骤然从岛屿另一侧的海域传来!声浪滚滚,瞬间传遍全岛残存的每一个角落,甚至压过了海浪的声音。
“嗯?”陈癸酉猛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声音……有些熟悉。难道是之前吹响元磁子螺呼唤的那个神秘人,终于赶到了?
然而,下一秒,他的猜想被推翻。
“轰隆——!!!”
距离岛屿岸边不远的海面猛然炸开,一道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那赫然是一头形如海狮、却比寻常海狮庞大数十倍的妖兽!它身长超过十丈,通体覆盖着深蓝色的光滑厚皮,脖颈处长着一圈威风凛凛的暗红色鬃毛,四肢化为强健的鳍肢,一条粗壮的尾巴拍打着海面。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张布满利齿的巨口,此刻正对着陈癸酉的方向,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妖气来看,其实力境界,竟然堪比之前陨落的枫火游侠第一队队长李子胥!那是足以碾压普通金丹修士的强悍妖修!
“这是……尸魂岛李氏仙族暗中培养的护族妖修?!”陈癸酉瞬间联想到李氏作为修仙大族,拥有一些隐藏的底牌或守护兽,并不奇怪。看来之前的混战与神音的屠杀,并未惊动或解决了这深藏海中的家伙,而此刻,它似乎被最终岛上的变故,或者……是洞爷之海之前爆发的剑意所吸引,苏醒并暴怒而来!
而且,陈癸酉清晰地感觉到,这头海狮妖兽那充满暴戾与贪婪的妖瞳,死死锁定着的目标,并非他本人,而是他手中那柄刚刚收敛了光芒的洞爷之海!
“吼——!!!”
海狮妖兽再次咆哮,声波凝成实质,如同透明的巨锤,裹挟着摧枯拉朽的威势,将沿途的海水、礁石、废墟残骸尽数掀起、粉碎,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陈癸酉轰然袭来!它要夺下那柄让它都感到心悸、又充满诱惑的“兵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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