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仙师

第72章 屠戮之冰

  “意外?什么意外?”   李莞看着眼前这群姗姗来迟的族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陈癸酉身上那种诡异的不死特性,对她而言是极大的变数,也让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意外”,她本打算换个方式私下告知,却被对方直接点破。   以李少宇为首的七八名红袍修士,已在李莞旁边的空桌纷纷落座。他们的出现,瞬间让本就压抑的饭堂,多了一股更为肃杀、规整的气息。陈癸酉注意到,这些人背后统一制式的浅红色长袍上,都用银线绣着一片巨大的、仿佛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枫叶,栩栩如生,显然是其族徽标志。他们行动间默契十足,气息沉凝,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修士。   从李莞与他们的简短互动,以及这身显眼的装束,陈癸酉推测,这便是所谓“尸魂岛李氏仙族”的战力队伍——【枫火游侠】。能作为家族执法者,其核心战斗骨干,实力最低也需达到玄渊境初期,这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面对李莞的询问,为首的李少宇并未直接回答。他先是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陈癸酉、夏语嫣以及仍瘫坐在地的龙音,眉头微皱,沉声道:“此事涉及家族机密。在说之前……”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我觉得,没必要让外人知晓。”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饭堂天花板上悬挂的几盏晶石灯,忽然毫无征兆地发出“噼啪”、“噼啪”的异响,光芒随之明灭不定,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干扰着灵力供给,又像是某种警告。   气氛骤然变得更加紧绷。夏语嫣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陈癸酉则依旧坐在原位,仿佛对周遭的变化毫无所觉,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微微放缓。   李莞的目光在李少宇和角落的陈癸酉之间逡巡了一个来回。她脸上那种面对族人时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傲然表情,似乎出现了瞬间的松动。沉默了两息,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没我指令,谁都不准动手。”   “嗯?”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枫火游侠】成员,包括李少宇在内,齐齐一愣。数道带着诧异、不解,甚至有些错愕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莞身上。   在他们印象中,这位大小姐向来眼高于顶,视外人为草芥,行事更是以家族利益为先,果决狠辣。像现在这样,明显是在维护一个陌生的、气息低微的外人,甚至不惜以“指令”的口吻约束自家人……这简直匪夷所思。   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才分开这么一会儿,性情就变了?   那个黑袍男人……有什么特别?   诸般念头在这些族人心中快速闪过。随即,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探究,乃至一丝隐藏的敌意,齐刷刷地转向了角落里的陈癸酉。   被这么多道至少是练气级玄渊境修士的目光同时锁定,饶是陈癸酉心志坚韧,也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如芒在背,当真有些“如坐针毡”。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冰冷、质疑,以及毫不掩饰的强者对弱者的俯视。   一时间,饭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晶石灯依旧噼啪作响,明暗不定。李少宇等人沉默地盯着陈癸酉,李莞则表情微妙地坐在中间,夏语嫣和龙音噤若寒蝉。一种诡异的、带着某种试探与对峙意味的暧昧气氛,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最终还是李莞打破了僵局。她似乎也觉得方才的话有些突兀,但并未改口,只是转向李少宇,改用了传音入密的方式:“少宇哥,到底何事?传音告诉我吧。”   李少宇深深地看了李莞一眼,又瞥了陈癸酉一下,这才同样以传音回应,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与迟疑:“大小姐,我们按照计划,提前在巷子北边的约定地点布控,等待薛殃出现。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   “可是什么?别吞吞吐吐!”李莞的传音带上了一丝不耐,“天塌下来,还有整个尸魂岛李氏仙族顶着!说!”   李少宇脸上掠过一抹苦涩,深吸一口气,传音道:“这事……恐怕家族这次,有些顶不住了。”   “什么?!”李莞瞳孔微缩。   “因为,”李少宇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悸,“薛殃……它貌似被人瞬杀了。”   “瞬杀?!”李莞差点控制不住惊呼出声,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急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没看到凶手?”   “没有。我们赶到时,那里只有一片被蛟龙腥臭血液浸透的土壤,范围不小,血气还很新鲜,显然是刚死不久。但薛殃的尸身……不翼而飞。现场没有留下太多打斗痕迹,更没有任何属于凶手的灵力残留或线索。”   李少宇的传音带着困惑与寒意:“所以我们判断,是有人提前蹲点,趁我们尚未合围到位之前,以雷霆手段将其秒杀,并迅速处理了现场。”   在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中,高境界者对低境界者拥有绝对的压制力。   若双方灵力境界差距达到一个大境界以上,强者完全可以凭借境界威压,彻底封死弱者的灵力运转,使之无法从气海中调动分毫,从而达到瞬间、毫无反抗余地的秒杀。能做到瞬杀即将化蛟的薛殃,凶手的实力,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你的意思是……”李莞的脸色也白了,“我们家族的行动计划泄露了?有内奸?”   “不排除这个可能。”李少宇传音道,语气沉重,“但知道这次计划的人极少,且都是核心。若是内奸,问题就严重了。可我们排查了所有知情人当时的行踪,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破绽。还有一种可能……凶手是偶然撞见,或者,其目标本就是薛殃,与我们的计划无关,只是时间撞上了。”   李莞眉头紧锁,飞速思索着各种可能性,又一一推翻。内奸?巧合?针对性猎杀?似乎都说得通,但又都疑点重重。她摇了摇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棘手与不安。   “不管怎样,”李少宇继续传音,声音凝重到了极点,“我们现在必须立刻做好准备,迎接来自【潭州·蛟龙渊】的怒火和质问。薛殃是它们那一支的重要后裔,死在我们的地盘上,它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蛟龙渊……”李莞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脸色更加难看。那是统御潭州无数水族、拥有真正蛟龙坐镇的庞大势力,绝非偏安一隅的尸魂岛李氏仙族能够抗衡。若处理不当,引发蛟龙渊的报复,对李家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确实,”李少宇的传音斩钉截铁,“必须立刻、认真对待!族长和长老们必须马上知晓!这已不是一次狩猎失败,而是可能关乎家族存亡的危机!”   两人的传音交流看似不短,实则只在瞬息之间。但李莞脸上的血色,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苍白得吓人。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她身后的墙壁上,恰好贴着一张“超新星”的海报。画中,那位被称为“恶之龙女·神音”的女子,人身龙首,戴着造型诡异的恶魔之眼墨镜,肩扛一柄巨大的死神镰刀,姿态狂放不羁,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气势。   此刻这画面,与李莞苍白惊惶的面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话说,怎么突然感觉……好冷啊!”   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明显惊讶语调的男声,突然打破了饭堂内诡异的寂静。是陈癸酉。他搓了搓手臂,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寒意,还哈出一口白气。然而,此刻心乱如麻的李家众人,包括李莞在内,谁都没有心思去搭理他。   另一边,龙音在其他【枫火游侠】成员眼神示意下,正战战兢兢地端着茶壶,为这些新来的、气息可怕的“大人”们添水。她低眉顺眼,动作小心翼翼,一副标准弱女子的模样。   一名游侠接过茶杯,却并未饮用,而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龙音,忽然开口,声音冷淡:“你们老板呢?店里怎么就你一个伙计?其他人呢?”   龙音手一抖,差点将茶壶摔了,连忙稳住,低着头,怯生生地回答:“回……回大人,老板和厨子、帮工他们……都在后厨忙着呢。老板……老板也在后厨清点食材。”   那游侠皱了皱眉,似乎还想再问什么。   就在这时——   “嗡!”“嗡!”   李莞和李少宇腰间悬挂的传讯令牌,几乎同时剧烈震动起来,散发出急促的红色光芒。   两人脸色一变,迅速拿起令牌。神识探入,一行只有他们能看见的、散发着冰冷威严气息的文字浮现:   “所有【枫火游侠】成员及其他家族核心战力,接令后立即以最高级别程序封锁‘流星巷北区事件’相关一切消息!严禁外泄!家族内部启动一级调查程序。凡发现泄露者,无论身份,立即抹除!——族长谕令”   最后那“族长谕令”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两人心头。连闭关许久、不问俗务的族长都被惊动,直接下达了最高指令,可见事态之严重,已远超他们想象。   “看来……消息已经传递到族长那里了。”李莞放下令牌,看向李少宇,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无力。族长亲自下令,意味着家族最高层已将此事件定为最高危机。   李少宇沉重地点了点头。然而,没等他们做出下一步反应——   “嗡!嗡!嗡!”   所有在场李氏族人,包括那些刚坐下的【枫火游侠】成员,腰间的传讯令牌再次同时疯狂震动起来!这一次,光芒是刺目的、代表最紧急情况的鲜红色!   又一条急讯,内容更加简短,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与……不祥:   “所有在【流星巷】范围家族成员,立即撤离!最高优先级!重复,立即撤离!”   这条讯息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李少宇猛地站起身,低喝一声:“走!”   李莞也瞬间从惊惶中惊醒,意识到不妙。但,似乎……已经晚了。   就在“走”字出口的刹那——   “呼……”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极地深渊的凛冽寒风,毫无征兆地凭空而生,席卷了整个饭堂!并非从门窗吹入,而是从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气中,渗透出来。   温度在瞬息之间暴跌至冰点以下!   饭堂内所有的晶石灯,发出最后一阵剧烈的、濒死般的“噼啪”爆响,光芒骤灭,但几乎在同时,一种朦胧的、冰冷的、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惨白光芒,取代了原本的照明,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失去色彩的白茫茫之中。   “咔…咔嚓嚓……”   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从脚下传来。只见粗糙的石板地面上,一层晶莹剔透、散发着森然寒气的薄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开来!冰层所过之处,桌椅腿脚、翻倒的杯碟、地面的血污、乃至空气中的水汽,瞬间被冻结、覆盖。   这冻结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仿佛时间本身都被寒冷凝固。不过一两个呼吸间,整个驿站饭堂,从地板到墙壁,从天花板到桌椅碗筷,甚至空中飘浮的尘埃,都覆盖上了一层坚硬、光滑的冰壳,化为一座精美而恐怖的冰雕世界!   陈癸酉首当其冲。   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脚底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与冰寒。低头看去,只见数道锋锐、晶莹、如同毒蛇般蜿蜒扭动的巨大冰锥,竟从他的脚底穿透靴子与皮肉,破体而出!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穿刺声接连响起。更多粗大、尖锐、形态各异的冰晶,从他的胸膛、腹部、四肢、甚至头颅中穿刺出来!   这并非个例。   饭堂内的其他人——夏语嫣、李少宇、李莞,以及所有的【枫火游侠】成员,甚至包括那些在后厨未来得及出来的伙计、厨子(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全都遭遇了类似的命运。只是冰晶穿刺的方式、部位、形成的“冰雕”形态略有不同。有的被冻成冰柱,有的被冰矛钉在墙上,有的被冰荆棘缠绕绞杀……整个饭堂,顷刻间变成了一个残酷而寂静的冰封墓场。   空气中,不知何时,开始有细碎的、晶莹的雪花凭空凝结,缓缓飘落。在这片惨白冰冷的光晕下,雪花反射出星屑般的、微弱的橙光(或许是残留的晶石灯余晖),画面凄美而诡异。   灾难级别的危险,不期而至,在所有人毫无察觉、更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如同死神无声的镰刀,收割了在场几乎所有的生命。紧接着,一股更加凛冽、狂暴的寒风从不知名的虚空灌入,席卷整个冰封空间。   那些栩栩如生的冰雕,在这股寒风中,如同沙堡般纷纷碎裂、崩解,化作漫天晶莹的冰渣粉末,簌簌落下,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几乎所有人。   是的,有两个人是例外。   一直瘫坐在地,扮演着弱小、惊恐、无助角色的龙音,体表那层将她冻结的、约一指厚的冰晶,忽然发出“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紧接着,冰层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然后无声地崩碎、滑落。   她缓缓地、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冰屑,她抬起头。   那双原本乌黑明亮、如同星辰的眸子,此刻竟散发着一种纯粹而妖异的金黄色光芒!更仔细看,那瞳孔不再是圆形,而是变成了冰冷、锐利的……竖瞳!属于某些非人存在的竖瞳!   她脸上那种怯懦、惊恐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纯真与无边诡异的笑容。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眼神却空洞深邃,仿佛倒映着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终于等到你,”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再清脆甜美,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又似古老的呓语,“还好……我没有放弃。”   她仿佛完成了某种期待已久的仪式,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甚至有些踌躇满志的神情。然后,她不再看这满地的冰渣与空荡死寂的饭堂一眼,迈开步子,以一种与之前店小二身份截然不同的、轻盈而诡异的步伐,缓步走向饭堂大门,身影很快融入门外那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寒冷的黑暗之中。   她离去后大约过了十几息。   饭堂中央,那堆原本属于陈癸酉的、混杂着血肉冰渣的“废墟”,微微动了一下。   紧接着,血肉如同倒流的时光,开始逆着物理规则,快速汇聚、重组。骨骼生长,筋脉连接,内脏复原,皮肤覆盖……不到三息,一个完好无损、连衣袍都恢复原样的陈癸酉,重新站立在了原地。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空无一物、只剩冰霜覆盖的饭堂。   “龙音……”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可怜的女店小二,果然不简单。她那最后的眼神和气息……绝非人类。   没有多做停留,陈癸酉身形一闪,也跟出了饭堂大门。   门外,景象更加骇人。   整条流星巷,已然化为一片死寂的冰雕世界。   所有的房屋、店铺、街道、乃至空气中飘落的枯叶,都被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寒冰彻底覆盖,在朦胧的惨白月光(或是某种法术光芒)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巷子里空无一人,之前的喧嚣热闹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巷子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两具破碎的、同样覆盖着冰霜的尸体。从衣物和残存的特征,陈癸酉辨认出,正是之前仓皇逃出饭堂的宁子涵和杜若芸。   她们显然没能逃出多远,便遭遇了与饭堂内众人相同的、来自虚空的冰封袭杀,或者说早就已经死过一次了。   “看来,那些所谓的【枫火游侠】,或者李家的其他人,早就埋伏在巷子外围了。”陈癸酉冷静地分析着,“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薛殃,还包括所有可能知晓今夜之事的‘外人’,特别是这些接了悬赏的散修。杀人灭口,封锁消息。”   他抬头,望向巷子更深处,龙音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仿佛融入了这片冰封的死亡国度。   但,他的【倾听万物】神通,在成为修行者后似乎得到了一些强化,此刻,于这片死寂之中,隐约捕捉到了来自远方、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灵识波动。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濒死者绝望的、用最后灵力发出的、定向的求救信号,充满了痛苦与恐惧。   “救……救救我……”   “谁……谁能来……救救我……”   类似的波动不止一道,从数量和强度判断,发出求救的,恐怕超过四十人!而且,波动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巷子北边——李少宇之前提到的,薛殃被瞬杀的地点附近!   陈癸酉眼神一凝。那里,显然发生了比饭堂内更为惨烈、波及更广的事件。   好奇心,以及对这片大陆更深层秘密的探究欲,驱使他做出了决定。他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灵力灌注双腿,沿着冰封的流星巷,朝着北边方向疾射而去。成为修行者后,他的速度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远超凡人极限。   冰冷的寒风迎面扑来,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淡淡的、令人心悸的威压。沿途所见,尽是冰封的死寂,偶尔能看到被冻在冰层中的、姿态各异的尸体,有修士,也有凡人,显然那场无差别的冰封袭击,波及了整个流星巷区域。   不到两刻钟(约半小时),陈癸酉便已接近了灵力波动传来的源头。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借着地形和冰棱的掩护,悄然潜行,最终躲在一处被冰霜覆盖的巨大古树后面,谨慎地探出目光。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微震。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此刻却如同修罗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大多穿着【枫火游侠】的浅红色长袍,也有其他服饰的修士和凡人。鲜血早已冻成暗红色的冰,与晶莹的雪白地面形成刺目对比。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许多尸体保持着临死前挣扎或防御的姿态,却被永恒的严寒凝固。   而在空地中央,情况更加诡异。   约莫三四十人跪倒在地,黑压压一片。他们当中,有近二十人穿着【枫火游侠】的服饰,正是尸魂岛李氏仙族之人。其余人则是各种打扮,有修士也有普通镇民模样,个个面如死灰,瑟瑟发抖,被一股无形的、浩瀚如渊的恐怖威压死死按在地上,连头都无法抬起。   跪拜的对象,是空地前方,那片被蛟龙之血浸染、此刻也覆盖着冰霜的暗红色土地。那里,空空如也,并无任何人影。   但陈癸酉的灵觉告诉他,那里存在着“某种东西”。某种看不见,却散发着令天地都为之冻结、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存在。那弥漫整个区域的极致严寒、那令人窒息的威压源头,皆来自于那片“空无”。   陈癸酉仅仅是用目光“看”了那片空地中央一眼,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灵力或神识去探查——   “噗!”   一声轻响。   他藏身的古树,连同他大半个身体,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到极致的力量碾过,化作一蓬混合着木屑与血肉的冰晶粉末,洋洋洒洒地飘落。   又一次毫无反抗的“死亡”。   陈癸酉的意念在虚无中凝聚。他冷静地控制着“复活”的过程。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在原地或附近显眼处重组身体,而是将“复活”的基点,设定在那片跪拜人群边缘的阴影中,并且刻意将重组的过程极度延缓、分散。   几滴蕴含着生命本源与意志的微小血珠,悄无声息地从冰层下渗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菌丝,沿着地缝、冰隙,以极其缓慢、隐蔽的方式,向着跪拜人群的脚下游移、渗透过去。   他要潜伏过去,听得更清楚。   然而,那无形的恐怖存在,其感知敏锐得超乎想象。就在陈癸酉所化的那几缕微弱血息刚刚靠近人群边缘数丈范围时——   一股冰冷、精纯、浩瀚如海的精神力量,如同最细致的天罗地网,无声扫过。所过之处,陈癸酉分散的血息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朝露,瞬间被“蒸发”、抹除,连一点存在的痕迹都没留下。   又一次“死亡”。   但陈癸酉的意志未曾消散。只要那禁忌的“命缘”未被超越或克制,他的“不死”便是绝对的。血息再次于更远处的冰层下悄然凝聚,尝试以更慢、更分散、更贴近自然冰寒气息的方式,重新渗透。   抹杀。   凝聚。   再抹杀。   再凝聚……   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次。那无形的存在似乎也察觉到了这“杀不死”的诡异现象。但对方似乎并未动怒,或者说,对这种“蝼蚁”级别的小把戏,根本不屑于耗费更多精力。   在最后一次将陈癸酉试图凝聚的一缕血息抹除后,对方似乎“放弃”了,不再针对他进行定点清除。   不仅如此,陈癸酉忽然感觉到,一层极其微弱、却异常精妙的精神力护罩,悄无声息地笼罩在了他刚刚重新凝聚出的一小团、潜伏在冰层极深处的血息周围。   这护罩并非保护,更像是一种“隔绝”和“隐匿”,将他的存在与外界感知暂时隔离开来,只要他不做出过于出格的举动或散发出强烈波动,似乎就不会再被那恐怖存在“注意”到。   仿佛,那高高在上的存在,默许了他这只“特殊蝼蚁”的旁听。   与此同时,前方空地中央,那片跪拜的人群前方,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苍老、嘶哑、充满了无尽力竭与卑微的声音,颤抖着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严寒。   说话之人,是跪在最前方的李家族长,他头颅深深叩在冰面上,不敢抬起,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让声音在这恐怖的威压下传达出来:   “鄙族……无能,护佑不周,致使贵派天骄于吾族境内遭遇不测……吾族……罪该万死……特此……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