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屋外,天凉得透骨。大雨滂沱,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噼里啪啦,稠密得没有间隙,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都吞没,只余下这单调而又蛮横的轰鸣。四公里外,石瓦房后方那条通向深山的陈旧木制栈道,此刻正承受着最无情的冲刷。
雨水狂暴地叩击着斑驳的石瓦,汇成浑浊的急流,顺着早已腐朽歪斜的木檐边缘淌下,如同垂死的巨兽淌落的涎水,汩汩地注入栈道两侧被冲得面目全非的土沟。
栈道边,悬着几盏老旧的玻璃烛灯,灯罩被湿气蒙得昏黄模糊。烛火在风与雨的缝隙里挣扎摇曳,将廊下本就稀疏的光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明灭不定,像一个个苟延残喘的幽魂。栈道尽头,是一座孤零零的六角雨亭,黑黢黢的轮廓在雨幕中沉默。檐角挂着的几枚旧铜铃,偶尔被狂风撞得一晃,发出几声细弱而脆薄的“叮铃”,还未传远,便被无边的雨声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亭中石桌上,置着一座简陋得近乎粗陋的木制神龛。木料是山里常见的杂木,未经细致打磨,还留着斧凿的毛刺,颜色被岁月和香火熏得深褐近黑。龛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也看不出里面供奉着什么。
龛前,立着一位女子。
她穿着靛青色的旗袍,布料是结实的土布,款式亦是旧时的样,包裹着纤袅却并不柔弱的身姿。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是清秀的,眉目间依稀能辨出年轻时的风致,但那沉静,那眼神里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如同深潭水底卵石般的稳,却绝非少女能有。那是被山风、岁月、以及某些更沉重的东西,一寸寸打磨出来的模样。
她是汀婆。村里人都这么唤她,年长的,年幼的,都这么叫。没人知道她原本的名字,似乎她从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就像这山,这亭,这神龛。
她双手捏着三柱线香,香是新点的,猩红的香头在潮湿的空气里明灭不定,挣扎着燃出一缕笔直的青烟。烟扶摇而上,升至亭子横梁附近,才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吹散,丝丝缕缕,缠绕在她低低的祝祷词周围。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唇齿间的气流摩擦,混合着一种古老而含糊的音节,并非当地土话,也非官话。但这极轻的声音,却莫名有种力量,沉沉地压在亭子里,连亭外那喧哗到蛮横的雨声,似乎都退远了一些,成了模糊的背景。
蓦地。
神龛底部与桌面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缓缓“淌”出了四张符箓。
是的,淌。像水,又像某种有质感的烟,柔顺地滑出,平铺在冰冷的石桌上。符纸是奇异的暗金色,触手微凉,柔滑如最上等的帛。其上以朱砂混合了极细的金粉,绘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纹路——但那并非寻常道家符咒的云纹雷篆、天文星图。细细看去,那赫然是一只只形态各异的蛤蟆!或蹲伏蓄势,或腾跃半空,或瞠目鼓腮,姿态生动,甚至带着几分诡谲的稚趣。
尤为奇诡的是,每一只蛤蟆的眼瞳处,都嵌着比发丝还细的金线,在烛灯昏黄的光线下,随着视角微微转动,竟似活物般流转着幽暗的光,妖异而艳冶。
汀婆的祝祷声停了。
她伸出指尖,极轻、极缓地抚过符面,感受着那非纸非帛的奇特质感,以及其下隐隐流动的、冰凉而晦涩的“意”。她的神色恭敬而专注,仿佛在触碰某种神圣而危险的遗物。随后,她小心翼翼地将四张金符收拢,叠好,纳入旗袍宽袖内的一个暗袋中。动作一丝不苟。
就在符箓完全没入袖中的刹那,她几不可察地,眉心微微一蹙。
很轻,很快,快得像是错觉。但她确实顿了一下,仿佛远处风中传来了一声极微弱的、不该出现的响动,又像是指尖残留的符箓触感,勾起了某段不愉快的回忆。
她没动,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旗袍一丝不苟的襟口,仿佛要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手探入另一侧袖中,摸出一支用油纸卷着的土烟。烟纸粗糙发黄,烟丝露出黑褐的一截,味道浓烈呛人,是山里人常抽的那种。
她将烟含在唇间,右手抬起,拇指与中指随意一搓,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闷。但就在响指发出的瞬间,一簇橘红色的火苗,自她指尖凭空燃起。那火苗不大,却异常稳定,在潮湿的夜风里不仅不灭,反而像有生命般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殷勤”地向前一探,凑到了烟头前。
星火蔓延,粗糙的烟纸和烟丝被点燃,升起一缕灰白色的烟迹。那烟迹顺着她清瘦的脸颊曲线,袅袅蜿蜒而上,像一道薄薄的、略带苦涩的纱,模糊了她的眉眼。待烟头稳定地亮起暗红的一点,那簇凭空而来的火苗便如完成了使命,悄然收缩,消散在弥漫着水汽的空气里,不留半点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汀婆在神龛旁冰凉的石凳上坐下,深深吸了一口烟。浓烈辛辣的烟气直冲肺腑,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她的目光,投向亭外。雨幕厚重如墙,将远处蜿蜒的山道、黝黑的山林,乃至更远处的天光,都彻底吞没,只余下无边无际的、哗哗作响的黑暗。
她在等。
说不清在等什么,或许只是一场雨停,或许……是别的。
大约一炷香后。
雨雾深处,那被黑暗和雨水填满的山道拐角,现出了一道踉跄的人影。
来人用一片宽大肥厚的芭蕉叶勉强遮在头顶,叶子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他右手死死攥着叶柄,指节因为用力而绷得发白。沉重的雨水不断叩击着叶面,又顺着清晰的叶脉汇聚成流,然后毫不留情地泼洒在他的肩头、后背。他下半身的衣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腿上,每走一步,都带起淅沥的水声和布料摩擦的闷响。
是陈癸酉。
但奇妙的是,每当雨水似乎要彻底浸透那件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粗布衣袍,渗入更深时,衣袍的表面便会泛起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微光。那光芒微弱得在昏暗雨夜中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温暖的力量。
水迹在这微光掠过时,会迅速蒸腾成更淡的白气,消散开去,让衣袍恢复干燥与相对的整洁。这过程持续不断,仿佛这件看似普通的旧袍本身,残留着某种不愿屈服于风雨的、温柔的意志。
哒、哒、哒。
沾满泥水的布鞋,踏在浸透雨水的栈道木板上,发出空洞而清晰的响声。脚步声在长廊间反复回响,被雨声包裹、削弱,又固执地透出来,由远及近。
终于,他在雨亭前停下了。
脚步带起的泥水,在亭子干燥的边缘石阶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脚印。
汀婆这才缓缓抬起眼,看向他。他发梢还在滴水,脸颊挂着水痕,嘴唇有些发白,模样确实狼狈。但她的目光平静无波,早在脚步声传来时,她那远比常人敏锐的感知(或者说,神识)便已如无形的网悄然铺开,扫过来路。他确在半途那条小溪边停留过片刻,掬起冰凉的溪水,仔细洗了脸和脖颈。是爱干净的习惯使然,还是想洗去脸上可能残留的、某些不属于这山野的气息或痕迹?
她没问。有些事,问出口便落了下乘。
她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身旁那张空着的石凳。
同时,宽大的衣袖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
一股温煦的、带着干燥草木清香的风,凭空而生,轻柔地掠过陈癸酉的周身。湿透的衣物、滴水的头发,几乎在瞬间干透,恢复清爽。连皮肤上被雨水带来的、沁入骨髓的寒意,也一并被这股暖意驱散,只留下熨帖的舒适。
石桌上,一套天青釉的瓷质茶具凭空出现,素雅温润,在昏光下泛着如玉的色泽。壶嘴自动倾侧,滚烫的茶水注入白瓷杯中,水声清悦,白汽袅袅而上,带着茶叶被激发后的清香。
她伸手,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指尖莹白,与粗糙的石桌、深色的瓷杯形成对比。腕上一只款式古旧的老银镯子,随着动作,发出极轻微的、沉闷的磕碰声。
“喝吧,”她的声音温和平静,与方才对着神龛低喃祝祷时那种幽渺神秘的语调截然不同,像是山间最普通的邻家阿婆,“暖暖身子。”
陈癸酉盯着那杯热气蒸腾的茶,澄澈的茶汤里,几片墨绿色的茶叶缓缓舒卷。然后,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的惊愕清晰分明,甚至忘了去坐那张石凳。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你居然是修行者?”
“没错。”汀婆掸了掸烟灰,动作寻常得像在掸去衣角的灰尘,语气也寻常得像在谈论今晚的饭菜咸淡,“四年前偶然醒的。容貌,也就停在那天了。”她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模糊了她的神情,才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是先天道体。能自行引气入体,但缺了正经功法,一直摸索着,进境很慢。”
“修行境界?”陈癸酉追问,上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渴望,“这世界的境界体系,是什么样的?练气,筑基,金丹?还是别的划分?”
“这个……”汀婆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窘迫,那是一种“知识不足”带来的轻微尴尬。她将抽了半截的土烟,直接按熄在冰凉粗糙的石桌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我也不太清楚。”她坦白道,目光落在熄灭的烟头上,“这一带,就我一个。没师父引路,没宗门可依,全靠自己瞎琢磨,感应天地,引导体内那点微薄气息。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亭外漆黑如墨、雨幕笼罩的连绵山峦,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存在发问,“但……有时候静坐时,能模模糊糊感觉到,上面……还有很高很高的地方。看不真切,但知道在那里。”
“啊,这样。”陈癸酉难掩失望,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他低下头,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茶水表面因他轻微的呼吸而漾开细密的涟漪。“我也好想修行……”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毫不作伪的羡慕,“像你刚才那样,挥手就能蒸干雨水,隔空取物——太厉害了。这才是……真正的力量吧。”
“癸酉也想修行?”汀婆转回视线,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地打量着,从眉眼到神色,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想。”他答得很快,几乎没有迟疑,抬起头,眼中的光亮在昏黄灯下显得异常清晰,那是一种混合着渴望、好奇与某种急切的光,不似作伪。
亭内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声,永恒不休的雨声,填充着沉默的缝隙。
汀婆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那点烟灰烬上划了划。
“其实,”她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手里,或许有些线索……关于如何获得更系统、更进一步的修行方法的。”
“什么线索?”陈癸酉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撞到石桌边缘,眼中的光瞬间炽亮。
“不过,”汀婆迎上他急切的目光,话锋却是一转。她左手抬起,手背托住下巴,手肘支在冰冷的石桌上,微微歪了歪头。这个姿态本有些属于年轻女子的娇憨,但她的眼神却静得像千年古潭的深水,不起半点波澜,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
“有个前提。”她一字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日是否会放晴,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潮湿的空气里。
“我想知道你,”她的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内里,“到底是谁?”
“这副皮囊,这把嗓音,确是陈癸酉。我认得,从小看到大,不会错。”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锐利,“但芯子里,你不是他。”
话音落下。
亭内骤然陷入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先前被忽略的雨声、风声、远处铜铃偶尔的摇晃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嘈杂地涌进来,反而更衬出亭中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带着水汽,黏稠地包裹着每一寸空间。
陈癸酉心头剧震!
仿佛有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脑海深处炸开,瞬间空白一片,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被看穿了?这就被看穿了?穿越而来不过三日,他自认言行举止已足够谨慎,努力模仿着原身记忆里的习惯,连陈癸酉幼时的玩伴、村中的长辈都未曾起疑,可她……
强烈的慌乱如冰水兜头淋下,但他强行压住,脸上肌肉调动,竭力挤出一个困惑的、带着些许受伤和茫然的表情:“汀婆,你……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癸酉啊,小时候你还常给我糖吃……”
演技不能说不好,那瞬间的惊愕、被误解的委屈,都恰到好处。
然而——
话音未落。
视野被一道寒芒彻底吞噬。
没有破风声,没有预兆,甚至看不清她是何时动的,手又放在何处。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股极细微的凉意,像是被最冷的冰丝轻轻拂过。
然后,视线便翻滚着上升。
在一种奇异的、缓慢的感知中,他“看到”下方那具穿着靛蓝粗布衣袍的无头躯体,依旧端坐在石凳上,姿态甚至未曾改变。也“看到”了汀婆不知何时已立在石桌旁,单手握着一柄刀。
刀很长,近六尺,形制极为古朴,暗沉的刀身仿佛能吸收光线,唯有那一道笔直的刃口,流转着霜雪般的、凄冷的白芒。她单手持握那样长的刀,却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未曾飘动半分。
诡异的是,那具无头躯体的断颈处,并无鲜血喷涌。切口平整光滑,隐隐有微光流转,竟然一滴血也未曾渗出。
陈癸酉的头颅滚落在地,沾了些许尘土和溅上的雨水。他双目圆瞪,似乎还残留着惊愕与未尽的话语。但诡异的是,那眼中并非死寂,反而仍有一丝奇异的神采,仿佛这头颅仍是活物。
而石凳上,那具无头的躯体,颈部的断面处,血肉开始疯狂地蠕动、交织,粉红色的肉芽如同有生命的菌丝般疯狂生长,白色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延伸,新的皮肤顺着骨骼筋络蔓延、覆盖……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快得超乎常理。
仅仅是呼吸之间,一颗全新的、与原先一般无二的头颅,已然在那断颈上完美成形。肤色、发际、甚至耳朵的形状,都毫无差别。
新生的陈癸酉眨了眨眼,似乎适应了一下“新”的视野。然后,他弯下腰,动作自然得像是捡起掉落的果子,从地上拾起了那颗“旧”的头颅,拿在手里,还掂了掂。
头颅轻飘飘的,断面干洁,没有血腥气,摸上去微凉,质感有些奇怪,不似血肉,倒像是被斩断的、失去了生命的木头。
汀婆的瞳孔,在这一刻,难以抑制地骤缩!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刀身上流转的霜白寒芒似乎也更盛了一分。但她没有再次挥刀,只是死死盯着他,以及他手中那颗“旧头”。
“老宝贝,”陈癸酉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还有些许无奈。他抛了抛手中的头颅,又接住,动作随意得像在玩一颗皮球,“你可别太小看我啊。”
他抬起新生头颅上的眼睛,看向她,那目光清澈,甚至带着点顽皮。“说到底,我曾是你男朋友,”他语气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怎么一见面,就二话不说要我的命呢?太伤人心了吧。”
汀婆迅速压下心头的惊骇。修行者与凡夫俗子已是云泥之别,她虽无师自通,但四年来感应天地,引气淬体,灵觉、力量、速度乃至对“非常”的感知,早已远超常人想象。眼前这景象固然诡谲,但万变不离其宗,纵有诡术,本质未变。不过是……比较难杀一些?
她刀尖微抬,一线霜白指向陈癸酉的眉心,语气比方才更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你都说了,是‘曾’。何况,以前的那个他,可不像你这般……”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吐出三个字,“油嘴滑舌。”
她手腕极为灵活地一转,那柄沉重的长刀在她掌心旋出一圈凛冽的、令人心悸的银色刀花,破开潮湿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看来,”她向前踏出半步,靛青旗袍的下摆纹丝不动,整个人的气息却骤然变得危险而锋利,如同她手中的刀,“得让姐姐重新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等、等等!停!刀下留人!”陈癸酉急忙将那颗旧头颅像扔烫手山芋般,远远抛向亭外漆黑的雨幕,同时双手高举,做出彻底投降的姿态,“我投降!我坦白!听我解释!”
他语速快得像爆豆子,生怕说慢一字,那霜白的刀锋就会再次吻上他的脖子——虽然似乎砍不死,但疼是真疼,而且那种身首分离的体验,绝不想再来一次。
“我也是刚‘醒’的!和你一样,就这几个月的事!”他飞快地说道,眼睛紧盯着汀婆握刀的手,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肌肉变化,“只不过我觉醒的……不是什么先天道体,是不死身!就……很难死掉那种!你看,刚砍了头,这不马上长出来了?”
他指了指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一脸“我很无辜,我只是比较耐打”的表情。
汀婆眉尖微蹙,手中长刀并未放下,但那迫人的杀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她看着陈癸酉,目光锐利如刀,似在思量他话语中的真假。不死身?这倒是闻所未闻。但方才那诡谲的再生场景,又实实在在地发生在眼前。是某种罕见的、与生机相关的诡异天赋?还是……
陈癸酉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心中默念:稳住,稳住,一定要蒙过去……我太想修仙了,这女人肯定有门路,不能就这么断了线索。
他现在空有不死之身,却无半点攻伐御敌之能,除了特别抗揍、恢复力诡异,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真动起手来,以这女人刚才那鬼神莫测的一刀,自己只会被当成沙包砍个成百上千次,毫无胜算,只有被凌虐的份。必须取得信任,或者至少,暂时稳住她。
“暂且信你吧。”汀婆忽然开口,神色似乎缓和了些许,手中长刀也微微垂下几寸。
陈癸酉心中一宽,悬着的心刚要落下。
下一瞬。
汀婆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狡黠的、与她平日沉静气质截然不同的弧度。
“——才怪呢。”
话音未落,刀光再起!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更厉!更决绝!
陈癸酉连念头都来不及转动,更别提躲闪或格挡。视野再次被那凄艳的霜白寒芒彻底填满,一股撕裂一切的力量临体。
不是横斩,是竖劈!
从头到脚,一道笔直的、冰冷的线划过意识。
然而,预想中被劈成两半倒地的场景并未发生。那被刀锋划过、理应分裂的躯体,在刀光掠过的瞬间,猛然炸开!
不是血肉横飞,而是炸裂成无数细密到极致的、猩红色的、仿佛有生命的光点粒子!如一场逆升的、无声的血色细雨,又像骤然爆开的、带着温热气息的红色尘雾,劈头盖脸,轻柔却又无可阻挡地拂过汀婆的周身,掠过她的发梢、脸颊、脖颈、手臂、衣袍……
那一瞬间,汀婆感到无数细碎到难以形容的触感,同时落在皮肤上。不是攻击,没有冲击力,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温柔与缱绻,像是最轻的羽毛拂过,又像是一个熟悉到骨子里、却久远到几乎遗忘的……拥抱。
温暖,依恋,转瞬即逝。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抱你了。”
血色粒子中,传来陈癸酉的声音。那声音有些模糊,有些失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又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真正的疲惫。
“先冷静一下。”
“后会有期。”
“哦对了——”声音渐渐飘远,仿佛粒子正在飞速消散,但最后几个字却格外清晰,带着他那特有的、略显轻佻的戏谑尾音,钻进她的耳朵:
“下次见面,请告诉我修仙的秘密?”
“老、宝、贝。”
最后一个称呼,被他用一种刻意拉长的、玩笑般的语调吐出,然后,彻底消散在亭外呼啸的风雨声中。
漫天的猩红粒子迅速黯淡、透明,化作无数萤火虫般的、微弱的莹红色光点,最终,彻底湮灭在潮湿冰凉的空气里,再无踪迹。
亭中,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除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于铁锈又带着点暖意的气息。
汀婆僵立原地,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靛青色的旗袍上,未沾染半点血污,洁净如初。那柄古朴的长刀仍握在手中,刀尖垂下,微微颤动。一滴凝聚在锋利刃口上的雨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缓缓滑落,“嗒”的一声,砸在亭子干燥的石板地面上,碎成更细小的水花,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亭外,雨声依旧,哗哗啦啦,无止无休,漠然地冲刷着山林栈道,仿佛方才亭内短暂而诡谲的交锋,只是一场幻觉。
她缓缓地、缓缓地收刀。刀身很长,收回的动作却不显滞涩,悄无声息地,那凛冽的霜白寒芒隐入暗沉的刀鞘之中。她走回石桌旁,坐下。
石桌上的茶杯还在,杯中茶水已凉透,不再有热气升起,茶叶沉在杯底,了无生气。
她望着陈癸酉消失的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只有被风吹进来的、几点冰凉的雨丝,落在石板地上,很快晕开不见。
良久。
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刚出口,就被亭外无尽的雨声吞没。
她伸手入袖,指尖触到那四张冰凉柔滑的蛤蟆金符。符箓安静地躺在暗袋里,带着某种恒定的、晦涩的凉意。
山风穿亭而过,带着湿冷的雨气,吹得烛火一阵猛烈的摇晃。
汀婆抬起眼,望向亭外更深的、被雨水笼罩的黑暗。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雨,下得更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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