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仙师

第40章 金色佳肴

  风豪呆立原地,手指微微发颤,直指那在粗瓷盆中兀自散发着金色光柱的萝卜丁。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温润的、近乎神异的质感,将周遭的空气都晕染得暖意融融,与这间略显简陋的农家堂屋格格不入。   “这…这什么情况?”他期期艾艾地问,嗓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眼前景象早已超出常理——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牛肉萝卜丁鲫鱼白菜汤,怎会生出这般异象?   陈癸酉却对那金光与同伴的惊诧浑不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手中竹筷尖端。那上面,正颤巍巍地夹着一块浸润了浓郁汤汁的【牛肉萝卜丁】。金辉渐渐收敛,没入深褐色的牛肉与半透明的萝卜之中,只余一缕难以言喻的醇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他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   那香味并非暴烈,却带着一种直抵魂魄深处的诱惑力,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搔刮着他味觉记忆最原始的边界。没有半分犹豫,陈癸酉将那块承载着金光的肉丁递到唇边,温热的触感透过筷子传来。下一秒,他张口将其吞入。   牙齿闭合的瞬间,丰沛的汁水猛地迸射开来,并非滚烫,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熨帖灵魂的温热。鲜嫩到极致的萝卜丁几乎无需用力,便在齿间化开,清甜中饱和着浓醇的牛肉精华。而那小块牛肉,纤维分明,却酥烂入味,每一丝肌理都饱吸了汤汁的魂魄。陈癸酉闭上眼睛,让那复合的、层次无比分明的味道在口腔中缓缓流淌,依恋地、细细地研磨,仿佛要用每一颗味蕾去铭刻这转瞬即逝的体验。最终,他近乎不舍地将其吞咽而下。   “啊——”   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逸出唇缝。   还是那个味道。不,比记忆中的更为圆融,更为透彻。鲜、香、醇、甘,四种基底味道完美交融,又随着咀嚼的节奏次第绽放。萝卜的清甜解了牛肉可能存在的微微腻感,而牛肉的厚重底蕴又托起了萝卜的轻盈,最终汇聚成一股暖流,自喉头滑入,旋即轰然散开,仿佛四肢百骸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浸泡在了以牛肉原汤为底的温泉之中。通体舒泰之余,竟真的生出一丝奇妙的感悟,仿佛自身与这食材本源、与孕育食材的天地自然,有了刹那的贯通。返璞归真,不外如是。   陈癸酉睁开眼,眸光清亮了些许,却依旧没说话,只是再次伸筷,探向那盆看似寻常的汤羹。   “那个…请问。”风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被美味诱惑而强行压下的尴尬与急切,“你那种…会发光的金色佳肴,到底是怎么夹到的?”   陈癸酉恍若未闻,筷子在盆中看似随意地一捞,又一块萝卜丁被夹起,只是这次并无金光。他毫不在意,送入口中,脸上依旧是沉浸的愉悦。风豪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睛却仍贼心不死地盯着汤盆。   蓦地!   又是一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金色光柱,自盆中某处“嗤”地一声冲天而起,约莫尺许高,光芒流转,映得围坐三人的面庞都染上了一层淡金。   这次,光芒的中心,是一小撮细嫩的、浸饱了汤汁的【鲫鱼白菜末】。   “哈哈哈哈哈!”坐在风豪旁边的崔虎突然放声大笑,声如洪钟,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他刻意转过头,那张棱角分明、颇具硬汉气息的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风豪分明读出了三分的讥诮,两分的凉薄,还有五分的、看好戏般的漫不经心。   “风兄,莫要惊疑,这定是巧合,运气罢了。”崔虎说着,目光却紧随着那团金光。待金光如同被食材吸收般缓缓散去,露出其下鲜美诱人的鱼蓉菜末,他眼角瞟了瞟已经开始夹第二块萝卜丁的陈癸酉——见对方安然无恙,甚至颇为享受——这才暗自定了定神。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从容不迫,伸出筷子,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稳重,夹起了那撮引发异象的【鲫鱼白菜末】。动作小心,仿佛夹着的不是食物,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缓缓送入口中。   寂静。   短暂的、不足一息的寂静之后——   “啊~~嗯~~”   一道与他粗犷外形截然不同的、婉转绵长、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颤音与满足感的呻吟,毫无预兆地从崔虎口中迸发出来!那声音里的愉悦、陶醉、乃至一丝羞耻的释放感,是如此赤裸裸,如此不加掩饰,瞬间将他平日树立起的硬汉形象击得粉碎,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碎得拾都拾不起来。   堂屋内的空气,在这一声呻吟之后,彻底凝固了。   正准备下筷的风豪,动作僵在半空,筷子尖端微微颤抖。   就连一直淡定吃喝的陈癸酉,夹菜的手也顿了顿。   两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缓缓地、带着极致的愕然与呆滞,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源头——崔虎。   只见这位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正微仰着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竟然在轻颤。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弥漫着绝非他该有的、近乎迷离的潮红与沉醉。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正无意识地、缓慢地、充满怜爱般地……抚摸着自己那厚实健硕的胸大肌!手指甚至还在结实的肌理上轻轻打着圈!   画面之诡异,冲击之强烈,让风豪瞬间起了一身白毛汗,陈癸酉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喂!喂!崔虎!醒醒!你他娘的怎么了?没事吧?!”风豪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挣脱,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奇菜肴,而是无边的尴尬欲死!他头皮发麻,脸颊滚烫,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再给这丢人现眼的家伙填上土!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拽住崔虎的衣袖,用力拉扯,压低的声音因为羞愤而扭曲:“阿婆!阿婆是不是在这菜里下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崔虎!崔虎你回话!”   然而,崔虎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对风豪的抓狂毫无所觉。他依旧闭着眼,沉醉在无边的味觉幻境中,用一种低沉而缓慢的、带着奇异韵律的骚浪语气,开始了他的“品鉴”:   “这…这的确是牛肉的香味…但与之前吃到的几块,截然不同…”他微微摇头,仿佛在品味着世间最精妙的哲理,“这是属于…顶级范畴的、殿堂级的享受…这是多么庄严…而又无比华丽的甘甜啊…”   风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拽着崔虎袖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崔虎恍然未觉,继续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吟咏:“这味道…仿佛温柔的波涛,一层,又一层…优雅地席卷而来…在口中涤荡…却又层次分明…牛肉那深沉浓郁的香气…渐渐散去之后…涌上来的…竟是如此清澈的、属于萝卜的田园甘甜…简直…缤纷无比…引人入胜的浓郁口感…在口腔中…绽放…”   “啪嗒。”风豪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拽着崔虎袖子的手,整张俊脸已经黑如锅底,额角的青筋开始不祥地跳动。他内心早已是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盖他娘的!玩尬的是吧!崔虎你个王八犊子!你能不能当着别人的面给我留点面子?!啊?!   你看看你这身板!壮的跟头远古莽荒钻出来的牲口似的!非要玩这死出?!   拜托!这他娘的一点都不“反差萌”好不好!只有惊悚!只有恐怖!   都是自己人啊兄弟!你放过我吧!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求求你别开腔了!   太辣眼睛了!太恶心了!有毛病吧!吃个菜而已,你至于骚成这样?还他娘的评价上了!用这种语气?!   风豪内心疯狂咆哮,表面却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又化为极致的羞愤,让他猛地将脸深深埋进了自己撑在桌面的臂弯里。肩膀,在微微颤抖。遇人不淑!真是遇人不淑!下次就算这菜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他也绝不再带崔虎这厮一起!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了然与某种微妙愉悦感的轻笑响起。   风豪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从凌乱的发丝间看过去——是陈癸酉。那个在他眼里同样不太正常的家伙。   陈癸酉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食物,拿起粗陶碗喝了口水,才看向风豪,嘴角那抹弧度透着几分邪气,几分得意:“小伙子,这很正常。”   正常?正常个鬼!你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当然觉得正常了!风豪内心疯狂吐槽,却因过度羞愤而一时失语。   只听陈癸酉继续用那种带着蛊惑意味的语调,慢悠悠地道:“也不看看,这是谁煮出来的饭菜。”   他目光扫过依旧沉浸在余韵中、满脸潮红抚摸胸肌的崔虎,又看了看那盆已少了些许,却依旧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豪与傲然。   “仅仅只是展露出…这样的表现,”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觉得“这样的表现”已足够含蓄,“已经足以说明,崔虎兄弟的意志力,远超常人了。”   “身而为人,保持心性的通畅圆融,与修士追求境界修为的精进,同等重要。”陈癸酉的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说服力,仿佛在陈述天地至理,“某些时刻,心性的锤炼与释放,甚至比单纯法力的增长,更为关键。压抑本性,才是修行大忌。”   少在那好为人师了!风豪心中怒吼。他现在哪有心思考虑什么修行至理、心性圆融?他只想让崔虎立刻马上恢复正常,或者自己立刻马上从这尴尬到令人窒息的气氛中消失!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额头上血管突突直跳,活脱脱像要演一出现实版的“多弗朗明哥の愤怒”。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风豪在桌子底下,猛地伸出脚,对准崔虎的小腿,快、准、狠地连戳了四下!   “哥们…哥!崔大哥!算我求你了!”风豪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低三下四,带着绝望的恳求,“别说了!真的,求你别再说了!都是自己人啊!崔虎!你别吃了!我…我真的害怕!!”   他害怕崔虎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骚话,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拔剑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连同这盆邪门的汤一起劈了!   然而,崔虎依旧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美食世界里,对风豪的“暴力劝阻”和“精神哀求”置若罔闻。他抚摸胸肌的手终于停下,转而双手捧心(字面意义),用一种更加飘忽、更加沉醉的语调继续道:   “啊~~我感觉到…我体内沉寂的血液,开始沸腾,开始歌唱…我好像…聆听到了生命本源那欢愉的回响…这优雅与甘甜交织的独特滋味…真可谓是…人间至味…是穷极想象也无法触及的巅峰…这才是…能为我这枯燥修行人生…带来真正幸福与启迪的…美味…佳肴…啊…”   “咯…咯咯…”   那是风豪在桌子下面,一双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出的、不堪重负的脆响。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崔虎在那摇头晃脑、口吐莲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毁灭吧,赶紧的,累了”的冰冷气息。与陈癸酉那副“孺子可教,深得吾心”的欣慰表情,形成了惨烈到极致的对比。   你是懂欣赏的。陈癸酉看向崔虎的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所以,无需压抑,请继续酣畅淋漓地释放吧,哥们。他悠然地夹起一片白菜,放入口中。从前身残留的记忆碎片里,他依稀窥见,自己当初第一次品尝到这味道时,那失态的模样,比之眼前的崔虎,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嗯,如此看来,崔虎兄弟,定力还算不错。   崔虎的“美食颂歌”与沉浸式体验并未立刻停止。他时而低吟,时而慨叹,时而用极其细腻(且骚气)的词汇描述着味蕾的每一分变化,时而又陷入无声的、只有面部表情在剧烈运动的沉醉。整整两分半钟,在这对风豪而言无比漫长、度秒如年的两分半钟里,崔虎完美诠释了何为“忘我”。   终于,那令人坐立难安的声音和动作,逐渐平息。   崔虎长长地、无比舒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郁多年的浊气一并吐出。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明,甚至还带着几分悟道般的透彻光彩,脸上那可疑的潮红也迅速褪去,恢复了往日的古铜色。他神清气爽地看着眼前那盆已经下去一小半的【牛肉萝卜丁鲫鱼白菜汤】,伸出大手抹了把脸,朗声赞叹,声若洪钟:   “好!好啊!这菜肴味道绝顶!痛快!我崔虎好久没有这般通透的体验了!记得上次吃得如此畅快淋漓…嗯,好像还是在上次!”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看向面色僵硬的风豪和表情微妙的陈癸酉,抱了抱拳,动作豪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兄弟!一不小心光顾着享受这人间至味,有些忘形,真是失礼了!莫怪,莫怪啊!”   见他眼神清明,言语正常,那副让人头皮发麻的“魅魔”形态终于彻底褪去,全场(其实也就风豪)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精神弦,终于“嘣”地一声,松弛了下来。风豪懈了力般,后背微微垮下,也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真是盖了帽了!风豪内心余悸未消,疯狂吐槽。这个bi,真够不要脸的!自己一个人忘情发骚,害得我差点当场自绝经脉!现在倒好,抹把脸就装傻充愣,当没事人儿了?!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足足四下,整张俊脸僵硬得如同带了石膏面具,眼神死寂地看着崔虎那副“豪迈坦荡”的样子。   我剑呢?!我四十米长的剑气呢?!是不是该让这厮清醒清醒?!   一股凌厉而躁动的剑气,不受控制地从风豪周身隐隐升腾,衣袂无风自动,桌面上的碗筷开始微微震颤,发出细碎的磕碰声。他的一只手,缓缓移向一直靠在桌边的剑鞘……   就在这“血溅五步”的杀气即将凝成实质的前一瞬——   “嗝。”   一声满足的、轻微的饱嗝响起。   只见吃饱喝足、一脸惬意的陈癸酉,仿佛对桌上骤然紧张的气氛毫无所觉,他施施然起身,动作自然流畅,顺手还推开了自己坐着的木椅。椅子腿与不甚平整的泥土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略显刺耳的响动。   这声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即将爆发的剑气力场。   风豪凝聚的气息微微一滞。   陈癸酉仿佛只是吃饱了要活动一下,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响,然后便踱着步子,徜徉(风豪觉得那步伐简直可以称得上“嘚瑟”)着朝屋后走去,大约是去寻煮出这盆“魔汤”的汀婆了。   盯着陈癸酉身影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把被推开、空空如也的椅子,风豪周身那躁动的剑气,终究是缓缓平息了下去。他黑着脸,重新坐稳,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依旧有些发白。   崔虎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刚才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脸上的豪迈笑意收敛,忽然变得格外严肃,浓眉蹙起,转头看向沉默不语、浑身低气压的风豪,沉声道:   “风兄,不过话说回来…”他摩挲着自己刚硬的下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你有没有觉得…陈癸酉这小子,有点古怪?不只是这饭菜…是他这个人。我总觉得…他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说…听说过?”   崔虎努力回忆着,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一闪而逝的模糊印象。“尤其是他刚才说话的神态,还有吃菜时那种…淡定里透着古怪享受的样子…我肯定在哪见过类似的人,或者…类似的记载?”   他说完,便用探究的目光,看向风豪,等待着同伴的回应。   然而,风豪却依旧沉默着,微微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盆香气愈发勾魂夺魄的汤,对崔虎的话恍若未闻。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只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盆中,汤汁浓白,几块萝卜丁半沉半浮,些许奶白色的鲫鱼蓉和翠绿的白菜碎点缀其间,散发着最质朴,却又最致命的诱惑。   金光,似乎已经有一会儿没出现了。   也许,刚才真的只是巧合?运气?   也许……   崔虎等了片刻,不见回应,正想再开口询问。   骤然间!   第三道金色光柱,毫无预兆地,再次从汤盆中“嗤”地一声,冲天而起!光芒柔和却坚定,将风豪低垂的脸庞映照得一片金辉!   那光芒的中心,赫然是一块比之前更大些、炖煮得晶莹剔透的【萝卜丁】,上面还巧妙地粘连着几缕酥烂的牛肉丝和一点乳白的鲫鱼蓉。   风豪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似乎终于被那金光,或者说被那金光代表的、无与伦比的香气,彻底击溃了某道防线。   他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甚至带出了一丝残影。方才所有的尴尬、羞愤、吐槽、乃至对崔虎的杀意,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的眼中,只剩下那团金光,以及金光下,诱人到极致的菜肴。   竹筷破空,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那块沐浴金光的、集合了三种精华的“珍宝”。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悲壮的决绝,风豪将其迅速送入了自己口中。   金光在他唇齿闭合的刹那,没入消失。   寂静。   大约半次呼吸的寂静。   然后——   “嗯~~”   一道与崔虎之前相比,婉转曲折毫不逊色,甚至因嗓音的清越而更添几分穿透力的呻吟,从风豪喉中逸出。他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瞬间扩散,又急速收缩,脸上迅速涌起一片比崔虎刚才更甚的、鲜艳欲滴的潮红!   “这…这…”   他仿佛不敢置信,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极致震撼与狂喜,先前所有关于“形象”、“面子”、“尴尬”的顾虑,此刻被口腔中爆炸的味觉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风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颤音,在小小的堂屋内回荡。他一手捂住半边脸,指缝间露出的眼睛水光潋滟,仿佛激动得要哭出来。   “这萝卜丁的表层…完美裹挟着一层醇厚到极致的、源自鲫鱼的奶香与鲜美!”他语速极快,却又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情感,“而内里…内里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新鲜味道!是田园的清新!是阳光雨露的精华!”   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挥舞着,仿佛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味觉体验。   “香糯的萝卜口感,如同最温柔的云端…加上鲜美的、一丝一丝在舌尖化开的牛肉味纤维,那种扎实的、充满力量的肉感…还有那若隐若现、提点一切的鲫鱼甘醇…”   风豪完全沉浸了进去,面色潮红,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徊,如同在吟诵一首癫狂的赞美诗:   “完美的搭配!天衣无缝的融合!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这是艺术!是造化!是直击灵魂的…恩赐啊——!!”   音响般的嚎叫,再次于这间朴素的农家堂屋内,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刚刚恢复正常的崔虎,此刻嘴巴微张,看着瞬间进入“状态”、甚至犹有过之的同伴,那张硬汉脸上,先是愕然,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理解”、“欣慰”、“找到同道”的复杂表情,缓缓浮现。   他摸了摸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呵,看来,这盆汤的魔力,无人能幸免。   屋后的厨房门口,陈癸酉不知何时已静静倚在门边。他手里拿着一根新鲜的、水灵灵的黄瓜,正“咔嚓”咬了一口,慢悠悠地嚼着。清澈的目光掠过堂屋内“原形毕露”、沉浸在美食幻境中不可自拔的两人,又看向灶台边,那位正背对着他,用蒲扇轻轻扇着小火炉,身影佝偻而平静的汀婆。   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更深了。   院子里,老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窃笑着这人间烟火中,一点微不足道、却又真实无比的“奇迹”。   盆中的汤,还剩下一小半,热气袅袅,香气依旧。而那偶尔,还会骤然亮起的、柔和的金色光柱,似乎预示着,这场关于美味与“真我”的宴席,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