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仙师

第25章 病号9527

  雪茄燃至尽头,橙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挣扎着闪烁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袅袅上升,融入深渊永恒的黑暗,消散无踪。   指间只余下一截灰白冰冷的烟蒂,余温在指缝间迅速流失,最终与周围的寒气融为一体。   苏富屈指一弹,那截烟蒂划出一道不起眼的弧线,飞向深渊更深的角落。或许力道太大,或许那黑暗太过浓稠,竟未传来任何落地的声响,仿佛被寂静本身吞噬了。   ……   太空深处,一艘造型流畅的私人飞行舰艇正以巡航模式无声滑行。   主驾驶舱内,【巨兽】吉尔伽美什·伊欧斯——如今已成为一名沉稳的驾驶员——正专注于面前复杂的星图与仪表。他宽阔的背影如同一堵沉默的墙,守护着身后的空间。   在他身后,隔着一道顶级隔音材质打造的舱壁,是奢华而私密的后座舱。   此刻,那里正隐隐传来一种压抑的、断续的抽泣声。声音很轻,被隔音层滤去了大半,但凭借超凡者敏锐的感知,以及声音在舰艇内部结构分子间传递的微弱振动,吉尔伽美什依旧能隐约捕捉到那非同寻常的凄凉与悲痛。   那是他的老板,陈潮。   这位在他印象中永远优雅、矜贵、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敬仰的男人,此刻竟……在哭泣。   吉尔伽美什握着操纵杆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从未见过老板这般失态。究竟是何等沉重、何等不为人知的往事,能让这样一位人物卸下所有防御,流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即便是看似拥有一切的人,心底或许也藏着无法愈合的伤口,背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重担。   “老板……”他在心中默念,眼神变得无比坚定,“请尽情宣泄吧。男人哭吧,不是罪。”   “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调整了一下航向,目光锐利地扫过舷窗外无垠的星空,“您的安全,由我守护。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打扰到您此刻的宁静。”   “好想……好想为您分担哪怕一点点痛苦啊。”   后座舱内。   美轮美奂的装饰,柔和的氛围灯光,昂贵的星际皮革座椅……一切都透着极致的奢华与舒适。然而,坐在其中的陈潮,却与这环境格格不入。他刚刚结束了情绪的宣泄,正从身旁一个镶嵌着细碎宝石的黄金手帕盒中,抽出一方触感无比柔滑的雪白手帕。   他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优雅,仔细擦拭着脸上泪痕与狼狈。镜片后的眼睛微微泛红,但眼神已重新变得深邃平静。   “这样的我……真是一点也不优雅呢。”他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观众,低声自嘲了一句。   随即,他极其自然地用手帕捂住口鼻,用力擤了一下,将那些与泪水相伴的鼻涕清理干净。然后,他将用过的手帕随手扔进旁边一个设计精巧、泛着微光的“碎圾箱”。手帕落入的瞬间,箱体内部亮起温和的白光,无声无息地将其分解、转化,为舰艇的备用能源系统补充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能量。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残留的情绪彻底压下。接着,他伸手,按下了座椅扶手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由碎钻与微量黄金镶嵌而成的按钮。按钮上,刻着一个古体的【展】字。   嗡——   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对面舱壁的一部分,厚重的帷幕向两侧缓缓、平稳地滑开,如同舞台拉开序幕。   帷幕之后,并非舷窗外的星空,而是一个高达十余米、通体由某种暗金色合金打造的巨型立体展览架。架身线条冷硬,却又在细节处雕刻着繁复而华丽的花纹,如同祭祀古代神祇的圣坛。   而陈列其上的“展品”,足以让任何见到的人瞬间血液冻结,头皮发麻。   那是一颗颗经过特殊处理、依旧保持着生前部分特征、被精心摆放的头颅骨。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展览架一层层的格位上,每一颗下方,都有一个与之对应的、由暗红色物质镌刻的名牌。那暗红,并非油漆,仔细观察,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极其微弱却纯粹的能量波动——那是它们主人生前的鲜血。   展览架最上层,第一格,摆放着一颗轮廓刚毅、眉心处有一道天然裂痕的头骨,名牌上书:【颜圣骑】斯摩格·杰克。   中间层,最显眼的位置,一颗头骨格外硕大,骨骼呈现出不正常的暗金色,仿佛被烈焰反复灼烧,又似金属浇筑,名牌是:【狂圣骑】哈马拜斯·库朗。   最底层,末尾一格,则是一颗相对秀气、甚至带着一丝忧郁弧度的头骨,名牌为:【悲圣骑】阿布萨罗姆·戴维。   粗略扫过,这样的头颅骨,足有一百零八颗。整整一百零八位【圣骑士】,他们的头颅,成了这奢华舱室中最诡异、最令人胆寒的收藏。   而在展览架前方的虚空中,那柄名为【金箍棒】的灭世重器,正被无形的反重力场静静托浮着。暗金色的棒身流转着内敛的光华,仿佛因为“见到”这些熟悉的“战利品”,又或是感知到主人陈潮的情绪,而隐隐散发着兴奋的微光。   ……   深渊底部,烛火早已熄灭,唯有永恒的黑暗。   陈癸酉听完了苏富讲述的漫长、曲折、充满血与火、背叛与牺牲、大义与私仇的故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心底如同被打翻的调味瓶,酸甜苦辣咸,百味杂陈,最后都化为一团难以言喻的滞重。   原来……原来那个看似冷漠、总是缺席的父亲,那些年并非在逍遥享乐,也并非彻底遗忘了他。   他每天都在猎杀。在星海间穿梭,在血火中行走,将那些曾带给他丧妻之痛、带给无数人家破人亡的【圣骑士】,一个个找出来,终结掉。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进行着一场跨越星域、不死不休的私人复仇。   难怪……难怪他总是见不到他。难怪那些冰冷的转账红包背后,是更加冰冷的杀意与更深的孤独。   想到此,一种名为“自私”的委屈与酸楚涌上心头,化作冰凉的泪水,悄然滑落。他终究只是个渴望父母陪伴的孩子,渴望寻常家庭的温暖,渴望在别人异样或同情的目光中,能挺直腰板说“我也有家”。   苏富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扰。他默默转过身,高大的背影没入旁边更浓的黑暗。几秒后,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弱的红光,雪茄特有的、醇厚中带着辛辣的淡淡香气,再次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陈癸酉喃喃低语,想起古籍中的这句话。天地对待万物一视同仁,从无偏爱。他的渴望,他的孤独,他的痛苦,在这浩瀚宇宙、无尽纷争面前,或许渺小得不值一提。   宿命。   这个词忽然跳入他的脑海。   或许,这就是他与父亲都无法逃脱的宿命。一个在明处承受失去与成长的阵痛,一个在暗处以血与火书写复仇的篇章。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却因血脉与仇恨,被死死纠缠在一起。   “啊……或许,这就是宿命吧。”他低声说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什么。心中那股郁结的怨气与委屈,竟奇异地开始松动、消散。一种近乎通透的“理解”,如同穿透乌云的微光,照进了他混乱的心绪。   他开始尝试去理解那个名为“父亲”的、复杂而沉重的存在。   “好帅呢……”他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喟叹。这声叹息无关崇拜,更像是一种对某种极致、决绝、甚至偏执的生存姿态的复杂感慨。   然而——   滋——滋滋——滋滋滋——!!!   熟悉的、尖锐的、仿佛要撕裂灵魂的电流噪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精神世界深处轰然炸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狂暴!   “呃啊——!!!”   陈癸酉痛苦地抱住头颅,发出压抑的惨嚎,整个人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倒向冰冷的地面。坚硬如铁的岩石地面,被他因痛苦而无意识爆发的力量碾压、揉搓,瞬间化作齑粉,如同被磨盘碾过的豆粉,簌簌散开。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靠近。   苏富从黑暗中走出,嘴里叼着新点燃的雪茄,蹲在痛苦挣扎的陈癸酉面前。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探究,语气是惯有的、似乎对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随意:   “你这个症状……持续多久了?”   “不……不久……”陈癸酉从牙缝里挤出回答,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就……最近……在一个……奇怪的梦之后……”   他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苏富,里面充满了对解脱的渴望:“你……有办法吗?”   “或许有吧。”苏富吐出一个烟圈,烟雾在昏暗中盘旋,“你老爸,为了感谢我当初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忙’,实现了我一个小愿望。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座很有‘历史感’的……嗯,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属于研究者的狂热:“它表面是座病院,实际上……是我为了能继续安心研究‘超凡者’这个迷人课题,而专门建造的‘平台’。”   “这么多年下来,被我亲手解剖、切片、观察、分析过的超凡者……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不错,“我这人没啥别的爱好,就喜欢琢磨这个。没办法,天性如此,拦不住的。”   “我那里,有从各种‘样本’身上提取、分析、逆向推导,甚至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类似’的超凡药剂。数量不少,花样挺多。或许……有那么一两种,能对你的情况起点作用。”   他俯下身,凑近陈癸酉,雪茄的味道混合着深渊的寒气扑面而来。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混合了科学探究、好奇以及某种更深邃东西的光芒:   “怎么样?有兴趣……加入我的‘病院’吗?”   “我可以,义务地,为你提供‘免费治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介于调侃与坦诚之间的古怪笑容:   “当然……不保命呦。”   听着苏富这带着黑色幽默的话语,陈癸酉不知为何,感觉那噬魂蚀骨的剧痛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或许是因为注意力被转移,或许是因为对方那副“死马当活马医、后果自负”的坦率态度,反而让他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身。眼神在剧痛中强行凝聚,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疯狂:   “保命……我还不去。”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不保命……我才有兴趣。”   他努力挺直脊背,尽管身体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那么……接下来……我的身体……就拜托你……”   话未说完,刚刚站直的身体猛然一僵,眼前最后的光亮被无边的黑暗吞噬。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如同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碎石与尘埃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中的气泡,缓缓上浮,挣脱虚无的包裹。   微长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陈癸酉从深沉的昏厥中苏醒,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躺在一张异常舒适的软床上。床垫的弹性和支撑力恰到好处,完美贴合着他身体的每一处曲线,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枕头的高度和柔软度也无可挑剔,稳稳地承托着脖颈,没有一丝不适。整个身体被妥帖地包裹、承托,舒适得让人几乎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生出就此长眠不醒的惰性。   而最让他感到近乎幸福的,是精神世界里那如跗骨之蛆、折磨他许久的尖锐电流噪音……消失了。   一片宁静。真正的、久违的宁静。   他转动还有些滞涩的眼珠,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不算大但非常整洁的房间,墙壁刷着干净到反光的白漆,一尘不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又混合了某种宁神香气的味道。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不知何时被换上了一套浅蓝色的、类似病号服但质地更为柔软顺滑的制服。胸口的位置,缝制着一个类似工牌的白色布标,上面用标准的宋体、加粗的字样,印着一串数字:   9527   “9527。”一个刻意放得柔和、甚至有些不太自然的女声在床边响起。   陈癸酉循声望去。一位穿着标准护士服、相貌平平但身材匀称、气质温顺的年轻女性站在那里。她的笑容很标准,带着职业性的关怀。   “你醒了。”女护士走到床边,依旧用那种刻意温柔的语调说道,“院长让我来问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癸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望向紧闭的房门,语气里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仿佛寻找依靠般的询问:   “他呢?”   这个“他”,自然是指苏富。   女护士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微笑着解释:“院长说他有事要出去几天,暂时不在院里。这几天由我负责照顾你。你安心在这里休养,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跟我说。”   她侧过身,用手指向陈癸酉身后病床靠着的窗户方向:“只需要拉一下你身后的那个铃铛,我就会知道了。”   陈癸酉微微侧身,向后看去。   窗户是关着的,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或许是建筑遮挡)。在窗户的一侧,悬挂着一个造型颇为精美的玻璃风铃。晶莹剔透的玻璃管在透过窗玻璃的微弱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一根洁白的丝绳将它稳稳系在窗框上。风铃下方,垂落着几缕黑色的精致流苏。   而在流苏末端,还系着一张小小的、裁剪成云朵形状的白色卡片。卡片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风铃响,故人归,我在等风起,也在等你回」   字迹透着一种宁静的期盼。   “谢谢。”陈癸酉收回目光,礼貌地对护士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清澈,带着刚醒来不久的水汽,以及一种未经世事的、略显懵懂的“愚蠢”光芒,配上他俊秀却苍白的脸庞,像极了一个初入社会、对未来既好奇又无措的大学生。   护士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没再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动作极轻地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里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真是一位……温柔的女士呢。”陈癸酉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温柔的人,舒适到令人懈怠的环境,终于恢复宁静、不再有杂音的精神世界,以及身体深处传来的、因为长久紧绷后骤然放松而产生的、如同潮水般涌上的深沉睡意……   所有“睡觉”的条件,似乎都完美达成了。   他重新躺好,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深地陷入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褥之中。温暖的包裹感从四面八方传来,驱散了最后一丝从深渊带来的寒意。   眼皮越来越沉重,意识如同浸入温水中的羽毛,缓缓下沉。   他顺从了这股本能。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淡、极放松的弧度。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带着这份久违的、奢侈的安宁感,他沉入了无梦的、深甜的黑暗之中。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依旧,那串玻璃风铃静静悬挂,流苏与卡片纹丝不动。   仿佛在等待一阵永远也不会吹来的风,或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归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