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川地藏·山门】
夕阳早已沉入山脊,夜色如墨般浸染天地。一弯冷月悄然攀上天幕,将清辉淡淡洒向人间。
几名西装壮汉横七竖八倒在林边,不知是昏迷还是已无生机。一队四人悄无声息地绕过他们,借着夜色掩入山中。
队伍里,须发花白的单祁走在最前,对这片山路颇为熟稔。中年壮汉裴钱紧随其后,肌肉贲张,是队伍里最强的战力。年轻纨绔江临一手揽着同行的少妇兰洁,一手提着盏昏暗油灯,脚步略显虚浮。
踏入【修川地藏】地界,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在外头,只漏下几缕微弱光斑。腐叶与湿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小径幽深曲折,踩上去尽是滑腻的青苔。
兰洁穿着网袜的长腿在昏光下白得晃眼,她紧紧依偎在江临身侧,每一次夜鸟啼鸣都让她浑身轻颤——那张原本高冷的脸庞此刻写满惊惧,宛如受惊的幼鹿。
走在前头的单祁频频回首,美其名曰确认队伍是否跟上,目光却总黏在兰洁身上游移。那眼神里的贪欲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已在脑中将她剥净千百回。
裴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是江临花百万星际币雇来的保镖,此刻看似随意走在江临与兰洁周围,实则全身戒备,尤其盯紧那举止猥琐的老头。
“单向导真是宝刀未老,”裴钱笑着搭话,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奉承,“这般山路走起来气都不喘,年轻时必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单祁顶着一圈稀疏的白发,中间头皮锃亮,身上套着洗得发白的汗衫短裤,脚下一双蓝色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听见有人捧场,他顿时来了精神,尤其余光瞥见兰洁低垂的侧脸,更是挺了挺佝偻的背。
“年轻人有眼光!”他压低嗓音,故作神秘,“老夫年轻时可是练过真功夫的,那持久力……啧啧。上次有个和你年纪差不多的后生想跟我过招,嘿,自己先累趴了,我连大气都不喘!”
“也就你没见识。”江临冷冷插了一句,手臂将兰洁搂得更紧。少女柔软的胸脯被挤压得愈发醒目,单祁看得眼都直了。
江临心中冷笑:老东西,找死。
一行人各怀鬼胎,在虚伪的交谈中穿过一条又一条崎岖小径,最终抵达一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明明空无一人,却隐约传来对话声。
“那小子还要站多久?挡着月亮了。没有满月佐酒,滋味可少了一半。”
“美酒映月,愈饮愈悦……这道理他难道不懂?”
说话的人似乎有同伴在侧,却始终沉默。前者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絮叨着。
“真是疯了。”
“求死不得,或许死亡才是他的解脱。可我还是不懂,何必执着至此。”
“越是强大的超凡者,内心往往越脆弱……否则,你这地方也没存在必要了。”另一人终于开口,声线平静。
“也是。”
话音方落,空地上空气忽然泛起涟漪,如水面被投入石子。一座巨大的建筑轮廓缓缓浮现,最终凝实——那并非想象中仙气缭绕的殿宇,而是一栋破败不堪的高楼。
墙体斑驳,露出内里灰暗的砖石。四周铁栏锈蚀断裂,像被啃剩的骨架。门上歪斜挂着一块木牌,字迹漫漶,勉强能辨出“银河第一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字样。
楼高九十五层,如一把漆黑的巨剑直插云霄,将四人衬得渺如蝼蚁。
楼前摆着一张简陋木桌,两盏青花瓷酒壶,一碟花生米,一碟卤味,还有一盘微微蠕动的章鱼触须。桌旁两张小马扎上,各坐一名西装革履、戴着无框眼镜的男子。
左侧那人隐在阴影里,手持酒樽,指节比女子还要白皙,举止斯文优雅。右侧那人沐在月光下,仰首望月,浑身透着高智而矜贵的气息。
江临一见,猛地推开怀中的兰洁,急切地整理衣袍,快步上前——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
“仙人!我终于见到仙人了!求您收我为徒,我定会刻苦修行,不负仙缘!”
他来此的目的,本就是寻仙访道。传闻【修川地藏】镇压着可怖邪祟,而镇守此地者,乃隐世高人。为此他不惜重金聘来向导单祁,却不知此处并非仙境,只有一座陈旧的精神病院。
方才的空间涟漪,亦不过是特殊光线下的幻象。
这里有的,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林中,几十双幽绿的眼骤然亮起。
沙沙……沙……
脚步声混在落叶中,轻而迅捷。偶尔响起一声枯枝断裂的微响。
裴钱最先察觉,转身欲掏枪,却已太迟。
一道巨大的黑影扑来——是超凡藏獒,血口怒张,利齿如锯。咔嚓一声,裴钱握枪的左手被齐腕咬断!
他惨叫着倒地,眼睁睁看着鲜血从断腕喷涌,恐惧如冰水灌顶。
“救我……我不想死……!”
转头望向同伴,却见更骇人的景象:数头十米级的巨獒正在分食单祁与兰洁的躯体。二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血肉模糊。
鲜血迅速流失,裴钱面色惨白如纸。
“为何……见死不救……”
“衣冠……禽兽……”
喘息声逼近,巨大的獒口咬断了他的脖颈。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瞥见那两位西装绅士仍在品酒赏月,仿佛一切与己无关。
以及……病院旁那座由白骨垒成的山。
数息之间,四人皆成獒口亡魂,只剩散落的白骨与碎布。唯有兰洁一件蕾丝内搭,在巨力撕扯中被甩至远处树梢,孤零零挂着。
獒群退去,血腥味淡淡飘散。
左侧男子抿了口酒,蹙眉。
“这些渣滓,死了还要污我这酒香。”他放下酒樽,又恢复温文之态,轻声道:“家人们,出来洗地吧。”
精神病院的大门吱呀打开,一道道瘦长身影鱼贯而出。他们皆穿着统一的蓝色病服,胸前绣着编号,手中提着水桶拖布。
无人言语,只默默冲洗。不到一刻钟,草地上血迹尽去,只余草根处些许暗沉水痕,混在湿泥里难以辨认。白骨被扔上骨山,成为新的垒石。
人间惨剧,就此抹去痕迹。
远在【修川地藏】之巅,一人负手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踏巅望尘,众生生死,本与他无关。
——除非,作恶者是他的血亲。
“抱歉了,父亲。”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黯芒。
“我得管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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