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仙师

第12章 叶翔师兄

  扑通——扑通——   沉稳、有力,如同复苏的引擎。   “真是……不得了。”   叶翔僵在原地,满头银发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眼。那双细长的柳叶眼此刻瞪得极大,眼白里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眼周的阴影浓重如墨,脸上的皱纹因震惊而扭曲。他微微张着嘴,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森然的白,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雷霆劈中,凝固在擂台边缘。   “喂——!世界第一呦!!”   他猛地回过神,前一秒还暮气沉沉的脸,瞬间鲜活起来。瞳孔深处骤然燃起光亮,如同两簇被重新点燃的火焰。他忍不住高举手臂,朝着空荡的观众席——又或者,朝着某个遥远的存在——用尽全力嘶喊出声:   “你看到了吗?!!”   声音里载满了近乎狂喜的亢奋,穿透寂静的场馆。   “这小子的‘成长性’……远在你之上啊!”   “他将代表我——不,是代表我们——超越你!!”   “成为新的……世界第一武王!!!”   他的眼神沉定如锚,瞳孔里却跃动着流动的星辰,明亮、炽热,仿佛将整片星海都揉进了眼底,亮得令人无法逼视。   擂台上。   叶翔那尖锐的嘶喊,如同利刺,将陈癸酉从混沌的深渊边缘猛然拽回。   眼皮,颤动了一下。   缓缓睁开。   模糊的世界如同浸水的油画,慢慢显露出轮廓。重影交错,逐渐归于清晰。   他再次……拥抱了这个世界。   耳中,叶翔话语里的不甘、振奋、某种近乎执念的期待,如同滚烫的铁水,钻入血管,沁透灵魂。   于是,他苏醒了。   他想撑起身体,却发现——意料中那酣战过后应有的、撕裂般的酸痛与疲惫,并未出现。   仿佛那场燃尽生命的死斗,只是一场梦。   “……睡了一觉?”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摊开双掌,仔细审视。皮肤完好,肌肉饱满,甚至能感受到血液在皮下奔流时,那更加蓬勃、更加汹涌的力量。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叶翔,以及场边所有的教练、裁判,正以同一种近乎凝固的、目瞪口呆的表情,死死盯着他。   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皮肤上,更刺进他的精神深处,带来一阵紧绷的、近乎过敏的不适。   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注视,他望向叶翔,声音平静,却清晰地飘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我赢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为什么……不去看他一眼。”   倚靠在围绳上的叶翔,缓缓直起身。他脸上的激动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近乎麻木的平静。声音很淡,不带任何情感,如同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然。我一向……言出必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回忆。   “要说原因……”   “诚然,当时……是因为深恶痛绝。”   “我恨他。恨他为什么……要在那种神圣的擂台上放水。”   “他侮辱、玷污了我心中最干净的武台。所以……我无法原谅他。”   叶翔的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像我这样的男人……真正的战斗,不需要施舍,不需要敷衍的拳头。”   “所以,自那以后……我选择了离开。远离那个地方,远离那个人。”   思绪沉入深处,他脸上的平静骤然破碎,爬满狰狞的扭曲。那模样,活像一个被至爱亲手打碎信仰、因爱生恨的委屈者,充满了扭曲的怨怼与不甘。   “我的梦想!!!”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用拳头打下来的果实!!”   “而不是师尊的……怜悯与施舍!”   声音在空旷的场馆回荡,带着压抑了数十年的苦闷。   “一年后,S2赛季总决赛……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真正的、比我更强的超凡者。甚至……没能撑过第一回合。开场,即终场。”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可知……这对于一个刚刚戴上‘世界武王’头衔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那不止是失败……是信仰的崩塌,是王座的粉碎。”   “自那以后,现实里,网络上……迎接我的,是无边无际的恶意。昔日那些支持者的‘忠诚’,有多动人,在你跌落神坛之后,他们的反噬就有多寒冷、多刺骨。那份冷漠……甚至比陌生人的辱骂,杀伤力更大百倍。”   “而我……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宣泄所有负面情绪的、最安全的‘垃圾桶’。”   他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的颤抖。   “果然……靠别人可怜得来的总冠军,终究只是……昙花一现的泡沫。”   “我根本无法接受……在绝望里,患上了重度抑郁。连心理医生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那种……隐秘的、居高临下的恶意。他们说着风凉话——”   他模仿着那种故作温和实则冰冷的腔调:   “『不要再练武了。』”   “『放弃吧,这条路不适合你了。』”   “可是……怎么可能放弃?!”   叶翔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为了能名副其实地、靠自己的拳头站上那个位置……我已经抛下了曾经最尊敬的张丰教练,抛下了武馆里最亲密的兄弟朋友……”   “最终,他们全都离我而去。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一切,被全世界抛弃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汲取力量,继续诉说那段黑暗。   “那时……我试着让自己冷静。我数着自己的双手,一遍遍问自己:叶翔,你还剩下什么?”   “答案……不言自明。”   “只剩下武道了。”   “只剩下这双……还能不断挥拳的手,和这副还能继续战斗的身体了。”   “它像一束光……在那个阴冷、无人问津的深渊里,引领着我,一点点爬出来。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这就是武道的魅力,也是让我……上瘾、无法割舍的原因。”   “于是,从此……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夜以继日,每天艰苦修行。在那段漫长、沉默、只有汗水和疼痛相伴的岁月里……唯一没有离开我的,只有武道。”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终于……在某一天。在一次近乎自虐的训练中,我的超凡力量……取得了重大突破。”   “我重燃信心,再次登上S3赛季的擂台。以彼之道,还治彼身——我用几乎相同的方式,秒杀了那个曾让我一败涂地的对手。夺回了……原本就该属于我的总冠军头衔。”   “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终于,成了当之无愧的‘世界第一’。”   “胜利当天,在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下……我仿佛成了全人类最闪耀的明星。曾经的黑粉、嘲笑者,一夜之间,纷纷化身为舌灿莲花的‘大儒’,每天辩经传颂,将我的故事奉为励志经典。我……突然成了全民偶像。职业生涯,添上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之后,我又蝉联了一届。声名响彻寰宇,就连坊间新生婴儿,都要听着我的‘励志故事’长大……这几乎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再次低沉下去,带着宿命般的叹息。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人生有登临绝顶的高峰,就有坠落深谷的低潮。”   “直到第六赛季……总决赛。我遇到了,我的一生之敌。”   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敬畏、不甘、挫败,以及一丝……认命。   “【巨兽】吉尔伽美什·伊欧斯。”   “那一场……我们鏖战了整整十一个回合,四十多分钟。最终……惜败。”   “只拿了个亚军。”   “之后……我一路挑战他。一次又一次。”   “然后,就成了别人口中的……‘万年老二’。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叶翔抬起头,望向场馆高耸的穹顶,眼神空茫。   “我时常在夜里失眠……深感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的长河,虽有东流入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   “然而江河水总有入海之时……可人生之志,却常常求而不得,令人……抱憾终身。”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癸酉,眼神里多了一丝……了悟与释然。   “一路败北之后……我逐渐,能够理解张丰他老人家的想法了。”   “那时我年轻气盛,自视甚高……不懂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无法理解一位教练‘望子成龙’、甚至不惜牺牲自己名誉成全弟子的心情。”   “所以,毅然决然……选择了‘绝交’。”   “就连武馆里那些朋友……他们也都对我,抱有先入为主的偏见。”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才懂得……原来有时候,能够坦然接受他人的馈赠与帮扶,不让珍爱自己的人难过、失望……也是成为‘成熟男人’的必经之路。”   “我也曾想回去……想当面对他说声抱歉,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看他。”   “可那天夜里,大雪纷飞……我在武馆四百米外,被曾经的朋友们拦住……围殴了一顿。”   “他们说……我愧对恩师,不配再踏进那里,更不配……再见到他。”   话音落下。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众人神色各异,陷入沉思。   陈癸酉沉默地迈开脚步,跨过擂台,来到叶翔面前。   此刻的叶翔,连抬手的气力都已散失,只是疲惫地靠着围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癸酉弯下腰,伸手搀扶起叶翔。然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轻轻一跃,便带着叶翔,如同没有重量般,轻松翻过了四米高的围绳。   他将叶翔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最近的观众席座位上。   随后,转身,背对着叶翔,声音平静地响起:   “四十四年,寒山松雪。”   “师尊盼你的心……顽如青山。”   “如果想道歉……请你自己,亲自去跟他说。”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身,看向叶翔。   尽力地,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和一些,眼神里的锐利收敛,试图透出一点……属于“师弟”的亲近。   “现在……能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叶翔……师兄。”   师兄。   这两个字,让叶翔浑身剧震。   他猛地抬起头,银发下的眼睛瞪大,里面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与一丝……被狠狠击中心脏的震动。   没有一点心理防备。这久违的、甚至从未想过的称呼,如同最温柔的利刃,轻易破开了他冰封数十年、坚如磐石的心防。   “师……师兄?”   他喃喃重复,声音干涩。   “我成了……【野狗·陈癸酉】的……师兄?”   “呵……”   他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诞,与一丝……深藏的快慰。   “何其有幸……跟做梦一样。”   此刻的他,敏感,脆弱。仿佛一个在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记忆深处那个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可以卸下所有防备,所有铠甲,安心地喘息。   战损的容颜下,那总是紧抿的、带着冷嘲或苦涩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扬起。   如同寒梅于凛冬傲雪绽放。   他笑了。   一个干净、通达、毫无阴霾,甚至带着些许少年气的、世间最美丽的笑容。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从心底笑出来了。   “你说。”   叶翔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情绪在眼底波动,却极力控制着,不让它泛滥。   陈癸酉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想替你……”   “击败那个‘世界第一武王’。”   “可以吗?”   “师兄。”   果然。   听到了。   一直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执念,被如此直白、如此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   释怀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汹涌地冲破所有防线!   叶翔猛地低下头,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滚烫的液体,终于夺眶而出,顺着他灰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冷的座椅上。   他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向陈癸酉,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近乎咆哮地吼出最后的请求:   “因为是你——!!!”   “如果师弟愿意的话——!!!”   “那么请你务必——带着我的意志——!!!”   “帮我狠狠痛扁那个——!!”   “一直赖在顶峰不肯下来的——!!!”   “混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