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魄峰顶的劫云散去,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冰岩和一地狼藉。天光艰难地穿透稀薄的云层,照亮了峰顶两个重伤的身影。
白璃强撑着剧痛,踉跄着来到石砚身边。执事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将精纯的灵力渡入石砚焦黑的身体,珍贵的续脉丹药不要钱似的塞进他口中。石砚的气息微弱如游丝,生机仿佛随时会断绝,浑身焦黑,多处可见森森白骨,那件月白色的道袍早已化为飞灰,惨状触目惊心。
“石师兄…”白璃的声音干涩沙哑,冰湖般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强烈的震动与后怕。这个在她最落魄时给予微末关怀,在她被禁足时偷偷传递消息,在她命悬一线时竟舍身扑向劫雷的傻大个…若非他这近乎愚蠢的举动分散了那最后一道雷蛟一丝微不足道的威能,若非他引动了体内烙印最后的力量…此刻躺在这里无声无息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一股浓烈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因第九尾嫩芽出现而刚有了一丝波澜的心湖。恨意让她心如铁石,但这份沉重的、以命相托的恩情,却让她无法不动容。
“他…如何?”白璃看向施救的执事弟子,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命暂时吊住了!多亏了二师兄赐下的‘九转续命丹’!”一个执事弟子抹了把汗,心有余悸,“但这伤势太重了!雷劫之力侵入了心脉和根基,尤其最后那一下…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需要立刻送入‘百草阁’的‘生生造化池’温养,能否彻底恢复…要看他的造化!”他看向白璃的眼神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复杂。一个普通弟子,为内门天骄挡劫落得如此下场…值吗?
“送他去!用最好的灵药!”白璃毫不犹豫,声音斩钉截铁。她取出自己仅有的、内门发放的贡献玉牌,里面记录着她完成宗门任务获得的微薄贡献点,“不够的,从我这里扣!不够的…我会去挣!”
执事弟子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这位以冰冷孤僻闻名的白璃师姐,竟会为一个重伤的普通弟子如此?但他们不敢怠慢,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石砚抬上担架,化作流光飞向主峰百草阁方向。
白璃站在原地,目送流光消失。寒风卷起她染血的衣袂,猎猎作响。峰顶只剩下她一人,狼藉的冰面上,还残留着石砚被雷击焦黑的血迹,以及…一丝极淡极淡、几乎被狂暴劫雷气息彻底掩盖的…淡金色光点?
白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强忍着经脉的剧痛,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念,探向那几乎消散的光点。
冰冷!古老!带着一丝时间流逝的沧桑感!
这气息…与冰心路、小寒境中救她的力量同源!与青辞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威压同质!更与她体内那神秘的烙印同根!
这光点,并非来自石砚!而是…来自那道劈中他的紫色雷蛟?或者说,是某种力量附着在雷蛟之上,在石砚被击中的瞬间,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部分?!
谁?!
青辞?!
是他?!他又一次出手了?在她渡劫之时?甚至…在石砚为她挡劫之时,暗中护住了石砚的性命?!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狠狠劈在白璃的心头!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疑云瞬间将她淹没!他到底想干什么?一边用那张与仇人一样的脸冷漠相对,一边又三番两次暗中出手相救?甚至不惜救下与她相关的人?补偿?愧疚?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让她本就因重伤而虚弱的神魂阵阵刺痛。她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压下这些混乱的念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石砚的恩情要还,自己的伤势更要尽快恢复!
她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寒魄峰洞府。启动禁制,隔绝内外。盘膝坐下,立刻开始内视。
经脉如同被犁过无数遍的冻土,布满了裂痕与焦黑的痕迹,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丹田枯竭,那颗冰蓝色的“种子”也因透支而光芒黯淡,萎靡不振。外伤更是惨烈,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冰寒灵力的本能压制下不再流血,但恢复起来极其缓慢。
然而,当她将神念沉入断尾根源处时,所有的痛苦似乎都被暂时屏蔽了。
那一点!
就在淡金色烙印与冰蓝种子交接的核心区域,那一点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冰蓝色嫩芽,正顽强地存在着!它比昏迷前似乎凝实了一丝丝,虽然依旧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但它散发出的那股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生命本源气息,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照亮了她冰冷绝望的心海。
第九尾…真的在重生!
冰魄玉髓重塑根基,雷劫淬炼本源,石砚意外挡劫分散毁灭之力,烙印最后关头注入力量…再加上这神秘嫩芽本身蕴含的、属于九尾天狐一族最核心的再生之力…种种机缘巧合,生死逆转之下,竟然让这断绝百年的生机,硬生生撬开了一丝缝隙!
狂喜?不,白璃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东西。
是希望!是复仇之路终于看到了一丝实质性的曙光!
根基修复只是让她有了复仇的力量基础。而这第九尾的重生,意味着她失去的、最本源的生命力正在回归!意味着她未来冲击更高境界、获得更强大力量的可能性被彻底打开!甚至…意味着她真正拥有向那高高在上的时间之神挥剑的资格!
这嫩芽,是她复仇之路上,最重要的基石!绝不容有失!
白璃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火的寒冰。她小心翼翼地调动体内残存的一丝最温和的冰魄本源之力,如同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幼苗,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温养着那点嫩芽。她能感觉到嫩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精纯的寒力,微微舒展,传递出满足的微弱悸动。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体内这惊人变化时,洞府禁制传来了波动。
“白璃师妹。”是凌云霄的声音,隔着禁制传来,听不出情绪,“雷劫已过,恭喜师妹结丹在望。然劫云威力异常,引动宗门关注。开禁制,容我一观伤势,另有事相询。”
白璃心头一凛!
凌云霄来了!他定然察觉到了劫雷的异常威力,甚至可能感应到了最后关头那一丝淡金力量的波动!还有石砚挡劫之事…
她迅速收敛心神,强行压下体内因第九尾嫩芽而产生的微弱本源波动,将气息调整到重伤后的萎靡状态,脸上也刻意浮现出痛苦与疲惫之色。断尾根源处的淡金色烙印光芒微微流转,散发出一丝内敛的、隔绝探查的冰冷气息,将那点嫩芽的存在牢牢掩盖。
深吸一口气,她挥手打开了洞府禁制。
凌云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月白道袍在洞府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清冷。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瞬间扫过白璃苍白染血的脸颊、破败的道袍,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他的神念更是如同无形的触手,瞬间探入白璃体内,仔细检查着她破碎的经脉和枯竭的丹田。
白璃强忍着被探查的不适,低垂着眼帘,做出虚弱的样子:“多谢二师兄关心,侥幸渡过,伤势…有些重。”她声音嘶哑。
凌云霄的神念在她体内仔细探查了几圈,尤其在断尾根源处那被烙印封印的区域停留片刻。那烙印散发着冰冷而威严的气息,将内部的一切波动都牢牢锁住,隔绝了探查。他并未发现那点新生的嫩芽,但白璃体内经脉和丹田的惨状却是实打实的。
“劫雷威力远超寻常筑基之劫,最后那道紫色雷蛟,更是蕴含寂灭之意。”凌云霄收回神念,目光紧锁白璃,“石砚为你挡劫,重伤濒死。你可知,他此举几乎形同找死?亦或…是受人指使?”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审视与怀疑。
白璃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与后怕:“石师兄…他性子憨直鲁莽。弟子也不知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峰顶…或许是来送些东西?弟子当时全力对抗天劫,自身难保,根本无力阻止…待察觉时,他已…”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乎仍心有余悸,“弟子…欠他一条命。”
她将一切归于石砚的“憨直鲁莽”,避开了任何可能的引导与阴谋论。
凌云霄深深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破绽。但白璃眼中的痛苦、后怕与那一丝真实的愧疚,毫无作伪。她体内那惨重的伤势也做不了假。
“石砚之事,宗门会全力救治。”凌云霄最终收回目光,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既已渡过此劫,根基稳固,结丹之路已通。当务之急是养好伤势,稳固境界。宗门大比在即,莫要懈怠。”
他没有再追问劫雷异常的具体原因,也没有再提那可能存在的淡金力量。只是留下几句告诫,便转身离去。但那离去前最后深深的一瞥,却让白璃知道,这位二师兄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
禁制重新合拢。
白璃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与凌云霄的短暂交锋,比对抗劫雷更加耗费心神。
她重新盘膝坐下,内视着断尾根源处那点微弱的嫩芽,感受着那新生的悸动。
烬火在寒魄峰的冰封下,因这渺茫的生机而燃得更烈。
狐踪已悄然显露,前路依旧杀机四伏。
但这一次,她手中握着的,不再仅仅是复仇的执念,还有了一丝…真正逆转命运的可能!这嫩芽,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向仇人挥剑的…第一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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