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烬未央

第二十四章 寒汤探影烬心焚

  百草阁的“生生造化池”内,氤氲的乳白色灵气如同实质,缓缓流淌。石砚浸泡其中,浑身包裹着厚厚的灵药膏泥,只露出焦黑渐褪、但依旧布满狰狞裂痕的脸庞。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平稳了许多,如同风中残烛被护在了灯罩之中。   白璃的身影,几乎每日都会准时出现在造化池旁。她不再是那个只知苦修、冷若冰霜的寒魄峰主人。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温热的玉盅,盅内是色泽略显寡淡、但散发着浓郁药香的灵鸡汤。她动作有些生疏地舀起一勺,轻轻吹凉,然后笨拙地凑到石砚唇边。   “石师兄,喝点汤。”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刻意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石砚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皮,看到眼前近在咫尺、那张清冷绝艳却带着几分专注和笨拙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这还是那个在寒魄峰顶引动恐怖雷劫、眼神冰冷如刀的白璃师妹吗?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只能配合地微微张开嘴唇。   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和草木清香,暖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石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不是因为汤的味道(说实话,味道实在平平),而是因为这汤是白璃亲手熬的!是那个他仰望、敬畏、甚至觉得遥不可及的师妹,为他这个差点死掉的笨师兄,守在炉火旁熬出来的!   “好…好喝…”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眼中却充满了纯粹的感动和傻气的满足。   白璃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根名为愧疚的弦被轻轻拨动。她默默喂完了一盅汤,看着他重新沉沉睡去,才收拾好东西,悄然离开百草阁。   走在回寒魄峰的路上,昆仑山巅的清冷山风拂过面颊。白璃的心绪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寒潭,无法平静。   石砚的舍身挡劫,那劫雷中一闪而逝的淡金光点,还有体内那点顽强搏动的第九尾嫩芽…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的思绪牢牢缠住,而网的中心,始终指向那个身影——青辞。   是他吗?   那张与云澈一模一样的脸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为何三番两次暗中出手相救?甚至不惜替石砚挡下致命一击?   那空茫冷漠的眼神,是伪装?还是真的遗忘?   如果是遗忘…那她这百年刻骨的仇恨,又该指向何方?如果…不是遗忘呢?   无数的疑问如同毒虫噬咬着她。被动地猜测、等待,让她感到焦躁不安。体内的第九尾嫩芽在微弱的搏动,仿佛也在催促着她去寻求一个答案。   不能再等了!   她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可能将她再次拖入深渊!   念头一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白璃的脚步猛地顿住,转身,不再走向寒魄峰,而是朝着主峰深处、青辞静修洞府的方向,决然而去!   ---   主峰深处,禁制森严。白璃手持内门弟子玉符,一路畅通无阻,但越靠近青辞的洞府,那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威压便越是沉重。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掌心微微渗出冷汗,不是因为威压,而是因为即将面对的可能。   终于,她停在了一座被淡银色光幕笼罩的洞府前。洞府古朴无华,门楣上只有一个简单的“静”字篆刻。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调动体内冰魄灵力,朗声道:   “弟子白璃,求见大师兄!”   声音清越,穿透禁制光幕。   片刻的死寂后,光幕如水纹般波动了一下,并未开启。一个清冽、淡漠、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从洞府内传出,如同隔着万载寒冰传来:   “何事?”   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白璃心头一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她挺直背脊,目光锐利地盯着那光幕,仿佛要穿透它看清里面的人:   “弟子…心有惑,欲请大师兄解惑!”   “惑?”洞府内的声音依旧平淡,“宗门传功殿有长老解惑。执事殿可决断事务。吾闭关静修,不理俗务。”   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比昆仑的寒风更冷。   白璃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她不再迂回,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尖锐:   “弟子之惑,非传功长老与执事殿可解!敢问大师兄!冰心路寂灭寒流前,小寒境龙蚺吐息时,两次护弟子性命的时间伟力,从何而来?石砚师兄为我挡劫,劫雷中那护他心脉的淡金之力,又是何人所为?!”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间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将这最大的疑点,摊开在青辞面前!   洞府内陷入了更长的死寂。连山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无形的压力骤然加重,让白璃呼吸都有些困难。   终于,那冰冷淡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凛冽,带着一丝清晰的不耐与…愠怒?   “荒谬!”   两个字,如同冰锥砸落。   “秘境异动,或有前人遗泽,或有天地巧合。区区筑基弟子,妄议时间伟力?不自量力!”   “至于石砚…”声音微顿,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他为你挡劫,咎由自取。能活下来,是他自身造化,与旁人何干?”   “白璃,”那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吾念你新晋内门,根基初固,不予追究你今日冒犯失仪之罪!速速退下!潜心修炼,莫要再生妄念!再敢以无端揣测搅扰清修,休怪门规无情!”   最后一句,已是严厉的警告!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寒潮,狠狠压向白璃!   白璃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不是因为威压,而是因为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冷漠、不耐和彻底的否认!甚至带着对石砚牺牲的轻描淡写和指责!   那声音里的不耐与愠怒如此真实!那否认如此斩钉截铁!那眼神的空茫,在此刻仿佛成了最冰冷的嘲讽!   难道…真的不是他?   难道…一切真的只是巧合?是她的妄想?   难道…石砚的舍身,真的只是“咎由自取”?!   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被羞辱的愤怒瞬间淹没了白璃!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浓郁的血腥味!体内的冰魄之力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断尾根源处的嫩芽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波动,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抬起头,冰湖般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冰冷的禁制光幕,仿佛要将其洞穿!眼中翻涌着惊疑、愤怒、失望,以及…那被强行压抑、却依旧熊熊燃烧的恨意!   “弟子…告退!”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气。她不再停留,猛地转身,月白的道袍在寒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通往寒魄峰的山道尽头。   ---   静室之内。   青辞背对着洞府石门,挺拔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他死死攥紧的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淡金色的光泽,微微颤抖着。一丝极淡的、带着时间气息的金色血痕,正悄然从他紧抿的唇角渗出。   刚才那冷漠、不耐、甚至带着愠怒的声音,是他强行伪装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听着她尖锐的质问,感受着她话语中的惊疑、愤怒与失望…他多想立刻打开禁制,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就是那个罪人!告诉她他愿意用一切来偿还!   但他不能!   凌云霄的疑心未消,长老院的目光如炬,域外的黑手仍在暗处…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只能用最冷酷、最无情的话语将她推开,甚至不惜用“咎由自取”这样诛心的词来伤害她,也伤害自己!   璃儿…恨我吧。   就这样恨着,离我远远的。   欠你的命…我会用我的方式…慢慢还…   他缓缓闭上眼,一滴淡金色的、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脸颊,砸在冰冷的静室地面上,瞬间凝结,如同一颗破碎的、燃烧着无尽痛苦与悔恨的金色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