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三月,安琪的十八岁生日即将到来。 ----------------- 我开始琢磨着要为安琪准备什么生日礼物,这可是安琪的十八岁成人礼,没有诚意的礼物配不上她的十八岁。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安琪最喜欢的薰衣草。 那时候我还不会网购,周末的时候,我跑遍绵阳好几个花草市场,都没有找到卖薰衣草种子的店。 没错,如果只是一束鲜花,太没创意了。我要我送的鲜花,是我亲手种出来的。 无奈我只能求助我表姐,欢姐,让她帮我在网上看看有没有卖薰衣草种子的。 欢姐很奇怪马上都要高考的我,要薰衣草种子干嘛。 犹豫一番,我还是告诉了她,我要种出来送给我喜欢的女孩当生日礼物。 ----------------- 可光是一束鲜花是不够的。 很奇怪,明明大家都说“给鲜花当陪衬的绿叶”,可是往往鲜花才是那个陪衬,重点都在送的什么礼物上面。 十八岁的成人礼,应该要有更特别的意义,我想要有“我和安琪之间”的意义。 对安琪有意义,对我有意义,对“我们俩”有意义。 一个对于高三学生来说,很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突然冒了出来:我要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们,都为她写一张生日祝福的明信片。 我的发小、我初中时最好的朋友、我高中时的好朋友们。 还有我的爸爸妈妈。 阿秋名言:“高三的人都有点神经病。” 我想,我当时一定也多少有点吧。 正好那几天我有点感冒,状态很不好,于是哪怕只有半天假期,我也要回家一趟。 在我有“明信片计划”之后,欢姐来了一趟绵中,用一袋子的水果换走了我的一张明信片。 回家之前我已经跟我初中的好朋友们联系好了,除了亮仔,已经去了广州打工,阿涛和老五他们都在安中(安州中学)。晚上到花荄,我找到阿涛,拿给他四张明信片,让他帮我给其他几个人发一下,明天下午我再过来找他拿回来。 接下来就是我这次回家,要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了,跟爸妈摊牌。 在我上高中以前,我们家有个固定的习惯:每个周末或者隔个周末都会开家庭会议。我到爸爸妈妈床上,和他们一起聊聊天,我跟他们说说这段时间有趣的或者重要的事情,或者我内心有什么想跟他们说的想法。而小的时候,他们给我讲的是故事,更大些,他们跟我讲的更多的就是道理了,以及对我遇到的需要帮助的事情给出建议。 上了高中后,因为学业原因,我并不常常回家,每次回家也都是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这个习惯就慢慢淡化了。 这次回家,刚上楼,我就去到爸妈的房间,跟他们说:“爸、妈,晚上我们开个家庭会议,我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们说。” 大概是因为他们很久没和我认真地聊过天了,对于高中的我心里想的什么,他们已经不了解了,所以他们很高兴我主动提起这个事情,便让我赶紧到被窝里躺下说。 不管做决定的时候有多大的勇气,真到了面对爸妈的时候,我还是紧张地支支吾吾半天没说个所以然。 “要说啥你就说嘛!跟爸妈还有啥不能说的?”老爸躺在左边,一边用电动剃须刀刮着他的大光头。 “你先把那个剃须刀关了,现在儿子要说事情了。”老妈觉得是老爸的剃须刀声音影响了我。 也是,我都坐在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还是低着头看着身上的被子:“我高二时的成绩你们也知道,除了我妈来开家长会那次的期中考试,其他时候真的有点差劲……”爸妈没有说话,老爸也把剃须刀放到了一边,我接着把最重要的话说了出来,“后来之所以能有现在的成绩,都是因为我们班一个女生。因为她,我才从高二的颓废中走了出来,我才比以前更努力地学习。” “哦,你就是暗恋人家小姑娘呗。”老爸一句话就无情地拆穿了我,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 “不是暗恋,”我下意识否认了老爸的说法,而说到底就是暗恋安琪啊,我想了想应该怎么说能让自己有点面子,“我喜欢她。”我常常不知道自己的勇气什么时候出现,又是什么时候消失。我面对爸妈,都能坦诚地说出“我喜欢安琪”,可面对安琪时,我却总没有勇气说明。 “那有啥稀奇的,”老爸的开明出乎我的意料,他拿起剃须刀又想刮头,被我妈用眼神瞪回去了,“你马上都十八岁,不喜欢女孩才奇怪呢。” 老妈也跟着说:“只要不影响学习,你自己把握分寸就行。” “她叫王安琪。”我接着说,我已经迫不及待把安琪介绍给他们了,“就是……安琪马上过生日了,我想让你们帮我给她写一张生日祝福的明信片……” 说出口的那一刻,我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我想我爸妈应该不会拒绝我的。 爸妈的反应比我想象得平静得多。 “哎呀,我们哪会写什么明信片啊,我们写字也不好看,让人家小姑娘笑话。”老妈总是这样没有自信,总是这样说自己,“要不你写吧,我给你写个名字就行。” “肯定得我们自己写啊,”老爸从我手中接过我早已准备好的明信片和笔,开始想着该从哪儿下笔,“大概要怎么写?” “都行,”我连忙说,“反正就是生日祝福,你想怎么写都可以。” 老爸拿起笔,叹了一口气,说道:“这……好久没过了。”想了想,在明信片上认真写下:“祝王安琪同学:生日快乐,学业进步!” “这也太简单了吧?”我不由得吐槽道。 “你爸就这文化水平。” 我一阵无语,亏我还一直觉得我语文好是遗传他的。 小时候,他老爱跟我“吹牛”他以前写作文多好多好。哦对,我爸以前也写日记。 “你们俩都签个名字,在名字上面写上林宇爸爸、林宇妈妈”我让爸妈把名字签上,这才能证明是他们写的明信片。 全部写完后,我将我和安琪的故事慢慢地讲给了爸妈,甚至还提到了更早之前我的“早恋”。而我也终于知道我看剧或者看电影时喜欢吐槽的习惯从哪儿来的了,在我跟他们讲故事的时候,我爸妈一边听着故事,一边吐槽着我的各种行为。 老爸还语重心长地跟我说:“男生要大气一些,你有时候太小气了,你看我跟你妈……” 这次家庭会议,成了我和爸妈关系的一个转折点。 在这之前,他们大概还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小朋友,可在这次谈话之后,他们开始真正把我当一个大人看待,尊重我的感情,也信任我的判断。 ----------------- 欢姐帮我买的薰衣草种子很快也到了学校外面的驿站,我让一个走读生帮我带到学校。 包裹打开的那一刻,我惊呆了,原来薰衣草有那么多个品种:普罗旺斯、蒙斯特、玫瑰薰衣草、狭叶薰衣草……每个品种都装在小小的密封袋里,还附带了种植说明。 我把种子分成两份,一份带回宿舍,拿出我早就在市场买好的小花盆,又在操场的小角落偷偷挖来一些泥土,把种子种了进去,放在宿舍窗台上。另一份则带回了家,让我爸帮我种。我实在没信心能把它们养活,多留一手总没毛病。 ----------------- 而另一场更疯狂的对话,将发生在我和老沈之间。 本来也不用跟老沈说的,但是发生了一件让我不得不去跟他摊牌的事情。 在最近的一次座位调整时,按照惯例,座位表上最先出现的两个名字就是我和安琪,安琪都会在我身边。 可当我把排好的座位表拿给老沈时,他做了几处微调,好巧不巧,被调的人中就有安琪。 当从老沈手中接过他调整后的座位表时,我就已经慌了,“君”命不可违,可谁管管我的命啊。 我当时就想跟老沈直接说“不能把安琪调走,调走了我怎么办”,可这话,正常的高三学生,还是班长,肯定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吧。 于是,我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安琪被调到了离我很远的位置,她倒是无所谓,坐哪儿对她来说“好像”都一样。可我却开始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的日常郁闷。 我很生气,可是我生什么气呢…… 生气老沈“针对”我把安琪调走了?这没道理吧,老沈调走安琪到底是谁得到好处了? 生气自己又一次的无能为力?可我毫无理由去和老沈对线啊。 我想,很多人“早恋”不敢让老师知道,一个原因是怕受到违反校规校纪的惩罚,另一个原因,就是怕面对家长的狂风暴雨。可现在,我已经跟爸妈坦白了我的感情,就算老沈找到我爸妈,我也不怕了,反正他们是理解和支持我的。 ----------------- 从家里返校后,我回到寝室放下包,便直奔老沈的办公室。 当我走到门口,看到屋里还有那么多老师和其他班的同学后,我暗道不好:“完蛋,准备还是做少了。” 只准备了面对老沈一个人的勇气,我并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么多老师的耳朵和眼睛。我已经到了门口,没有退路。 俗话说:来都来了。 “沈老师,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我走到老沈的办公桌前,声音还是有些发紧。 老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全是严肃:“什么事啊?” “就是这次这个调座位……”我心里快速地斗争了起来,嘴上却还是绕起了圈子,“就是……我觉得……就是可不可以再调一下……” 我好像永远学不会直接说出自己想说的话,总是要铺垫来铺垫去,可到了最后,还是说不出最重要的那句。 “座位都已经调完了,要调等下次吧。”老沈并没有拒绝我,只说等下次。 可我今天站到这里,就不想等下次。 要等到下次再调回来的话,我为什么不等到下次调座位的时候我自己把安琪放到我身边,我就不信老沈他还梅开二度把安琪调走。 “不行!”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这些莫名的勇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几乎是脱口而出,尽管声音不大,但是也足够引得旁边本来就在“听”热闹的老师和同学们注意了。 老沈愣住了,昂着头侧脸疑惑地看着如此“大胆”的我:“?” 我知道,现在是真的没有退路了,豁出去了。 “沈老师,我今天要跟您说的,其实……”我抿了抿已经干得起皮的嘴唇,“沈老师,我能从高二时那样的成绩,到现在的学习成绩,都是因为一个人。而这次调座位,您把本来在我旁边的她调走了……没有她我就学不好!” 我都不确定老沈听清楚我最后一句话没,这句话几乎是囫囵着说出来的。 “谁啊?”老沈顺手拿起桌上的娇子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拿着滤嘴的部分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哒”的一声点燃,吸了一口。 他看着我,我突然感觉老沈已经知道是谁了,因为他这次微调的人就几个,再加上原来就在我身边的这个条件,我确信他已经猜到了。 或许他微调的这几个人,也有他的理由,所以他一时也不说话,似乎在思考着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可是,煎熬我的不只是等待,还有烟味。我真的很讨厌烟味。 我能感觉到,办公室里的音量较我刚刚进来时低了很多,就像是都在等着听我接下来会说出的名字。 “沈老师,您能把她调回我身边吗?”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再次请求道。 “是男生还是女生呢?”老沈像是在做着最后的排除与确定,也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像是灵光一闪,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甚至可能会影响到安琪。 “沈老师,这个事是我个人的事,和她没关系,”我赶紧解释,声音却越来越小,“把她放在我身边,也是我自己的私心……” 老沈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又从他的嘴巴和鼻子里出来。 “先说是谁?要不我怎么给你调。”像是已经确定我说的是谁了,老沈严肃的脸上竟然冒出了一副“诡异”的笑容。 在老沈没说话的时候,我忽然走神了一下:“如果老沈今天感冒,有一个鼻子堵了,烟从一个鼻孔里冒出来,我要是笑出来怎么办?” 而想着那个画面,我竟然也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我们俩就这么“各怀鬼胎”地“相视一笑”。 “女生。”我先是回答了老沈上一个问题。 老沈真是个老烟枪,人家表演三口一头猪,他可以表演三口一支烟。 只见他第三次把烟夹在双唇之间,红色沿着烟支很快便烧到了快到滤嘴的部分,老师把烟头使劲地杵进已经堆了一堆烟头的烟灰缸里,然后端起他那个已经被“抛光”的保温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已经练习了千百遍,但在我看来,如同煎熬。 我不知道老沈在想什么,也懒得猜测。 “谁啊?”半晌,老沈终于再次开口,只问了两个字。 周围的老师和同学们虽然表面上各忙各的,但我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等着我说这个名字。 “王安琪”这三个字在我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我咽了回去。 如果我在办公室里说出了这个名字,明天我就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 我拿起老沈桌上的红笔,在手掌心写下了“王安琪”,然后声音坚定:“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