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四年一月二十五日,寒假开始。 早上六点四十分,宿舍窗外的天已经开始透着墨蓝,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我突然睁开眼睛。 随手拿起枕头边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先看到了安琪的短信:“我在汽车总站,七半的车。” 五分钟之内,我完成了从睁眼到出门的全部动作,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宿舍。 绵阳冬天的早上,天湿冷得很,月亮还没来得及下班,只细细一弯挂着。 我背着包向山下狂奔,学校外边的上山路已经被凿烂,无法通车。据说以后会扩宽为四车道,但那肯定是我们离开以后的事儿了。 学校永远会在我们离开之后就变得更好了。 在学校里奔跑着,脑海里突然就开始循环着少女时代的《RUN DEVIL RUN》。因为安琪的angel,而我自然就是devil的缘故,我尤其钟爱少女时代的这首歌。尽管我都不知道这首歌唱的什么,只是因为名字就爱上了。 同样的,五月天的《天使》也是我为安琪选的“主打曲”,直到很久之后的现在,陶喆的《Angel》成为我最爱的“the song of angel”,再到后来又听到Keshi的《ANGEL》。 一路狂奔到山下,我已经能感觉到汗水把后背打湿,内衣贴着后背的难受触感。 走出校门,这个时间太早了,三轮车师傅都还没上班。 直到走出董家沟,走到大道上,终于拦下了一辆三轮。 “师傅,麻烦快点,汽车总站,赶七点十五就要发车了!”我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两分钟就七点了。 我在车上给安琪发了条短信让她帮我带一张票,我马上就到。师傅两个腿都要蹬冒烟了,终于在七点五分的时候赶到了车站门口。 下车时,天幕正是带着磨砂样浅橙色的迷人的蓝。可我根本没心思欣赏这难得的晨景,付完车费钱就脚步不停地往车站里快步走。 汽车总站并不大,也可能因为时间太早了,候车厅里面的人并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穿着一身橙黄色外套的安琪。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场景。 我一下瘫坐在安琪旁边的座位上,外套敞开着,一边扇动里面的衣服散着热气。 “这么热吗?你不会跑过来的吧。”看到我坐下,安琪从兜里拿出车票递给我,又拿起腿上的折纸折着什么。 “跑了三分之二吧。热死我了。”我突然盯上安琪手上的折纸,“你这是在干嘛?” 安琪的手指灵巧地动着,只几个对折便做成了一片花瓣,腿上还放着好几片“花瓣”:“折玫瑰啊。” 安琪拿起一片“花瓣”给我看:“这就是一片花瓣。”说完,她又低下头,手指熟练地翻折、缠绕,“反正等车也没事,就想折着玩打发时间。” 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剧情,也没有什么深情告别,我就坐在她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看着安琪认真的侧脸,我突然好想、好想、好想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直到很多年后,我偶然听到廖俊涛的《车站》,跨越时间地再次感受到了此刻的心情。 “永远、永远有多远 可能就在眼前 思念、思念传多远 你也听不见 衷心地祝愿 这趟车晚点 多留些时间拍照片 这旅程太远 再见就不能再见 火车火车开慢点” ----------------- 可时间从来不会因为人的愿望而放慢脚步,汽车也没有晚点。安琪要坐的那趟车的检票员站在检票口开始大声地喊着:“广汉!广汉的车,马上走了!还有没有广汉的!” 安琪回家的车已经开始轰鸣着,安琪起身:“走啦!拜拜!” “拜什么拜,我也走。”我回家的车几分钟一趟,我过去就能走。看到安琪要走了,那我便也不在车站逗留了。 安琪的车离检票口很近,我先把她送上了车,随后也踏上了我归家的车。 坐在靠安琪方向的窗边,我和她的车之间被好几辆车挡着,我根本看不到安琪了。 车子发动的轰鸣声响起,检票员已经开始喊着:“北川、花荄、黄土!北川、花荄、黄土还有没有要走的!” 车身的抖动,像是把我的心也抖得空落落似的。 我把背包往座位上一放,猛地冲下车,谢天谢地安琪的车还没离开,我冲上安琪的车上。 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坐着,正戴着耳机闭着眼睛小憩的安琪。 就像刚刚那片迷人的天空,再美我也来不及细细品味一样。 我冲到安琪的座位旁,轻轻拍了她一下,想用温柔的声音却全是焦急:“Hey,走了!Bye!” “啊?拜拜……”安琪几乎是肌肉记忆在回答我。 我几乎没有听见安琪的回答,也没来得及回头看安琪惊诧的样子,快步走下了车回到我的车上。 回到我自己的车上,车身慢慢地开始移动。像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仪式,我安心地瘫倒在座位上。 “吓我一跳!你发短信说不就行了。”我和安琪的车一前一后地驶离车站,却在一个路口驶向了不同的方向。 “再见要当面说。”我回道。 安琪没有再回短信。 我从背包里拿出日记本,把安琪帮我买的这一张车票票根小心地夹到今天这一页的背面。做完这一切,疲惫的我,也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想过就发一条短信告别,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重要的话,如果可以,一定要当面说,尤其是“再见”。 ----------------- 假期一开始,和安琪聊天的时候,安琪就跟我说,这个假期她要好好努力一下了,可能不会怎么上网,如果没回我消息,就表示她没看手机。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我也很开心这么努力,可与安琪“失联”的感觉,却让我心烦意乱,坐立不安。 于是无聊的我打开安琪的QQ空间,不得不说,安琪真是和我一样,是一个很喜欢在空间里发动态的人。 费了老半天劲儿,才翻到安琪第一天动态,“2012-4-22‘朋友们,我到学校了’”。在两年前我生日的前一天,安琪发了这个号(我知道她还有一个已不再用的小号)的第一条动态 我慢慢翻看着安琪这两年来发的动态,试图去理解她的那些表达,去感受那些情绪。 可翻着翻着,皮蛋出现的画面太多了,看得我越来越烦。 他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幽灵,几乎每条动态下面都有他的留言。 我受不了了,我要和他对线! 大概是大年初二的深夜,热血沸腾的我鬼使神差地添加了皮蛋的QQ。好友申请一发出来,我又有点慌了,几秒钟之后,看着皮蛋的留言,我的火又上来了:“就是干!” 让我稍微心情好些的是,皮蛋很快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没有让我在煎熬里待太久。 ----------------- 哟呵,来战! “我知道你。”我先标记一下主场。 皮蛋几乎是秒回:“我也知道你。” “腌臜泼才”还胆敢“鹦鹉学舌”! 那我也不留情面地开火了,在愤怒的魔鬼驱使下,没有勇气跟安琪说的话,我跟皮蛋说了:“我喜欢安琪,你没机会的。” “我已经喜欢她五年了,从初一到现在,我比你更了解她。”他的回复带着一丝挑衅,仿佛在嘲笑我只是“半路出家”。 “那又怎样?”我不服气地反驳,“你了解的是初中的她,而高中的安琪身边的人,是我。现在的她,我比你更了解,而你,不懂。” “但我和安琪是一个地方的,”他似乎想用“距离”来打压我“安琪不会想离家很远的,以后她也只会和我在同一个城市。” “所以你是想把她束缚在那个小地方吗?”我看到这句话,我是真的有点生气了,“你的眼界只有那么大,知道什么叫‘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吗?我告诉你吧,安琪属于更大的天空,别想着元谋人时代的大男子主义了。” 因为我知道皮蛋当时读书的时候成绩就很差,我一直用着各种“有文化”的话攻击着他。 其实有点龌龊。 但那又怎样,他就是不配! 我和皮蛋一条接一条地甩出轰炸对方的“炸弹”,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牛,在隔着网络的屏幕互相试探、互相攻击。 后来我把这种行为称为“赛博斗蛐蛐”。 “你能给她未来吗?”我知道皮蛋甚至高中都没上,就已经辍学。从心底里,我就觉得他配不上安琪。 “我会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我能给她想要的未来。你呢?你能支持她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吗?你说我读书好有什么用,书呆子而已?可安琪就是因为读书好,才考上了绵中,才拥有了更多的选择。” “我会给她幸福的生活。你读书好有什么用,书呆子而已。” “读书好有什么用?”在我看来,皮蛋这次的攻击真是无力啊,我甚至笑了出来,“安琪读书好,就可以考到绵中。你说读书有什么用?” “我又不是说安琪,我在说你书呆子。”他辩解道。 “我读书好,就可以成为安琪的同学。”我突然有点可怜他的逻辑,“有机会的话,你也去上个高中吧,看看那些成绩好的人是不是都是书呆子。” 后面这一句话,我真的很“傲慢”,但我的骨子里好像确实有一些“刻薄”。 送我手机用的亮仔,也只上了一年高中就辍学去工作了,我并不是看不起在读书这条路上走不通的人,只是我单纯不喜欢他,他有什么资格看不起读书好的人。 而且我身边比我成绩好的同学,没一个是书呆子的。阿卓不仅篮球打得还可以,打游戏更是鲜逢敌手。 而我,不说学习相关的特长,我还会唱歌、会打篮球,会……虽然一时我也想不到别的特长,但是我怎么可能是“书呆子”,他还说两遍。 “我会唱《那些年》,而且我唱得很好听。”皮蛋开始和我比拼才艺了。 “我还是我们初中卡拉OK比赛的第一名呢。”这倒不是在跟皮蛋吹牛,在我初一的时候,以一首《水手》获得了那届比赛的第一名,尽管我觉得有好多分都是因为老师们喜欢我才多给我的。 皮蛋:“除了《那些年》,我还会唱很多歌。” 我:“我才是中华小曲库,你还差得远呢。” 关于这件事的争论,真的是幼稚到没边儿了,但就是这么发生了。 两个素未谋面的幼稚男生,因为一个女生,在QQ上打字“生聊”了一个多小时。 我已经记不清这一个小时里我们都聊了什么,但我记得很清楚的是,皮蛋真的是一个令人不爽的家伙,我不喜欢他。 ----------------- 而假期开始时安琪说“要沉下来好好努力”,她却真的“沉默了下来”。 像换了个人出现,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