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事情都不知何起,也不知何从。 ----------------- 这天下午,我刚从食堂吃完饭回到教室,就看到安琪趴在座位上。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道:“安琪,你咋啦?吃饭了吗?” 安琪蔫儿哒哒地抬起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看了我一眼,又快速趴了下去:“我头有点疼,不想吃饭。” 都说男生的脆弱会唤起女孩的母性,而安琪此刻的脆弱,却引发了我近乎无力的唠叨。 “啊!咋回事啊?是不是着凉了?我去给你带点饭吧,你想吃啥?面条或者粥?”我像被按下了开关的复读机,下意识地就开始碎碎念道。 安琪这次连头都没抬起来,只从手臂的缝隙里传出弱弱的声音:“我不想吃……我趴会儿就行了。” 我一下子更着急了。 印象里,每次安琪生病或者不舒服,我都会变得像降智了一样,像只无头苍蝇,一边心里火烧火燎地着急,一边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能帮到她。 “不吃饭怎么行?本来就不舒服,不补充点能量不是更虚了……你是感冒了吗?你这有药吗?不行就请假吧,我带你出去看看医生……” “哎呀不用!”安琪被我念叨得有些不耐烦,一下子坐了起来,眉头皱着,可刚坐直没多久,又重新趴了下去。 看着安琪虚弱的样子,我心也软了下来,语气也放得更温柔:“明天我去带早饭吧。” 明天本应该是安琪去的。 安琪没有回话。 我一时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习惯性地拿起安琪桌上亮黄色的马克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刚好可以喝的热水,轻轻放到安琪桌上。 安琪很喜欢“青春靓丽”的颜色,比如明黄、橙红之类饱和度高的颜色,所以一开始阿助才会说她是“小清新”。 担忧地看了一会儿安琪,我便转过头做自己的事情了,但我怎么能静得下来呢,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安琪的座位瞟。 晚自习时,安琪终于强撑着坐起来,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便开始做题了。 看起来安琪似乎好一些了。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安琪又趴下了。 看着教室里走来走去的同学,本想去给安琪接热水的我又退缩了。 最后一节晚自习一下课,安琪便开始收拾桌子,平时她总要在教室里学习到断电才回去,今天因为身体不舒服,也准备提前回宿舍休息。 “安琪,明天我带早饭,你多休息会儿。”我连忙喊住安琪。 安琪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她的饭卡递给我:“我觉得我明天可能真的起不来,那就辛苦你了。” “没事,你快回去好好休息,有哥在呢!”我摆了摆手,故作潇洒地说道。 “切!” ----------------- 少男少女的心事,就像独自守着被晾晒的粮食时的天气,前一秒还是烈日当空,眼睛一眯,再热烈的阳光也可能转瞬落下雨来,甚至会出现出着太阳下着雨的奇观。 第二天,我依旧很早就醒了。 在食堂两口吃完早饭,我就把装着花卷和鸡蛋的袋子抱进怀里,快步走回教室后,我先给她接了一杯热水,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本以为这会是平静的一天,安琪的身体能慢慢好转,可早上发生的一件小事,却像一颗火星,引爆了我压抑已久的脆弱而敏感的心情。 其实真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安琪突然找不到自己的圆规了,翻遍了桌子上下也都没找到。 我看到她那么焦躁的样子,就把我的圆规递了过去:“你用我的呗。” 可安琪却摇了摇头:“不用。” 我有些不解,又劝了一句:“别找了,先用我的呗,等会儿说不定它自己就出来了。” 没想到安琪就像是在跟谁较劲似的,突然有些生气地跟我说:“说了不用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我为此找了很多理由。 可我自己,在高三长久的压力和压抑下,情绪早已像一根绷紧的弦,稍微一点外力,就彻底断了。明明是这样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我却崩溃了。 不只是这件小事,我感觉,我整个人被安琪拒绝了。 下午,我收到了安琪的纸条: “林宇: 首先,很郑重地跟你道声谢谢(请原谅我不能当面说出来)。 第二: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自行解决早饭问题了,所以你不用帮我带早饭了。 第三:其实老早以前就想给你讲,你不用帮我接热水了,会把我整懒的(我是一个自立的人了,对吧)。 你应该会问原因:其实很多事情是找不出原因的。 一切都循规蹈矩地发生过,正在发生,却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总会遇到一群真心待我的好朋友。 但有些时候,太‘保护’反而对我不好。 总之:朋友,谢谢你,但请让我自己面对未来。” 这并不是我喜欢看的信。 看着安琪写给我的信,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我的心情。 有难过,有理解,有委屈,有感动,甚至还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是因为难过,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或许是因为她认真对待了我的付出,或许是因为她没有敷衍我,而是选择坦诚沟通。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确实是低落的。 ----------------- 随后的几天,学校都在准备绵阳二诊,教室里的学习氛围愈发紧张。 可我却一点复习的心思都没有,我又开始逃避,每天上午的课间、午饭前、晚饭时间,甚至晚自习结束后,我还拉着阿天或者飞哥他们去篮球场打球,直到被汗水浸透衣服,筋疲力尽,才肯罢休。 我想用这种方式发泄心里的情绪,可每次停下来,那种失落感就会卷土重来,就像潮水,暂时的后退都是为了更强烈地再冲击过来。 也是在这几天,不仅是英子,小红也跟我吐槽安琪的一个室友小路。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前就有点针对安琪,最近更是变本加厉,甚至在背后说她坏话和造谣。 得知这个事情的我特别气愤,就想立马去找小路理论。可小玉和小红却拦住了我,劝我说:“林宇,你别冲动。安琪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你要是介入了,反而会让事情更复杂,她也会觉得很尴尬。” 可难道安琪就是因为这个事情才跟我说那些话的吗? 没道理啊!我还是想不明白。 我还是觉得可能是我做错了什么。 小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越长大反而听到越来越多的人说“难得糊涂”。 我才十七岁,我不想糊涂!我必须和安琪好好谈一次,把我心里的疑问都解开。 午休时,我趴在床上,拿出信纸,把自己的困惑、委屈、不安都写了下来。午休结束后,我趁着教室里人少,悄悄把信放到了安琪的桌上,我想要她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下午去食堂吃饭的路上,人群中我和安琪突然对上了眼神。我感觉她是有话对我说,安琪走到我身边,招呼都没和我打,就往我的衣服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匆匆走开了。 我伸进口袋,手指的触感依稀是一张纸条,我不敢在外面打开,便等着等会儿回教室再看。 今天的饭,我吃得飞快。平时每次都是阿卓吃完了坐在一旁催我:“吃完了吗?吃完了吗?快点!” 可今天我甚至比他还先放下碗筷。阿卓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你今天是饿疯了吗?吃这么快。”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满是赶紧回到教室拆开纸条的急切。 回到教室,我一坐下,就迫不及待掏出纸条,展开来看。 “不是你给不给压力的问题,是我自己的能力问题,你想多了。 还有这没有对不对得起的问题,我并不在意这些,即使今天老班讲了作文,我也没感觉,你还是想多了。 看来你还没发现,我是个神经很大条的人,所以能让我感到不爽的人和事很少,对小路我都只是觉得见面很尴尬,并没有任何恶意和不爽。 ‘对不起’说多了就没价值了,你把它用对场合行不? 不让你买早饭肯定有我自己的原因,你莫以为是你自己爪子了。 我从不会在乎毫无关联的人说的话。 我在乎的是朋友。既然还叫你一声朋友,就请相信我会用真心对待。 备注:不管其他怎样,为朋友、为家人,我愿意付出所有。 我真正在乎的仅此而已。” 安琪两封真诚的信文,在这天都没有真正地消除我的困惑。十七岁的我,太过幼稚,太过敏感,尽管安琪已经解释得那么清楚,我心里仍是狭隘地想着“她拒绝我了”。 以至于第二天,安琪跟我说她肚子疼的时候,我只是随口敷衍地口头表达了一下关心,便也没再关注了。 唉,多么幼稚而愚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