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调查结果和处理结果出来了。大致意思如下: 事故过程情况为:当日因运送材料需要,现场防护和隔离警戒带被临时拆除。李庭刚好从1楼路过,被2楼因失稳而倒塌的墙体砖块砸中头部。事故发生后,项目及时救援送医,但李庭因伤势过重不幸遇难。 经调查,(1)项目2楼施工墙体确有部分施工不符合规范之处。李庭所佩戴的安全帽是劳务公司为自己工人所配备,其质量差,不符合要求,导致安全帽失去应有的防护作用。同时,施工人员安全教育不到位,缺乏对现场危险的识别能力。(2)现场防护和隔离警戒带,是在安全总监和现场施工工长允许的情况下拆除,虽是为了运输材料的需要而做出的安排,但是在拆除后,现场未安排专人警戒不要靠近。安全管理工作存在疏忽和失职。(3)罗正所反映的砌块强度不够的情况,经现场第一次抽样检测,仅有1处已施工墙体取样试块强度不够的情况,并经现场排查发现仅有散乱的零星几块。之后,调查组进行了第二次扩大重新抽样检测,显示全部合格。另外,罗正所反映的砌块在抽样检测前被调换的情况,经多方查验,并无证据显示有此类情况存在。 张意为项目安全生产第一责任人,对项目安全生产负有领导管理和监督之职,被处于罚款和公司记大过处分。 周兵为项目安全管理主管领导,对项目安全生产负有管理直接责任,被处于罚款和降职处分。 李平为现场第一直接管理人员,对事故的发生负有直接责任,被处于罚款和记过处分。 罗正为质量和技术主管领导,对施工质量负有安全责任;同时其反映的砌块强度不足和张意私下调换现场砌块的情况,属于不存在的诬陷,故对罗正给予开除处分。 调查处分结果,是以公司文件的形式下发的。项目部所有人都有收到。 收到通知后,罗正心里并没有太多惊讶,因为他这几天已经知道大致情况,有了心里准备。只是,罗正的心里不甘心于事情的真相折服于张意的人脉关系。他感到非常愤然,却又没有办法。 他去找了张意,但是张意并没有见他。 两天后,罗正定了个酒店。晚上7点,罗正要在项目不远处的四季酒店,请同事吃个饭。他想把这酒席当做这三四年相识一场的离别酒宴。 晚上六点多一些,罗正便早早买好了6瓶几百一瓶的剑南春酒,还有一条硬中华香烟。 他来到酒店,在包间里的茶桌前,泡了一壶茶。包间临街,打开窗,一眼望去,距离大概2个街区,正对的刚好是他们富丰广场项目。此刻,项目工地上只有2盏小射灯挂在高处。咋一眼看过去,整个项目感觉笼罩着一片黑,隐隐约约的看不太清楚。 罗正也知道,项目还处于安全排查整改阶段,暂停施工。 不一会,李平也提前来了,脸上明显露着愤怒的气。罗正知道他气的不是自己、也不是这酒席。他生气愤怒的事情,一定程度上,罗正也是生气的。但此刻的罗正心里反而非常平静,因为他已经不在乎,或者说他自己也想离开。 李平和师父打招呼,坐下后,喝了一杯茶,表情越来越凝重。 “师父,对不起。” “啥对不起,你又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那个砌块的事,是我自己怀疑,也是我自己要去说的,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有这种心理负担。” “可是你是想减轻我和周兵受到的处罚,还有你不让我去说,也是担心我去说了会惹上麻烦。我真是太懦弱了。”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是我自己本身就想去弄清楚事实,和你没关系。即使是别人,我也一样会去这样做。而且你知道我本身就计划要离开。所以你不要有这种想法。接下来,好好做,多积累经验和能力。尽快争取自己能独当一面。”罗正看着李平,有点语重心长的说。 这是他的徒弟,也是唯一一个自己带的徒弟。他是真心希望他以后能越来越好。 “等你以后把桥建好了,我还要去走走呢,看看你们家大河风光。然后告诉别人,这桥是我徒弟建的。”罗正看李平沉默着不说话,皮了一下逗他。 果然,李平的脸上终于蹦出了一个笑容,“好,师父,可就说好了,以后一定要来。”虽然他两都知道这只是十几年的一个少年初衷而已。 “嗯。”罗正一笑。“现在几点了?” “六点五十。”李平回答到,“咳,他们怎么都还没有来?” “可能项目还有点事吧。” “能有啥事,六点就下班了,项目又停工。”李平说完才发现,自己这样说有点不妥,暗自自责。 “没事,我们再等等。”罗正说到,接着拿起茶桌上的茶,又喝了一杯。 不一会,周兵和门卫孙师傅来了。罗正张罗着他们坐下。 “老罗,委屈你了,狗日的张意!”周兵还是这个直性子。周兵是安全总监,也基本上每天都在工地。罗正和调查组提出这个事后,他也反应过来,觉得那天现场砌块确实有点反常,加上他也希望是砌块强度问题引起的事故,这样他所承担的责任也就会很小。所以后面他也是积极帮找证据,可惜最终没有实证。 “老周没事,来,抽根烟。”说话间,他扔给了周兵一包中华,顺手也给了孙师傅一包,“孙师傅”。 “小罗啊,你这就要走了啊,我真有点舍不得。”孙师傅,放下烟,看着罗正说。他是真心喜欢罗正。虽然罗正是项目领导之一,但是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摆过架子,逢年过节,罗正还经常自己做饭叫他一起吃。平时也是十分关心他,有一次住院,都是罗正帮忙照顾了两天。 “恩,打算明天收拾一下,四处走一下,见几个朋友,再买点东西,后天我就回江西了。以后我不在,您老多注意身体。酒啊,您还是少喝点。” 孙师傅孤独一人,老伴早几年去世了。儿子在外省工作,除了过年,基本很少回来。他爱酒如命,这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是他也不多喝,很少醉。 讲到要回江西,李平的眼眶突的又湿润了。 “哎,怎么好好就要离开了”,孙师傅叹息到,心里自然也知道为啥。 罗正没有回答,其他人也没有回答。 又过来二十分钟,都19:20了还是没有人来。 此时服务员上来问是否上菜。罗正脸上慢慢有了一丝尴尬。 “老罗,上菜吧,这些叼毛多半是怕得罪张意,不敢来了。枉你平时对他们那么好,搞了那么多专业技术培训,怎么也算得上半个师傅。这群瓜娃子,薄情寡义。老子就不怕,张意怎么了,他能拿我怎么样。这次是老子没找到证据,要不看我怎么搞死他。” “这群娃娃们怎么这样啊”孙师傅也有点不理解。 “上菜吧。”罗正回了服务员。 “没事,没事,没来就算啦,现在我确实是个霉球,这也是正常了。” “来,我们喝。” 这晚,孙师傅喝了很多,醉熏熏的,没法走路。周兵也喝了很多,但还算清醒,他把孙师傅送回了住处。孙师傅走的时候,流着眼泪,抱着罗正就是不放开,可能是因为酒喝多了吧,或者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原因。 整个包房里面就剩下罗正、李平,和一大桌子菜。罗正和李平也喝了很多,也差不多有八九成醉了。 “师父,你说世间有正义吗,有公道吗?”李平看着师父有点迷迷糊糊的问到。他也不等回答,继续说道。“小时候,我跟着我爷爷奶奶,但凡我做错了一点事,我爷爷都要好好的说我一番,还罚我饿肚子。他们总说,有警察叔叔来抓你。别以为你做了坏事不说,别人就不知道,老天都看着呢。所以我从小不敢做坏事,也特别喜欢看警匪片和武侠片。尤其是武侠片,超级喜欢那快意恩仇、仗剑天涯的感觉。可是……” 李平独自拿起酒杯,自己闷头喝了一杯白酒。 “可是,毕业以来这几年,我发现好像世界并不是像我爷爷说的。我也不像我期望的那样勇敢,能够快意恩仇,甚至我也并没有自己期望的那样善良和真实。我总是有点害怕,又有点无能为力的感觉。”放下酒杯后,李平继续说。 罗正一直看着他,也没有接话。他左手撑着头,侧着,透过玻璃酒杯,看见一个角落里另一个李平,或者说另一个罗正自己,摔倒在地。他伸手想去扶他,可是晃了晃手,怎么也抓不住他,只感觉到眼里的余光在慢慢模糊。 罗正心里清楚,李平还小,刚毕业三年,他现在所经历的一切,自己也一样有经历过。他自己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也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罗正给李平倒满了一杯酒,自己也加了一杯,拍了拍李平的肩膀,一起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李平,你和你女朋友还在谈吧?”放下酒杯后,罗正望着李平问。 “在谈呢。” “谈了多久了?” “大三就在一起了,有快五年了。” “你一定深爱她吧?” “恩。很爱!”看的出,李平脸上洋溢着幸福。 “她一定很漂亮、很温柔吧?” “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也挺凶的。长相,也不是特别漂亮,一般。我看过师娘照片,她比师娘差远了。” “其实呢,我们生活的世界也像是一个女朋友。我们都曾经想与世界裸体相拥,恩爱一生,想把它搂在怀里时时亲吻,融为一体;想为它掸去任何一点尘埃,看她灿若星辰、光辉无瑕,永远如少年梦里那般美好。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的人和事都让我们觉得疲惫和无能为力。我们也清晰的看着自己在改变、在失望、在接受、在麻木、在重生。就像是相处久了的女朋友,很多问题、缺点和矛盾都互相暴露出来,也会让你痛苦,让你想拒绝、想放弃,让你有时候忍不住想破口大骂。最后呢,你还是得慢慢习惯、慢慢接受、慢慢改变自己去适应。” “所以啊,后来,我觉得自己生活的世界和自己一样,都是个孩子,只不过都在长大,谁也没有错,各自有自己的方向和规则。唯一的错,可能是我们自己只爱接受当初与世界初恋时肌肤紧贴、赤裸裸激情的快感,却讨厌经历岁月熟悉之后世界不够丰满的身材和不怎么好的脾气。” “有道理,厉害,不怕师父讲技术,就怕师父讲哲学!” “哈哈。” “不过,师父你说的时候,我怎么脑海里满是少儿不宜的画面。” “你大概是某个地方忍不住了,想你女朋友了吧。色狼” “哈哈哈哈……” 两个人笑的很大声,最后都喝了很多。李平醉了。罗正的酒量还是要好一些,送了李平回他在外面租的宿舍。 送完李平回来后,罗正在房间里倚着窗,抽着烟,望着夜晚的星空,伫立了很久。 第二天,罗正去见了在昆明的其他朋友,买了一些昆明的特产。 下午的时候,罗正特意去了一个地方,西山寺庙里的一个许愿的地方。那里有一棵大银杏树,上面挂满了各种许愿的牌子和彩带。曾经,他和老婆一起在这里许愿,互相承诺要长长久久幸福一生。罗正清晰的记得,许完愿后,他们还在那棵树下幸福的拥吻。那是刚订婚的时候,那段时间妻子周晓雨陪他一起在昆明,直到怀孕回家养胎。那段时间是多么的甜蜜,是罗正心里一直觉得最幸福的时光。 今天罗正走在这棵树下,熟悉的老地方,心里却五位杂陈。妻子回家养胎,然后生小孩子。夫妻两觉得工地不适合带小孩子,所以孩子一直都是妻子周晓雨在老家带着。这近6年都是异地分居,他感觉到自己和妻子之间已经没有当初的那份亲密,经常会因为一些家里的事而争吵。有了小孩以后,妻子也是在自己老家带孩子,和婆婆公公住一起,日积月累,有了很多矛盾,经常闹的非常尴尬。妻子内心很善良,但是不善于表达,经常有委屈也不敢说。自己又不在身边,导致情绪长期积累,加上身体又不好,妻子已经明显有一定抑郁症和心里恐惧,也对罗正有了一定的失望和怨恨。罗正也是非常揪心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妻子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愿意和自己亲近,甚至明显抗拒和自己过夫妻生活,变得性冷淡。 但是罗正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当初和周晓雨一起写的那个许愿条,心里莫名的更加失落。 离开的时候,罗正在那里再次许了一个愿,写在了彩带上。 次日的火车,李平送罗正到火车站。离开之前,他嘱咐李平把那晚剩下没开的2瓶酒送给了孙师傅。 上火车的时候,罗正特意转身看了一眼昆明的天空,湛蓝而干净。 昆明,再见。高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