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桥边缘,灯贾瘫坐着,白胖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豆大的汗珠混着污迹滚落。他左手死死捂着右臂袍袖焦黑破洞处——那里皮肉已被瑶光甩出的冥火灼伤,虽只几点火星,却痛得钻心刻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髓里搅动。他身后,那几个侥幸未被冥火波及的壮丁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退到更远处,看着同伴在漆黑火焰中翻滚哀嚎却不敢上前,眼中尽是恐惧。 渡口一时只剩凄厉的惨叫声,和冥火灼烧皮肉魂魄时发出的、细微却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开焦臭与一种更深层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焚毁的虚无气息。 阿绯站在船头,怀中瑶光再次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小灯紧紧贴在她腿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小脸煞白,却咬着唇没有哭出声。这孩子,在渡娘的船上,恐怕早已见过比这更残酷的景象。 阿绯的目光,越过那些在冥火中挣扎渐弱的躯体,落在灯贾身上。 灯贾接触到那冰冷的目光,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往后缩,却忘了自己已在栈桥边缘,差点跌下水去。他勉强稳住身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发颤:“女、女侠……不,仙姑……误会,都是误会!贾某有眼无珠,冲撞了仙姑和……和仙猫!饶命!饶命啊!” 他一边说,一边忍着剧痛,用没受伤的左手去掏袖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又摘下腰间一块玉佩,哆哆嗦嗦地捧在身前:“钱!玉佩!都给您!只求仙姑高抬贵手,放贾某一条生路!这小丫头……不不,这位小仙子,您带走!贾某绝不再纠缠!” 阿绯没看那些银票玉佩。 她看着灯贾那双在火光下依旧闪烁着算计与惊惧的细眼,又看了看他身旁地上,那些壮丁丢弃的、带着倒钩的鱼叉和黑乎乎的油灯罐。 “油灯罐里的油,”阿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灯贾的心脏猛地一揪,“用什么熬的?” 灯贾脸上的肥肉抖了抖,眼神躲闪:“就、就是寻常的鱼油、桐油……加点香料……” “是吗。”阿绯打断他,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中始终紧握的那盏八角琉璃灯上。灯芯燃烧稳定,淡金色的火焰散发着温暖的甜香,但那深处的人脂气味,在她敏锐的感知中无所遁形。“你这盏灯的芯,又是什么?” 灯贾脸色更白,握着灯柄的手紧了紧,强笑道:“这、这是祖传的秘法,用、用特殊香料浸泡过的灯草……” “人脂。”阿绯冷冷吐出两个字。 灯贾浑身剧震,像是被戳穿了最深的秘密,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 “你铺子后面,有熬油的暗房。”阿绯继续道,语气陈述,仿佛亲眼所见,“收来的‘残次灯料’——那些被取了指甲、割了肉,却还没死透,或者不符合‘祭灯’标准的女子——送到你那里,榨取最后的价值。熬出的油,分三六九等。最上等的,点你自己的灯,或者卖给达官贵人,做‘长明灯’、‘祈福灯’。次等的,掺进猛火油,做成这些杀人放火的‘油灯罐’。最次的,大概就是渡娘船上那口釜里熬的‘定魂油’。” 她每说一句,灯贾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到最后,已是面如死灰。他惊恐地看着阿绯,仿佛在看一个能洞悉一切秘密的妖魔。 “你……你怎么知道……”他喃喃道,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扭头看向船板上渡娘那干瘪的尸身,又看看阿绯怀中昏迷的黑猫,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你……你和渡娘……不,你和那猫……你们是……” 他没敢说下去。 但阿绯已经不需要他承认什么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气息奄奄的瑶光,又看了看身边惊魂未定、却因听到“熬油暗房”而再次颤抖起来的小灯。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灯贾。 “你想活?”她问。 灯贾如蒙大赦,拼命点头:“想!想!仙姑饶命!贾某愿做牛做马……” “你的船呢?”阿绯打断他的表忠心。 灯贾一愣:“船?” “能去上游的船。”阿绯看向洛水上游那雾气迷蒙的远方,“渡娘的船破了,我要一艘船,去上游。” 灯贾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和更深层的恐惧。去上游?那是水冥主的地盘!寻常人根本去不了,就算是他,也只是在特定的“送灯”时辰,由渡娘用特殊方法引路,才能靠近外围。这少女要去上游做什么?找死吗? 但眼下,保命要紧。他连忙道:“有!有!贾某在码头有货船,结实,够大!” “不够。”阿绯摇头,“要能破开水路迷雾,避开河中‘不净之物’的船。”她指了指脚下乌篷船,“像这艘一样,但更新,更快。” 灯贾脸色变幻,咬牙道:“这样的船……只有‘水冥主’麾下的‘引渡船’才有特殊布置……贾某,贾某弄不到啊……” “那就用这艘。”阿绯目光落回脚下这艘老旧的乌篷船,“但它需要桨。” 船原本的桨,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渡娘根本不需要。这船能在洛水上下往返,多半是靠那根“人发缆绳”的牵引,或是渡娘自身的邪法。但现在渡娘死了,缆绳虽在,阿绯却不可能将自己绑上去,被动地拖去未知之地。 她需要主动的、可控的前进方式。 灯贾不明所以,只是顺着阿绯的话道:“桨……桨好办!贾某立刻让人去找最好的船桨……” “不用找。”阿绯道。 她松开了牵着小灯的手,示意她退后些,待在船舱安全处。然后,她向前走了两步,踏上了栈桥。 灯贾看着少女一步步走近,心中莫名恐慌,想往后退,身后却是河水。他强笑道:“仙姑……您这是……” 阿绯在他面前停下,目光落在他那双保养得宜、此刻却沾满污迹和冷汗的手上。 “你刚才,用哪只手扔的油灯罐?”她问。 灯贾下意识地举起左手——右手臂被冥火灼伤,剧痛难忍,方才掷罐时他主要用的左手。 “很好。”阿绯点头。 下一秒,灯贾只觉眼前乌金色的光芒一闪! 他甚至没看清阿绯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左手腕一凉,随即,一阵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炸开! “啊——!!!我的手!!!” 他凄厉地惨叫起来,捂着左腕断口,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衣袖和栈桥木板。那只方才还捧着银票玉佩的左手,此刻已齐腕而断,掉落在血迹之中,手指甚至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阿绯弯腰,用一块从渡娘蓑衣上扯下的脏布,裹住那只断手的腕部,隔布将其拾起。 断手入手温热,沉甸甸的,皮肤细腻,指甲修剪整齐,掌心还有常年打算盘留下的薄茧。 阿绯转身,看向船舱方向。渡娘的尸身依旧歪在那里,但她知道,这艘邪异的船,并非完全死物。那根“人发缆绳”还连着,船底的邪阵还在缓慢运转。渡娘虽死,但这船与“水冥主”之间的联系,并未完全断绝。 她需要一个人,或者一个“东西”,来驾驭这艘船。 “渡娘,”阿绯对着那具干瘪的尸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我知道你还没散干净。” 栈桥上,灯贾的惨嚎还在继续,那几个幸存的壮丁早已吓傻了,瘫在原地动弹不得。 船舱内,没有任何回应。 阿绯不以为意,继续道:“你这船,沾了太多女子的血与魂,早已有了自己的‘念’。渡娘死了,但这‘念’还在。你是想就此沉在河底,被淤泥吞噬,还是……再动一次?” 她举起手中那只裹着布、仍在滴血的断手。 “用这双沾满人脂油膏、害了无数女子的手,做你的桨。” “划我们去上游。” “去你主子‘水冥主’的老巢。” 话音落下,船舱内,忽然起了一阵阴风。 那风不大,却冷得刺骨,带着浓郁的水腥和一种陈年血垢的味道。 船板上,渡娘干瘪的尸身,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那截被阿绯握在手中的断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包裹的脏布被挣开,断腕处尚未凝固的鲜血如同活物般蠕动,竟开始自动延伸、变形! 血肉骨骼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断手的手指扭曲、拉长,指甲暴长,颜色变得暗黄如老树根,形态竟渐渐向着渡娘那双异样的长指甲手靠拢!而断腕的截面,血肉模糊中,开始生长出类似木质纹理的怪异结构! 不过短短数息,这只原本属于灯贾的、养尊处优的手,竟然变成了一只介于人手与船桨之间的、布满血色纹路和木质瘤节的诡异之物! 阿绯松开手。 那只“手桨”并未掉落,而是悬停在空中,微微颤动,仿佛在适应新的形态。 然后,它缓缓地“飘”向了乌篷船的船舷,“握”住了船舷上某处仿佛天然契合的凹陷。 就在“手桨”与船舷接触的刹那—— 整艘乌篷船,猛地一震! 船身那些老旧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底那幅被冥府珠照出的“归墟水阵”壁画所在的位置,隐隐透出一抹暗红色的微光。那根连接着船底的“人发缆绳”,也仿佛被无形的手扯动,微微绷紧。 船,活了。 以一种更加诡异、更加不祥的方式。 阿绯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怨毒、却又带着一丝茫然和迫不得已的意念,从船身弥漫开来。那是渡娘残留的魂念,与这艘浸透罪恶的船本身的“念”,混合而成的扭曲存在。 它畏惧阿绯,更畏惧阿绯怀中那只冥猫残留的气息。 但它也被阿绯的话和那只“手桨”中蕴含的、灯贾的罪孽与恐惧所吸引。 去上游,去水冥主的老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或者“解脱”? 渡娘残留的意念在挣扎。 阿绯不给它更多犹豫的时间。她转身,走回船上,将小灯重新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对着空荡荡的船头,冷冷道: “开船。” “或者,我现在就拆了你这身烂木头,让你和渡娘一起,永远沉在河底。” 威胁简单,直接。 船身再次一震。 随即,那支镶嵌在船舷上的“手桨”,自动地、僵硬地,划动了起来。 起初动作笨拙,只是轻轻拨动水面,船身原地打转。 但很快,划动的节奏变得稳定,力道也逐渐加大。明明只有一支“桨”,但乌篷船却开始平稳地、违背常理地,逆着水流,向着上游方向,缓缓驶去。 船头,那两盏早已熄灭的血红灯笼,无人点燃,却自行幽幽地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两只窥视前方的眼睛。 栈桥上,灯贾已因失血和剧痛陷入半昏迷,惨叫声微弱下去。幸存壮丁连滚爬爬地拖着他,仓皇逃离渡口,再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阿绯站在船头,看着洛水两岸的灯火和建筑轮廓缓缓后退。怀中瑶光依旧昏迷,小灯紧紧靠着她,望着逐渐远离的渡口和洛城,眼中既有逃离魔窟的庆幸,又有对前方未知的深深恐惧。 “姐姐……”小灯忽然小声开口,仰起脏污的小脸,看向阿绯,“上游……真的有‘泪岛’吗?” 阿绯低头看她:“你听过?” 小灯点点头,又摇摇头,眼中浮现出混杂着恐惧和模糊记忆的迷茫:“渡娘有时候……会对着水说话……我偷偷听到过几次……她说‘泪岛的油快不够了’、‘新送去的指甲质量不好’……还有……‘人发缆绳’的尽头,就在泪岛下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她还说……泪岛下面,关着很多很多姐姐……她们不剪指甲……她们……流出的眼泪和……和别的东西……被做成‘指甲油’……” 指甲油? 阿绯眼神微凝。不是寻常女子妆饰用的胭脂水粉,而是真正的、用女子眼泪和某种分泌物熬制的“油”?用来做什么?涂抹?还是……另有邪用? 小灯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身子又抖了起来:“有一次……渡娘喝醉了……说漏了嘴……她说泪岛是‘水冥主’的眼泪化的……岛下的姐姐们……流出的泪……就是给冥主……补妆的……” 荒诞,诡异,却透着令人心底发寒的邪性。 阿绯拍了拍小灯单薄的肩膀,没再多问。 船在“手桨”的划动下,速度渐渐加快,破开平静的河面,驶入越发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之中。 前方,洛水蜿蜒,两岸的灯火和人迹渐渐稀少,最终完全消失。只剩下茫茫的黑暗,深不见底的河水,和弥漫在水面之上、仿佛有生命的乳白色浓雾。 唯有船头那两盏幽幽的血红灯笼,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 灯光所及,河水颜色似乎越来越深,渐渐呈现出一种墨绿近黑的色泽。水声也变得不同,不再是平缓的流淌,而是多了许多细微的、仿佛窃窃私语的汩汩声,和某种巨大物体在水下缓慢移动的、沉闷的摩擦声。 小灯吓得紧紧闭上眼睛,把头埋在阿绯身上。 阿绯握紧了背后的乌金镰刀刀柄,目光如炬,穿透迷雾,望向黑暗深处。 “手桨”划水的节奏,不知何时起,变得有些急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艘被渡娘残念驱动的邪船,似乎也在畏惧着前方即将抵达的所在。 泪岛。 人发缆绳的尽头。 水冥主的老巢。 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