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后我把魔界卷成培训班

第5章 阿绯卖镰刀换绣线

  次日,西市。   这里是长安城另一副面孔。没有平康坊的脂粉笙歌,没有皇城根的肃穆威仪,也没有绣衣行那精致的森然。西市是嘈杂的、粗粝的、充满汗味、牲畜粪便、铁器腥气和各种食材香料混杂气味的海洋。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走街串巷的货郎、讨价还价的妇人、卖力吆喝的伙计、以及形形色色为生计奔波的百姓,在这里汇聚成一股沸腾而充满生命力的浊流。   阿绯背着那柄用粗麻布层层缠绕、只隐约露出乌金镰刀修长弧度的“货物”,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流。她依旧穿着昨日的灰布男装,脸上尘灰未洗,唯有那双眼睛,在喧嚣市井的映衬下,冷得像两块淬过寒泉的黑曜石。   瑶光并未藏在褡裢里。昨夜枕香楼归来后,它便显得有些躁动不安,金瞳深处那丝因吞噬魔种而残留的暗红余韵,在接触到绣衣行和溶月阁那浓郁诡异的“线”与“皮”的气息后,似乎变得活跃了些。此刻它蹲踞在阿绯肩头,黑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引来些许好奇目光,但更多行人只是匆匆一瞥便移开视线——长安城里,怪人怪事太多,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实在算不得什么。   阿绯的目标很明确。西市东南角,一片相对规整的铺面,专门经营各类丝线、染料、布料及刺绣用具。这里虽不及绣衣行专精高端,却是许多中小绣坊、民间绣娘乃至江湖术士采买原料的地方,货品繁杂,三教九流汇聚,消息也最是灵通。   她在一家名为“彩缕轩”的铺子前停下脚步。铺面不大,门口悬挂着五颜六色的丝线样本,在风中微微飘荡,像一挂诡异的彩色瀑布。掌柜是个五十开外的干瘦男人,穿着半旧绸衫,正低着头用一把小秤仔细称量着一撮靛蓝染料,手指和指甲缝里染着洗不净的各色污渍。   阿绯将肩上缠裹的镰刀卸下,重重顿在柜台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掌柜被惊动,抬起头,眯缝着一双精明的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阿绯和她肩头的黑猫,最后目光落在柜台那柄被布包裹、形状奇特的长物上。   “客官,买线还是卖货?”掌柜声音沙哑,带着商人特有的油滑。   “卖。”阿绯言简意赅,动手解开缠裹的粗麻布。   乌黑沉黯的镰刀身逐渐暴露在西市浑浊的天光下。刀身弧度流畅凌厉,非制式兵器,刃口虽无耀眼寒光,却自有一股沉淀的、仿佛饮过无数血煞的森然之气透出。刀柄缠绕的暗红丝线在日光下显得陈旧,却莫名扎眼。   掌柜的三角眼瞬间亮了一下,又迅速恢复精明谨慎。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想碰触刀身,却在距离寸许时迟疑了一下,改为仔细端详。“这刀……样式古怪,不像军中制式,也非农家常用。客官从何处得来?”   “家传。”阿绯面不改色。   “家传?”掌柜显然不信,但并未深究,转而问道,“客官想换什么?”   “绣线。”阿绯目光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线架,“最好的。”   掌柜眼中精光更盛,搓了搓手:“好线自然有。不知客官要哪种?苏绣用的劈丝细线?蜀绣的晕色彩线?还是……近来京中贵人们追捧的,‘特别’一点的线?”他最后几个字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   阿绯看着他:“特别一点的。要‘冰纨线’。”   掌柜脸色几不可察地一变,迅速环顾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道:“客官倒是识货。‘冰纨线’……小店确有,不过此线金贵,制法特殊,产量极低,价钱嘛……”   阿绯将镰刀往前推了推:“够不够?”   掌柜再次仔细打量镰刀,手指在刀柄的暗红丝线上摩挲片刻,似乎在感知什么。半晌,他一咬牙:“成!看客官是实在人,这刀……虽来路不明,但确是件古物凶兵,煞气重,镇得住些东西。换三两‘冰纨线’,如何?”   “五两。”阿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掌柜面露难色,讨价还价几个回合,最终以“四两半,不能再多”成交。他转身钻进后堂,片刻后捧出一个巴掌大的、密封极好的白玉盒子,小心翼翼放在柜台上。   盒子打开。   里面整齐盘绕着一束丝线。线色并非纯白,而是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月白,泛着冷冷的光泽,如同冬日凝结的冰霜。线束极细,却隐隐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阿绯伸出手指,拈起线头。   入手瞬间,指尖传来一股极其怪异的触感。   首先是冰凉,刺骨的冰凉,仿佛捏着的不是丝线,而是一截寒玉。但这冰凉之中,又混杂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活物般的……粘腻感。线身光滑异常,比最上等的蚕丝还要滑溜数倍,几乎难以捏住。   紧接着,是灼痛。   并非火焰灼烧的剧痛,而是一种阴冷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指尖毛孔钻入,刺入骨髓的阴寒痛楚!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腥气,混合着陈旧发油的腻味和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年轻女子的、绝望哭泣般的怨念,顺着指尖接触,猛地冲入她的感知!   阿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指尖却微微用力,将那线头捻开一丝。在极近的距离下,她看到,那看似浑然一体的月白丝线,内部竟隐约夹杂着无数更细的、颜色略深的……发丝?   不是动物的毛发。是人的头发。纤细,柔软,颜色不一,有些乌黑,有些微黄,被某种粘稠透明的胶质强行糅合、包裹在主体丝线之中,如同被封印在琥珀里的虫豸。   掌柜一直观察着她的反应,见状低笑一声,带着点隐秘的自得:“客官好眼力。这‘冰纨线’,之所以色泽独特、韧性惊人、且能附着特殊‘灵韵’,便是因为捻线时,掺了未满二八、发质上乘的处子青丝,再辅以秘制药液浸泡鞣制……此乃小店不传之秘,放眼长安,能制此线者,不过两三家。”   阿绯松开了线头,那股阴寒刺痛与甜腥怨气稍有减退,却并未完全消失,如同附骨之疽,残留指尖。她看着掌柜那张混合着精明与某种扭曲自豪的脸,忽然问:“保色?保什么色?”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带着谄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自然是保绣品色泽鲜亮,历久弥新,犹如附着了绣娘的精魂气血一般,永不褪色,甚至……能‘养’着穿它的人。”   阿绯没再问。她将白玉盒子盖上,收入怀中。冰凉的玉盒贴着她胸膛,与那旧凤鞋、几本册子放在一起。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肩头的瑶光忽然动了。   它一直安静蹲伏,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嘶鸣,全身黑毛炸开!金瞳死死盯着阿绯怀中那装着“冰纨线”的玉盒,仿佛里面藏着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不等阿绯和掌柜反应,瑶光猛地探出前爪,速度快如黑色闪电,爪尖不是抓向玉盒,而是精准地勾住了阿绯刚刚捻过线头、此刻正微微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   确切地说,是勾住了她指尖残留的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从线头上带出的、极细的透明胶质和一两根断落的发丝。   “喵——嗷!!!”   瑶光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咆哮!它勾住阿绯指尖的爪子骤然绷紧,小小的身躯内,一股压抑许久的、冰冷而狂暴的气息轰然爆发!   并非之前失控时的魔气翻涌,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森然、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冥界之力!   漆黑的猫毛无风自动,根根倒竖,尖端竟迸发出星星点点的、幽蓝色中夹杂着一缕暗金的火星!   那些火星看似微弱,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灼烧灵魂的极致寒意,瞬间席卷了阿绯指尖残留的胶质与发丝!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响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毛发焦臭、甜腥怨念被强行焚烧的刺鼻气味!   而在那幽蓝暗金火星的灼烧中,那缕被瑶光捕捉到的、细若游丝的发丝与胶质,竟猛地扭曲、膨胀,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穿透耳膜的凄厉尖啸!   一个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女子虚影,被硬生生从那发丝与胶质中“逼”了出来!虚影面容模糊,只能看出年轻的轮廓,双手捂脸,身形扭曲,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恐惧。   它张大嘴,似乎想呐喊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属于人世的声音,只有一股股绝望怨毒的意念,如同冰锥般刺向周围——   “十二坊……地下……绣骨机……逃……救……”   虚影的话未说完,便在瑶光那幽蓝暗金火星的持续灼烧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噗”的一声,彻底碎裂、消散,化作几缕青烟,融入西市浑浊的空气,再无痕迹。   焚烧过程极短,不过两三息时间。   周围行人熙攘,竟无人察觉这角落里发生的诡异一幕。只有那“彩缕轩”的掌柜,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三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死死盯着瑶光,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却又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阿绯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那一点被瑶光爪尖勾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小血痕,又看了看肩头喘息未定、金瞳中幽蓝火星缓缓熄灭、却依旧死死盯着掌柜的瑶光。   她没说话,只是抬眼,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刺向面无人色的掌柜。   掌柜浑身一颤,下意识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引起一阵叮当乱响。   阿绯收回目光,不再看他,转身汇入人流。   走了几步,她微微侧头,对肩头气息依旧有些起伏不定的瑶光低声道:“没事?”   瑶光甩了甩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鸣,将脑袋蹭了蹭阿绯的颈侧,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明显的虚弱和残留的暴怒:“线里……不止是头发……有残魂碎片,被强行剥离、绞碎、封印进去的……她们死前最痛苦的记忆和怨念……是‘饲料’,也是‘标记’……”   阿绯点了点头。她抬眼,望向西市之外,绣衣行的方向。   远处,那十二座高耸楼阁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清晰。其中几座的烟囱,正袅袅飘出淡淡的、近乎白色的烟雾,在无风的天空里笔直上升,然后缓缓散开。   那烟雾的颜色,质地……   阿绯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不是炊烟,不是工坊水汽。   像极了……某种骨质被高温焚烧后,飘散出的余烬。   她怀中的白玉盒子,冰凉刺骨。   指尖残留的阴寒与甜腥,挥之不去。   瑶光刚才逼出的女魂残念,字字泣血。   绣骨机……   十二坊地下……   线索,如同浸透了尸油的丝线,终于开始显露出它狰狞扭曲的脉络。   阿绯紧了紧肩上空了的褡裢(镰刀已换成了线),迈步朝着绣衣行的方向走去。   西市的喧嚣被她抛在身后。   前方,是那十二口沉默的“棺材”,和它们地下,可能正在轰鸣的、以人骨为薪的“绣骨机”。